第39章 长云楼
东天微醒来的时候，看见陌生的房间还有些惶恐不安，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在芳园了，再不用面对东天贤了。
东天微询问送洗漱用品的侍女，“殿下呢？”
侍女恭敬回答，“殿下离开时嘱托我们不要打扰郎君，早餐已经备好，请问您是想在哪里用？”
“殿下一般在什么地方用？”
“天气好的时候殿下一般在花厅用早餐。”
“那就摆在花厅吧。”
不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杯盘碟盏，比德妃殿下的早餐更加讲究。东天微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也能吃上这样讲究的早食。
朱明笑着走进花厅，“没想到你也喜欢睡懒觉。”
侍女行礼后依次退下。
东天微低下头，“我不是故意的，请殿下莫要见怪。”
朱明极为和善的说：“什么见怪，我也喜欢睡懒觉啊，只不过现在没机会了而已。更何况你我已经成亲，芳园也是你的家，你在家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什么见不见怪的。”
东天微握着朱明的手，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深情，说：“殿下，你对我真好。”
朱明拍拍他的手背，“快吃吧，昨日你应该也没吃什么东西。”
东天微本想为朱明布菜被她按住，“不用，我吃了的，你吃吧。”
突然之间，一股火灼感从心底蔓延，朱明变了脸色捂着胸口向外走。
东天微问：“殿下，你怎么了？”
朱明推开他，“秋华，秋华——”
秋华和桑榆急忙而来，“殿下你怎么了？”
桑榆抱起朱明向着寝室连奔带跑。
秋华把脉之后说：“是千机引的毒发提前了。”
桑榆和秋华将灵力紧紧环抱住朱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为她减轻痛苦。
但这次朱明却觉得似乎没有那么疼了，起码她现在是清醒的，之前没多久她就会痛得晕过去。
门口被拍得砰砰作响。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桑榆传音给飞羽，“把他带走。”
飞羽闪身出现在东方微的背后一敲，他就晕倒在地。
毒发之后，朱明似乎是从水底捞出来似的。
秋华给她喂了些玉髓，“殿下，你还疼吗？”
朱明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不疼了，这次毒发为什么提前了。”
秋华说：“我检查过殿下的饮食器皿用品，我保证不会有人在里面下毒。千机引的压制是靠寒霜泪和赤焰蛊，我想应该是那天我将火心芝放在殿下枕边，干扰了赤焰蛊的原因。请殿下责罚。”
秋华跪在地上，自责不已，当日她只想着能让殿下第一时间看见奇英大人的礼物，这才造成了现在的结果。
“起来。”
“我有错，请殿下责罚。”
“桑榆，把她扶起来。”
“你也没有想到火心芝会引起赤焰蛊的失常，罚你一年的俸禄就行了。你还要研究千机引的解药，不可能让我这样月月疼痛一辈子吧。”
“是，我一定好好研究千机引的解药！”
朱明隐隐感觉有什么事情被自己遗漏了，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事情。她想了一会儿也就不再想了，后面再说吧。
朱明问：“东天微呢？”
“被飞羽打晕拖回寝室了。”
朱明点头，“你们做事还是要讲究一下，罚你们三人一个月的俸禄。”
“是。”
朱明说：“我准备把芳园的中馈交给他。”
大家都有些惊讶，“殿下不再考虑考虑吗？”
“一个园子的中馈而已，正好试试他。他能管的只有园子，真正的账册还是在孟桐的手里，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我们会转达孟桐的。”
天已经黑了，屋内没有点灯，东天微抱膝坐在床上，落寞不已。
朱明推门而入，问：“怎么不点灯？”
“殿下。”东天微跑来，打量着朱明“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了，时不时的就心口痛。”
朱明打开贝壳，明珠的光亮洒满内室。
