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封王
萧辰离开后,柔妃派人将莼芫请了来。
苏莼芫一身淡蓝色的云罗锦衫,仪范清冷,风神轩举。从外走进流云殿,似是天光照入。
“苏莼芫参见柔妃殿下,殿下长乐无极。”
柔妃亲自扶起苏莼芫,“你我亲生母子,何必如此见外。”
苏莼芫微微侧身,“殿下,礼不可废。”
柔妃怅然道:“自你爹爹过世,你我母子便生分了。”
苏莼芫恭敬地说:“以前娘娘是臣的母亲,是苏族的族长夫人,现在娘娘是神庭的柔妃,自是否泰如天地。”
柔妃意有所指,“莼芫,你永远是娘亲的儿子。娘亲好,你才能好。”
莼芫再拜。
“坐吧。”柔妃似是无意间提起,“你前月进宫怎么都不来向我请安?”
莼芫蹙眉想了想,似是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一般。
他说:“我上次进宫是受王子殿下所托,为王女殿下奉上些许礼物,聊表心意。”
柔妃看着苏莼芫,几乎要看穿他整个人一般。
柔妃幽幽的说:“我知道我儿喜欢朱明——”
莼芫立刻打断柔妃“请殿下莫要妄言。”
“娘是过来人,知道男女之情是这世上最美好的感情,尤其是两情相悦。可这世上有太多比男女之情更重要的东西,你说是吗,莼芫?”
苏莼芫起身行礼,“臣谨记娘娘教诲。”
柔妃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己心中明白就好。我找你来是为了质子之事,听说这件事情是你从中斡旋的?”
“臣只是与游氏族长闲有书信往来罢了。”
“这件事情便罢了,以后你做事之前应先与我商量,尤其是萧辰私下找你做事,一定要先报于我知道。”
“是。”
柔妃点头,问:“你手上还有多少死士?”
“臣只能抽调十人左右。”
“十人?不行,你的死士呢!”柔妃逼问道,“你是先族长的唯一子嗣,继承了他的所有私财,怎么会只有十个人?”
“殿下知道的,父亲留下的人手和财物这些年已经花费甚多,前些日子叔父还在询问铺子的事情。我尚未当家,实在是没有多的了,请殿下体谅。”
“一个庶子,走了狗屎运做了族长,还真以为自己就能当家做主了。儿啊,你才是苏氏的嫡系,你该硬气些。”柔妃咬牙切齿道,当年那个竖子在苏莼芫父亲死后就敢纠集苏氏长老让她净身出户,现在还敢对她儿子的私产指手画脚。
“是,娘娘。但苏氏枝繁叶茂,长老精明,臣若是有半点行差踏错,少族长的位置恐怕都保不住。那铺子前些年为了筹款已经转手,现在要应付叔父,少不得又要打点一番,臣囊中羞涩,可否请——”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柔妃说:“我这里也没有什么进项,俸禄还不够你弟弟一个人花的。”
苏莼芫住了嘴,行礼,“臣会将那十人送来,家中诸事缠身,请容臣先行离开。”
“等等。”柔妃看着莼芫说,“时间一晃,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可有喜欢的人?”
莼芫摇摇头。
“那母亲替你找一个好姑娘照顾你,以后在苏氏帮衬你。成婚之后,你就是大人了,你叔父也不应该占着族长的位置不放手。”
“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柔妃点了点头,“桌上的点心是珍贵药材做的,你身子不好,拿回去多吃点。”
“多谢娘娘赏赐。”莼芫捧着点心躬身退下。
一路上遇见的宫人莼芫都报以和善的微笑,让人如春风拂面。
路上,莼芫遇见了朱明,行礼拜会,“莼芫参见王女殿下,殿下福乐安康。”
朱明打量着他,今日莼芫一身天蓝色的锦衣玉带,看起来风姿落落温润如玉。就连她如此讨厌柔妃也不得不承认柔妃的儿子各个都有一副好皮囊。
朱明说:“苏公子,风姿卓越,神采非凡啊。”
“谢王女殿下谬赞。”
朱明没有与他多话,点点头离开了。对于朱明而言,苏莼芫实在算不上是什么朋友,以前上太学的时候大家一起嘻嘻哈哈,他们只是一大桌吃饭的关系。现在与柔妃绝交后,莼芫更不算是朋友了。
莼芫立在原地,没有转身,贪婪的捕捉空气中她的遗物。鼻尖仍有她经过时带起薰衣沉香混合着爆竹硝烟的味道,她由低由高再至低的步履声比七弦琴上的变宫之音还要神秘幽怨。
苏莼芫直到空气中再无她的痕迹才转身离开。
苏莼芫进入家门之后,人还是那个人,衣服还是那件衣服,可整个人的气质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如乌云罩顶。
苏族长已在屋内等候,见他回来了连忙问:“她可为难你了?”
