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往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青衣老道飘然而来,袖袍一挥,箭雨便被打歪斜插在地上。
桑榆还要发箭,青衣老道迭声叫道:“误会误会!”
青云四子呆愣愣的齐声喊:“师父。”
奇英与桑榆更加戒备。
这人灵力高强,若他执意相护,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众人都没想到,这青衣老道竟然说:“你们四个不省心的东西,还不来拜见王女殿下。”
四人皆是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青衣老道讪笑着向朱明行大礼,“青云阁掌门清华拜见王女殿下,王女殿下长乐无极。”
朱明冷笑,“清华掌门真是有礼啊。”
“王女殿下,这一切都是误会啊。”
“他们的刀已经对准了本殿,这是什么误会,他们伤了朝中重臣又该如何!”
朱明生气的时候阴沉着一张脸,就像是连日不开的乌云,下一刻暴风雨就要降临。
清华说:“殿下,他们四个是皇后陛下责令挑选的四子学习四季阵。”
朱明看向桑榆和秋华。桑榆轻轻点头,她当年在皇后陛下身边服侍的时候见过清华掌门。
“清华掌门当本殿是孩童不成,皇后陛下责令你挑选合适的孩童学习四季阵,可曾指定他们四人否?”
清华跪在地上,“殿下,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一切是在下教养不周,若有任何责罚,在下愿意一力承担。”
“师父——”
“一切都是徒儿的错,徒儿宁死也不要师父求她。”
朱明冷笑,“你看看你徒弟怎么说,本殿已经放过她一次。要是本殿放了他们,他们还像苍蝇一样嗡嗡飞个不停,本殿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清华走到自己徒弟的面前,一人一巴掌。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四人垂着头一言不发。
朱明哼了一声,不过是给她做样子看看罢了,真让这老道士动手,他哪里舍得。
朱明说:“行了,要打回去再打。冒犯王女,其罪当诛,更何况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敬。看在你是皇后陛下的故人,本殿给你一个情面,但没有下一次。”
清华行礼,“多谢殿下宽宥。”
朱明没有理会他,唤道:“秋华。”
秋华赶紧上前为奇英包扎。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往日整洁干净的白衣已经是皱皱巴巴,混着血和灰。
奇英哪里如此狼狈过,要不是为了保护她,他根本就不用受这些伤的。
朱明心疼不已,紧紧抓住奇英的手,“你个大笨蛋,你为我挡什么啊,白白受了这么多的伤。”
“哎呀,没事的,一点点小伤口。”奇英拍拍自己的胸口,表示自己并无大碍,“过几天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都受伤了还逞强,朱明气得戳他伤口,“怎么不痛死你,还这么嬉皮笑脸的。”
奇英只是笑着躲,朱明也没真的想要欺负他,让他坐上马由人牵着慢慢走。前日刻意的生疏早已消失不见。
“等等。”
朱明回头,是清华掌门叫住了她。
朱明问:“还有事吗?”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就在此地说吧,这些人都是娘亲留下的人,姐姐去世后只忠于我一人。”
“殿下,还请移步。”
奇英拉住朱明的衣袖,对她摇摇头。
“没事的,你别担心。”朱明拍了拍他的手,往前面走了两步。
“殿下送贫道一个情面,贫道理应投桃报李还殿下一个人情。”清华掌门说,“贫道本不应该擅自出山,但贫道私以为皇后陛下的恩泽现在正是还于殿下之时。”
朱明有些疑惑,“恩泽?不必了,我娘对你们的好,与我无关,你们只要对得起她就行了,唯一的一点就是,别用她的阵法干坏事。”
朱明撇撇嘴就要离开。