“很抱歉他们这样对你，他们太担心我了，再加上你刚来不久他们还没有习惯，无意之下对你不敬，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东天微摇头，“殿下，我习惯了，没事的，你不用道歉。”
遭受这样无理的对待对他而言又不是第一次，如果次次都食不下咽，那他早就恶死了。
“你是我的丈夫，他们尊敬我就应该尊敬你，我将园子的中馈交给你，以后如果他们不敬，你就自己罚他们。”
东天微愣住了，这绝非假装，从他和朱明的相处来看，朱明是个极为精明的人，虽然有时候还会有些孩子气的善良，但她脑子的的确确是拎得清的。
东天微重复了一遍，“殿下，你将园子的中馈交给我？”
朱明点头，“是，但我不能给你全部的，只有这座园子。”
“殿下，我从未想过你会对我这样好。”
“我对你好，你也要对我好啊，千万不要做出让我为难的事情。”
东天微点头，本就已经有些动摇的心防越发松懈了。
桑榆在外敲门：“殿下，时间不早了。”
今夜朱明该去长云楼。
东天微问：“殿下，你是有事吗？”
她匆匆对东天微说：“我有事出去一下，你先休息。”
东天微抓住朱明的衣袖，“殿下你要去哪里，带我一起吧，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朱明犹豫片刻，带上了他。在小事上朱明没有必要下东天微的面子。
东天微若是假意，使他松懈；若是真情，便让他死心塌地。
马车直接停在了长云楼，这是一座生意惨淡的酒楼，正是饭点的时候，其他酒楼都是灯火辉煌宾客盈门，歌舞升平。这座酒楼开了门还不如不开门，只有大堂点了灯，坐了三两桌的人正在吃饭，稀稀拉拉的，看着就惨淡。
“长云楼。”东天微念道，转头问朱明，“殿下，这座楼看起来没什么人气。”
“嗯，下去吧。”朱明正欲下车，被桑榆拉住，“殿下，你可知他是敌是友。我查过，这个孟极是无光之域有名的杀手。你真的要去见他吗？”
朱明抬头看过去，长云楼黑压压的立在前方，昏暗的灯光只照亮了大堂，让人看不清其中的秘密。
她安抚的拍了拍桑榆的手背，“他若是真的要杀我，昨夜就直接动手了，何必会主动现身见我？
有人在这里等着见我，我又为何不敢去见？你放心，有你和飞羽在，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的。”
朱明的心永远都是坦坦荡荡的，或许有的时候她会不择手段，但她行事做事永远都有一个高尚的理由，这非常重要，不然她是无颜自称皇后陛下的女儿。
桑榆和东天微同时伸出手扶她，东天微或许也没想到桑榆会同时伸出手，就要将手收回。
朱明给桑榆使了个眼色，将手搭在了东天微即将收回的手上。
东天微的脸立马就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
孟极在看见他们的马车来后就从楼上下来，倚在大门处，百无聊赖的等着她们。
“我还以为你下不来了，和我来吧。”
经过大堂时，吃饭的几个人立刻停下动作，警惕的看着他们一行人。
桑榆的手已经背在身后，稍有异动就会出手。
孟极带朱明上楼，楼道很暗，没有光亮。
东天微踩空了一级阶梯，幸而被朱明抓住。
朱明叮嘱：“你小心。”
孟极带着几分嘲弄的说：“王子殿下怕是没走过这么黑的路吧。”
朱明问：“怎么不点灯。”
孟极懒洋洋的说：“生意不好，没钱。”
甬道昏暗，除了朱明和孟极几人都有些提心吊胆，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朱明跟着他来到三楼里面的包间。
“进去吧，他在里面等你。”
东天微跟着朱明就要进去，被孟极拦下，“你不准进。”
东天微唤道：“殿下。”
朱明点头，对东天微说“你在外面看着，有什么事情就通知飞羽。”
又对孟极说：“桑榆是我最亲近的人，如果你不让她进，我就没必要进去了。”
孟极点头，放朱明和桑榆进入包间。
房间里是一股无法遮掩的药味，朱明皱眉捂住鼻子继续向内走。
朱明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见我。”
“朱明——”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
朱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掀开挡住视线的帘子一看——是文珊！
竟然是文珊！
他坐在轮椅上，面容衰败，眼中含泪看着她。他完全变了一个样子，朱明几乎都要认不出来他了。