莼芫摇头,将点心丢在桌上,“她毕竟是我的亲母,叔父莫要忧心。”
苏族长叹了一口气,“哪里有这样的母亲,这些年要钱要人几乎要把你榨干了。这次又要了什么?”
“十个死士。”
苏族长捶桌叹气,“十个,十个。前两天才要了一批钱财,现在又要人!他们一个个的真把我们当钱袋子了!”
苏族长长吁短叹,有些肉痛,可还是要给。
他劝慰着自己也安慰着莼芫,“给就给吧,等她成了太后,我们的好处还在后头。”
苏莼芫点头,行礼,“这些年劳烦叔父了。”
“你我一家骨肉至亲,说什么见外的话。我们已经好太多,丹鸟氏这些年被柔妃掌控后才是一蹶不振,族中那些不满她的长老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我们这样已经很好了,莼芫,你一定要小心柔妃啊。”
苏莼芫行礼道谢。
苏族长将她扶起叹了口气慢悠悠的离开了。
苏莼芫目送苏族长的目光落到那从流云殿捧回的半碟点心,眼神蓦然阴沉了。他伸出手,手中的灵力将其碾作尘埃,纷纷扬扬洒在地毯上。
时间还长,往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是贵是贱,慢慢走着瞧。
“景宿河汉,丽其天孙。王女朱明,仙姿胜明月吐于锦云,淑问过惠风拂于琼蕊。今宜封为安平王,赐云荡山开宫建府,领南嘉二州。望汝兢兢业业,克己复礼,上以报国家之恩,下以慰百姓之望。”
立春之日,皇帝下令封朱明为王,将原南天国最富饶的两个州都划给了她,还赐了旧南天国与北天国交界的云荡山。
其殊荣无以复加,更何况按照常理除了太子,封王之后的王子王女们都应赐下庭园搬离内宫,但皇帝并没有提出这件事,仿佛遗忘了一般,朱明依然住在芙蓉殿中。
封王的诏书一出,朝野哗然。众人都有猜测,是否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要立嫡女为储。送礼的,巴结的,芙蓉殿一时之间门庭若市,川流不息。
而柔妃这边便如同秋风过境,寸草不生了。
世人多是拜高踩低,见风使舵之人。好的时候,人人相贺;落难的时候,人人眼中都有嘲弄。
萧辰打杀了几个不小心冲撞了他的侍女,气得在流云殿中摔摔打打。
柔妃冷眼看着他,只觉得吵闹。
“母妃,你还不去和父皇说说,我可是王子,比那王女好多了!”
柔妃兀自做着自己手头的事务,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你若是有青阳的一半,何至于求我。”
萧辰气得发疯,一挥手将桌上的器皿全部摔下“母妃,为什么你们都拿我和一个死人比。”
柔妃冷笑,“她不死哪里有你的出生。”
“母妃——”
“行了,慌什么。”
“父皇可是将她封王了,硬生生压了我一头。”
“她这辈子的荣宠也就到这里了,若是陛下真有封她为储的意思,今日封王的就是你了。”柔妃早就看穿了皇帝的把戏。
“母妃——”
殿外走进一个侍女,在柔妃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柔妃立刻变了脸色,阴沉沉的像是大雨前的穹顶。
“你又杀人了,今年第几个了?”