清华掌门捋着胡须有些诧异,又有些欣慰,“万利不动于心,殿下实有汝母之风。但此事曾是皇后陛下再三叮嘱。”
朱明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娘亲老谋深算,应该早有后手。
奇英就在不远处的马背上,看见老道和朱明在说些什么,一切都是很正常的样子,奇英对桑榆说:“今天的事情最好不要说出去。”
桑榆点头,“此处的人马皆是皇后陛下留下的暗卫,皇帝陛下的暗卫还未曾靠近。”
朱明向清华掌门走了过去,正是此时,清华掌门的手强硬的如鹰爪一般抓住了朱明的肩膀,带着她几个飞跃,瞬息之间已在几座山峰之外。
奇英惊慌不已,一马当先立刻追去。
清华掌门随手丢下好几个阵法盘,困住奇英一行人。
待走得远了,清华布下迷阵,将朱明放在一座山峰的平台处,此时明月正升至最高处,人下无影。
朱明揉着肩膀,问:“老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传你功法。皇后陛下曾言,有朝一日时机合适,便让老道将一身灵力传授于你。”
朱明先是惊喜,后又不信,“你哄小孩儿呢,每个人都知道灵力不可能在活着的时候传给别人,我可不想吃你的老肉。我现在灵力弱了些又不是一直都要这么弱,我自己会修炼的。”
神族妖族之间不可能汲取别人的灵力,但若是吃下对方的血肉,倒是有可能会得到对方的一部分灵力。
别说她娘亲不会留下这样的旨意,就算留下,她朱明也不是会嗜血食肉的人啊。灵力高强固然诱人,但若是建立在吞噬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基础上,朱明就绝不会情愿。
她现在重新开始修炼灵力,固然很难,但那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得来的,不欠任何人的恩情,也不会伤害别人。
朱明就要走,被清华掌门一掌压下盘坐在地。
“你干什……”
灵力正从他的掌心源源不断的从天灵盖灌入,像是一股强风直直往她头脑里钻。
“你……”朱明要拒绝。
“丫头,受着吧,这是你娘早就为你打算好的。抱元守一,沉心静气,不然我俩都活不了。”
灵力传功的过程若有半点差池,两人都将走火入魔。
朱明无法,只得按他所说将吸纳他精纯的灵力,游走于全身四肢百骸。
朱明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小时候她第一次学会点火的术法,老师都说她有天赋,一定会成为一个灵力高强的高手,她兴致冲冲的向娘亲显摆。
火花伴着节奏在莲池上跃动,像是一支舞蹈。
娘亲看起来很奇怪,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娘亲温柔地说她不需要学习这些。她问娘亲为什么,娘亲说学会这些就会失去家人,她不想失去家人。
她知道娘亲不喜欢她读书学习,她就讨厌读书学习,父亲也没有真的责怪她,只是笑着说她是个小滑头。
“朱明,朱明……”
有人在呼唤她,她睁开眼,是一脸焦急的奇英。
“你怎么来了?”朱明还有些晕乎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奇英扶起她,不远处侍卫包围下清华掌门在徒弟们的拥簇下瘫坐着。
朱明说:“放开他们吧。”
清华掌门问:“感觉如何?”
朱明伸出手,精纯的灵力在她的掌心汇聚,这样充沛轻盈的感觉前所未有。
朱明行礼,“谢谢你。”
“不必多礼,贫道也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她……为什么让你将灵力给我?”
“殿下不是早就知道吗。”清华掌门微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陛下虽是天下人的陛下,可也是殿下的母亲。”
朱明没有说话,有很多的事情也无需说出来。娘亲如高山般远瞩,如静潭般深沉,她的谋算永远在众人之前。若是姐姐没有死,她永远也不可能得到这份来自于作为皇后陛下母亲的礼物。
母亲绝不可能让南天氏的江山拱手让人,作为副帝已经是她卧薪尝胆,舍小利为大益。他们都只是将子女作为棋子的博弈者,没有什么不同!