“文珊，我一直都在找你！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朱明急切地问。
“我本不该活下去，可我还没能帮青阳报仇，我不敢死。”
朱明蹲下身，抓着文珊的双臂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姐姐究竟怎么死的，你为什么又变成这样？”
“朱明，杀害青阳的凶手是荣旻。”
空气中蓦然一静。
朱明站起身，离远了两步，“怎么可能，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再闹脾气了。”
“我没有，就是他！当年还没有到安西城，青阳就怀孕了，是我的孩子。为了稳定军心，除了青阳我荣旻三人没有人知道。
青阳怀孕之后，灵力大减，为了尽快平定西漠，她不得不兵行险招，以身作饵，诱杀敌军大军。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那天晚上之后，青阳就可以卸下军务，安心养胎了。
然而就是那天晚上，青阳和荣旻登上城楼督战，我灵力弱，青阳不准我靠近战场。
可我就是吃醋，我不想让他们两人单独相处，我也就悄悄去了城楼，然后我就看见荣旻在青阳身后举起了匕首……
青阳倒在了他的怀中，青阳看见了我，用口型让我快走。我的腿根本就走不动，我亲眼看见荣旻杀死了青阳，他还用打她的肚子……”
文珊抱头哭泣不已，“都是我的错！”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是荣旻。”朱明的声音带着淬骨的寒冷。
“是他，我骗你做什么！青阳是我的妻子，我为什么要为杀人凶手遮掩！真的是他，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向外跑，我要去神都告状。
可荣旻一直都在追杀我，我九死一生，幸而孟极救了我，现在终于将真相告诉了你。朱明，你一定要为青阳和孩子报仇啊。”
朱明浑身颤抖不已，一阵一阵的恶寒向她袭来。文珊所说的话语于她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她不愿意相信，可这么多年的经历已经让她明白这有八成的可能是真的。
“你放心，如果荣旻真的是杀害姐姐的凶手，我一定会为她报仇。你和我走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文珊摇头，“不可以，你眼睛和青阳太像了，看到你我伤心。”
“孟极对你好吗？”
“我很幸运，他被一个神族救了之后遇到奄奄一息的我，将本应回报给那人的恩情惠及了我。”
“我会去调查这件事情，你好好的，有事就让孟极联系我。”
朱明面色惨白的走出房间，东天微立刻扶住她另一边手臂。
朱明对孟极郑重行礼，“这些年，麻烦你了。”
孟极说：“他是我朋友。”
朱明回望那漆黑的楼阁，只觉得那窗棂像是一张张着大嘴吃人的妖怪。
朱明私下对飞羽说：“文珊就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你看好他，若有异动立刻派人禀报。”
飞羽收起震惊，行礼，“臣必不负使命。”
上马车的时候，朱明手脚发软，由桑榆推上马车。
马车上，东天微见朱明状态不对劲问：“殿下，你去见了谁？”
“一个故友。”朱明脑中现在是一团浆糊，理不清头绪，眼前全是他们永恒宫四人在一起的场景。
文珊的话像是一把血淋淋的尖刀划破回忆。
朱明说：“我现在去不了西漠，奇英！你们写信给奇英，让他过来！”
朱明的声音越来越尖利，东天微紧紧将她搂在怀里，“殿下不怕，殿下不怕。”
朱明哭着问桑榆，“为什么，为什么，那是青阳，是他的妻子，他们在一起上千年。啊——我的姐姐——青阳——”
朱明抓扯自己的头发，满头秀发被她扯到地上东一缕西一缕的。
东天微想要安慰她，可一切都是徒劳，这时候的朱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了。
桑榆紧紧锢抱着朱明，不让她再伤害自己，一声声呼唤着“殿下，殿下。”
等朱明从马车上下来，除了那张依然苍白的脸和凌乱散漫的头发，面上已经恢复如常，半点儿也看不出刚才的痛苦疯狂。
她冷冷地说：“桑榆，让奇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