萧辰有些心虚,“她们冒犯我,理当处死。”
柔妃冷笑。
萧辰上前抓住柔妃的衣袖,委屈的说:“是真的母妃!她们人人都在嘲笑我。”
柔妃将衣袖从萧辰手中扯出,“萧辰,我不罚你,反而费心为你遮掩,是我不希望你这些破烂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不是因为你没有错。萧辰,你应该明白的。”
萧辰愣住了,从来都是这样,柔妃总是用一副他应该明白的嫌弃面容对待他。
“那你就该让青阳做你的儿子!”
“啪——”
柔妃一巴掌打在萧辰的脸上,他捂着脸恨恨的看向柔妃。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明白!”萧辰哭着跑走了。
柔妃叫唤道:“三丰——”
三丰从外间走出。
柔妃交代:“好好看着王子,莫让他做蠢事。”
“是,殿下。”
三丰匆匆行礼后追上萧辰。
柔妃怅然的叹了一口气,果真远不如也。
皇帝来到芙蓉殿时,朱明正坐在秋千上学习幕僚教授的阵法图,皇帝悄悄走到她的身后,轻轻地推她。
“爹爹,何必如此。”他刚一搭手,朱明就合上书放在一边。
皇帝停下,“你发现了。”
“您走进门时我便发现了,今日的朱明早已不是那个缠着你推秋千的小女孩儿了。”
皇帝叹了一口气。
“安平安平,安分平凡,这就是您对我的希望,安分一些,平凡一些,不要肖想其它。”
皇帝没有说话。
朱明说:“他们以为这是您对我的荣宠,殊不知,您只是想让我去做质子时面上好看些。”
“朱明,你在看什么?”
朱明盯着皇帝不说话。
皇帝在她的目光下败下阵来,叹了一口气,“小明,总有人要去的。”
朱明正色直言:“如果是姐姐为储,我去做质子,朱明毫无怨言,甚至庆幸能够帮到姐姐。可是对那位,我们没有那份手足之情。我怨,我恨。”
“小明,爹爹会在其他地方补偿你的。”
“补偿,他拿走了泠阴军,你给了我什么,不三不四的大头兵,最差的兵械粮草。这一次我替他为质子,你给我的补偿仅仅是封王的诏书,和南嘉二州。恕我直言,爹爹这就想打发我吗?”
皇帝说:“你去了之后,无论如何萧辰都不敢对你随意处置。”
“处置?我以后就只配这两个字了!”
朱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就在眼眶中欲落未落,眼底满是委屈的控诉,皇帝的心蓦的柔软了。
皇帝很少心软,而此时此刻他只是个普通的父亲。
“小明——”
朱明将头扭到一边,不让自己的泪水落于人前,“爹爹,我有怨气,会做出什么我也说不准,因为爱我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看着如枯萎的玫瑰花一般的朱明皇帝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你想要什么?”
“我要旧南天所有的城池,还要泠阳城和渭北城。”
泠阳城和渭北城在原北天国境内,若朱明统领旧南天国的城池和泠阳与渭北,其后患无穷。届时若朱明想要造反,其军队便可长驱直入,深入神庭腹地。
皇帝立刻拒绝,“绝不可能。”
“我就要,爹爹不答应,我便不配合,我不配合,把我送去是结好还是结怨,爹爹自己掂量吧。”
朱明一如从前像一个孩子一样执拗的要父母满足自己的愿望。
皇帝怒气冲冲地甩袖离开了,然而深夜辗转难眠时,看着窗外的孤月,又不自觉抚摸着手腕处的齿痕,喃喃自语,“越,我是不是真的该给她?”
他能给的已经太少,朱明心中不安稳也是情理之中。
何况朱明从小就没吃过半分苦,是蜜罐里泡大的孩子,脾气又急又冲。加上身份特殊,以后若是没有反击之力,萧辰怕真的会看她不顺眼动手。
皇帝辗转反侧,作为皇帝的他与作为父亲的乔松正在他的心头拉锯。
第二日皇帝又来了。
朱明正在喂鱼,水池中的锦鲤争先恐后的来抢食,逗得朱明哈哈大笑。
见到皇帝来了,朱明将鱼食全洒在了水池,沉着脸请皇帝坐在凉亭里。
皇帝心底一叹,方才朱明的笑容多么的爽朗明媚,可现在面对她的父亲就如同看她的仇人一样。
皇帝说:“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但我要你发誓,若有一日萧辰做了皇帝,你绝不会造反。”
朱明愣住了,似是没有想到皇帝真的会把泠阳城和渭北城给她。
她伸出手发誓,“我发誓,如果萧辰做了皇帝不害我,我绝不谋反。”
“不行,以你的母亲和姐姐起誓。”
朱明愤怒的看了他一眼,举起手,“我发誓,若是我无故谋反,我的母亲和姐姐永远得不到安宁。你满意了吧!”