朱明心累,有时候看得太明白不过是苦了自己。
“你们走吧,以后有需要我会通知青云阁的。”
清华掌门告辞,带着四个徒弟就要离开。
走了没几步,又转头。素衣少女站在悬崖边,寂寞与失落,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刮倒。
清华叹了口气,走了回去,对朱明说:“帝王家虽是看重利益,可亦有真情。近千年的母慈子孝,姐妹情深,是否作伪,你自有体会。”
朱明看着清华,轻轻说,“我知道,我只是将自己放在娘亲的位置上,突然发现如果是我,我或许也会这样对待我自己,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
“丫头,你还年轻,莫要妄言。人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的,太上忘情,谁又能真正忘情。”清华掌门捋须笑道,“你以为越小姐是什么人?越小姐从前走马看花风流潇洒,是全天下男子最喜欢的姑娘,遇见了一个人以后才全收敛了。”
“什么人?”
清华掌门顿觉失言,“好了好了,老了真是话也多了起来。贫道先回了,殿下灵力有了还需多加练习才能灵活运用。”
朱明叫住清华掌门,“等等,你和我讲讲她吧,我实在有些疑惑。”
从来没有人和她讲过那样的娘亲,她认识的,她看见听见的都是那个胸有沟壑,老成持重的皇后陛下。清华掌门短短几句话所说的越小姐完全是另一个人似的。
朱明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迷茫,这个世界好像超出了她从前的认知。
清华掌门有些惆怅,那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五千多年前,天下四分五裂,当年的南天王治下万里,疆域辽阔,庶民众多,乃是首屈一指的霸主。南天王弑父杀弟才得以践位,子息不丰,只有一女。人人都说他是亏了阴德,是上天给他的惩罚,才让他没有一个儿子祭祀宗庙。
但南天王对此嗤之以鼻,不仅没有宽宥罪王,反而将侄子杀了个干干净净。为自己的独女取名为越。越即为陵迈超越,有气吞山河之志。南天王在南天越的身上倾注了所有的心血与抱负。
随着南天越的长大,文治武功皆在众人榜首,南天国也越发国富民强,民众也接受了未来的主君会是南天越——一个女人。
而南天越长大后爱上了一个小世族家的庶子,要与他结婚,作为自己的正宫。他的家世不显,行为放浪,最重要的是南天王处处看不上那个男人。
可南天越下定决心,谁也不能改变。南天王拿出做父亲的威严设下条件,必须让那个男人正大光明的在一干求婚者中脱颖而出。只要他能在求婚者中一骑绝尘,他立刻就让女儿和他成婚。
那个男人答应了,也一去不复返了。
后来有人告诉南天越于某处发现那男人的行踪,她追了过去,身受重伤,还是没能找到那个男人,那仅仅只是一个诱杀她的圈套。
南天越九死一生,她养了很久,可还是伤了根本,南天王此时也已经到了风烛残年之时,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女儿和王国。她权衡利弊,最终嫁给了北天王的长子,并辅佐他成为神庭皇帝。
二圣临朝,权倾一时。
朱明默默的听着,记忆中的娘原来是这样的人吗?为了一个穷小子丧失理智不管不顾都要嫁给他,即使后来他失踪了,自己身陷囹圄都要找到他。
“他真的是失踪了吗?会不会是我娘或是南天王陛下杀了他?”
“越小姐宅心仁厚,不会枉杀。”
朱明也惊觉她所问的问题不妥,她的娘亲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无情了些,但她的心中有一杆秤,有些事她即使是死也不会去做。
这个故事唯一难以置信的是,她的娘亲是一个会为了男人像许多女人一样肝肠寸断,愁眉不展的人吗?
朱明问:“清华掌门,我娘真的喜欢一个小世族的庶子,要将他作为正宫吗?她真的会不顾自身安危去找那个男人吗?”
“是啊,你很难相信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那个男人是个浪荡子,整日里眠花宿柳,是歌舞坊的舞娘最喜欢的郎君。
他们看起来并不相配,可你娘就是喜欢他,他去求一份能够让他在一干求婚者中一骑绝尘的前程难道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多少的明枪暗箭吗,可他还是去了。
殿下,莫恨陛下,陛下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王权富贵从来都是销魂窟,她剥夺和给予都是保护你。”
清华掌门离开后,朱明仍旧坐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蚂蚁忙忙碌碌。
这些蚂蚁四处奔忙只为那一点点的食物。而他们争权夺利,弃心绝情为的又是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