皇帝点头。
得到皇帝再次加封朱明的旨意萧辰气得将自己的指骨都捏断了。
就连他的老师竟然有人请辞回乡了!说是年老致仕,实则还不是想和他撇清关系。
宣武将军劝他:“陛下如日中天,定会明察秋毫,殿下只用尽到殿下的本分就好。”
“他都要传位给朱明了,我还尽什么本分!”
宣武说:“陛下爱女虽有过分之举,但也在情理之中。殿下,您是陛下唯一的儿子,未来神庭都是您的疆域,何必如此器小?”
萧辰又气又无助,叫喊着冲进了流云殿,“母妃,凭什么,我才是王子啊!”
柔妃此时正在制香,将选好的没药、乳香、丁香、肉桂、百里香、茴香、迷迭香依次放在磨盘里一一碾碎。
萧辰喊道:“母妃,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制香!”
柔妃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她是嫡,你是庶,本该如此,何必介怀。为王子者当端庄持重,你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萧辰气极了,朱明抢走了他的一切,可偏偏周围的人还在说他小气!
“母妃,你这也不争,那也不争,等到最后父皇死了,我俩就惨了。”
柔妃放下碾轮,严厉的训斥:“你父皇年富力强,威加四海,怎能小儿黄口胡言。”
萧辰暗自翻了个白眼,面上恭恭敬敬的认了错。皇帝的耳目遍布永恒宫,若有狂妄之言传过去,他怕是又会被罚了。
“是我一时心直口快,说错了话。只是母妃,我们必须以防万一。”
柔妃将碾好的香料扫进小罐中。
“防什么,你只需记得她是你的姐姐,须得友爱姊妹。其他的事情你莫要管,别给我添乱。”
萧辰凑过去,好奇的说:“这么说母妃已经有了对策?”
柔妃推开他,正色告诫:“你什么都不知道。”
萧辰明白了,这是让他置身事外,若有反噬也与他无关。吃了一棵定心丸,他眉开眼笑,“有母妃出手,儿子就放心了。”
柔妃调着香,并不答话。
萧辰此刻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他甚至开始酝酿当得知朱明死讯时应当怎样得体的哀悼。到时候流不出眼泪,一定要找些辛辣的鲜葱。
想着想着,仿佛幻想中的一切都成了真,他的心情就有些飘飘然了,“母妃,给我拿些灵石。”
柔妃皱着眉头说:“上次不是给了你不少吗。”
“那几块有什么用,母妃你快点给我拿些,你这香什么味道啊,奇奇怪怪的。”萧辰捂着鼻子说。
“我没有灵石了。你也该收收心了,多和你的老师学学治国安邦,少和狐朋狗友交游。”柔妃头也不抬,“行了,出去吧。”
“母妃——”
“我说了,没有——我也是太惯着你了,花钱如流水毫无节制,王子的俸禄拿到手没两天就花得精光。”
“这不是交际嘛。”
柔妃冷笑,“和姑娘在软塌上交际。”
萧辰有些羞恼,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毫不羞耻,被人直接说出口还是有些害臊。
“萧辰你才多少岁,都还未成年就和那些人混着去了花楼。往常我不说你是希望你自己能醒悟,现在你不仅不改过,还越来越过分。总有一天被你父皇知道了,直接将你的腿打断你就知道厉害了。”
“怎么可能,我可是父皇唯一的儿子。”
柔妃冷哼一声,并不答话,摆摆手让他赶紧离开。她是真的不喜欢萧辰,被那些人捧了捧真把这自己当作皇帝了。
侍女碎步进来,呈上一盘苹果。苹果是暗号,代表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柔妃瞥了一眼,继续摆弄着装满香料的瓶瓶罐罐,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