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暗流
朝晖殿中空无一人,皇帝背着手站在前方。傍晚时分,朝晖殿中没有点灯,黑压压的分外压抑。
就在刚才群臣请求策立皇后时,暗卫回禀萧辰在芙蓉殿口出狂言,行为放荡,让皇帝分外生气。但越是生气他就越是平静,心平静气的送走了大臣耐心等着萧辰的到来。
萧辰最怕的地方就是朝晖殿,最怕的人就是皇帝。一进门就规规矩矩的行礼,绝不敢敷衍半分。
“拜见父皇。”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听说你最近学问很不错。”
萧辰谨慎道:“老师是说孩儿写的两篇文章还可以。”
“刚才大臣联名上书请立皇后,朕回绝了。”
萧辰说:“母妃德仪容工无一不好,父皇自是有父皇的考量。”
皇帝看着他这幅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样子,心中怒火更盛。一把将茶盏掷过去,正中萧辰眉心,鲜血顺着他的脸滴滴答答向下流。
萧辰不敢擦拭,立刻磕头认错,“父皇,孩儿错了。”
皇帝冷笑,“错了,你哪里错了?”
“孩儿错在……错在……”
萧辰不知道皇帝是为了什么事情冲他大发雷霆。
皇帝打断他的话,“你了不得,要让自己的亲姐姐舔鞋。来,你给朕示范一下,怎么舔。来!”
皇帝上前掐着萧辰的后颈,拖狗一样将他拖到自己的脚下,“舔啊!”
萧辰哭喊:“父皇——”
皇帝怒喝:“朕让你舔!”
鞋子金光灿灿,萧辰来不及怨恨,爬过来就要舔皇帝鞋。
皇帝怒不可遏一脚踢翻萧辰。
“滚——来人——”
大监弓身上前,“臣在。”
“传朕旨意,朕的妻子只有一人,南天秀一永生永世不可扶正!不可与朕同陵同祭!山川四域,神鬼共鉴。”
萧辰不敢反驳,跪在地上,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皇帝大步离开,等他离开朝晖殿后,萧辰才颤抖着站起身,此时已经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三丰见他出来上前扶他,被他一脚踢翻,“贱人!”
三丰急忙跪下磕头,提醒道:“殿下,这是朝晖殿啊。”
萧辰变了脸色,将他拉了起来,大声说道:“我一时不察,没注意到你在我脚下,莫要怪罪。”
周围的侍卫目不斜视。
三丰说:“奴婢惶恐。”
萧辰大步向前,三丰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皇帝这些年来脾气很不好,本来可以轻轻放过的事情,他毫不留情,这些年处死了不少人。大臣们私底下都说,是因为失去了疼爱的小女儿。
但萧辰从不相信老师所说皇帝从前是一个儒雅温润的人之语,因为他从小就没看见过和颜悦色的皇帝。
皇帝对萧辰永远都是打骂教育,在他的心中积威甚重。
萧辰受了皇帝的敲打不敢发泄,但心头却怒不可遏,一定要报复发泄,思来想去只能去找自己的哥哥了。
南天秀一生有七个儿子,但活下来的只有四个。萧辰有三个异母哥哥,筠菁、莼芫、蔻茱。都是名门大族的嫡系子弟。
筠菁于三百年前游历天下,至今毫无音讯,他从未见过,这次他要去找的是他的二哥苏族的少族长——莼芫。
天色渐暗,很快就要到宫禁时间了。
宫门处的侍卫见他要出门,提醒道:“殿下,天色已晚……”
萧辰一脚踢向那侍卫,“滚,本殿的事还需要你置喙。”
侍卫们不敢再劝阻,恭送他离开。
待看不见他人影后,侍卫才狠狠啐了一口,什么人啊。
旁边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他勿要失礼。
侍卫抱怨,“不就是投了个好胎么。”
“人家是金尊玉贵的小殿下,再飞扬跋扈都是应该的。”
侍卫不忿,“这些个贵种,一个比一个恶毒。”
“好了,要是被人听见,有你受的了。”
“听见就听见,大不了杀了我。在他们这些贵人眼里我们哪里算是个人。”
苏氏府宅,门房见到萧辰来了急忙将他迎了进去。
“少主正在处理事务,请殿下稍作等待,奴婢立刻前去通传。”
莼芫正在查账,他在房间里看了一个月的账本,今天终于要处理完了。
“少主,王子求见。”
莼芫皱起眉头,问:“他一个人吗?”
“还有一个属官,殿下神色有些着急的样子。”
“支两百灵石送过去。”
大厅中,莼芫亲切的问:“小弟,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二哥,朱明回来了。”
朱明,这个久违的名字让莼芫有一瞬间的恍惚。
“二哥,二哥,你怎么了?”
萧辰呼唤失神的莼芫。
莼芫喃喃:“她竟然回来了。”
萧辰不满,“既然失踪了,就不要回来!”
“你娘可有什么话让你传给我?”
萧辰生气得一坐,“别提了,母妃差点被她害死,以后再难有子嗣了,父皇还下令不准乱传。丹鸟氏的大臣联合了几个的大臣请求立母妃为皇后,被父皇拒绝了。”
莼芫问:“怎么回事?”
萧辰将自己听说的事情讲给莼芫。
“这对你而言不是好事吗?从此以后你可是皇帝陛下唯一的儿子了。”
萧辰还是有些自知之明,“谁知道会不会是唯一。”
“无论是不是,那就让它是,你说对吗?”
萧辰想通其中关节,重重的点头,“哥,你说的对!我会是父皇唯一的儿子,唯一的继承人!可母妃受的伤害就这样不了了之吗?”
莼芫义正词严说:“当然不会,我们必须为母亲报仇!”
“哥,我们必须要杀了她。”
莼芫看了萧辰一眼,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狠辣。
莼芫顿了顿说:“她的身份贵重,若是杀了她,反而会惹祸上身。”
萧辰焦急的问:“那怎么办?”
宫人的窃窃私语,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朱明要不是当年失踪了,她就会成为太子,下一任的皇帝。而他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失踪了的人,又为什么要回来。
莼芫说:“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仔细思量,你不要随意插手。”
“我要去找三哥。”
“你先回去,我会通知他的。你尚未成年,夜不回宫总归是不好。你娘那边还要你多加照看。”
“哥,你一定要帮我。”
“回去吧。”
“还有就是……”
莼芫使了个眼色,婢女奉上灵石。
“多谢二哥。”
萧辰离开后,莼芫轻解下腰间佩戴的香囊,放在手中摩挲。一个很普通的香囊,没有任何的绣花和暗纹,虽然已经用灵力保护,但天长日久,还是有些使用的痕迹。
这个香囊是很多年前朱明和一干朋友逛街时随手送给他的。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记得了。
他虽然是名门子弟,可在朱明面前不值一提。她的身前身后总是有着一大批的玩伴,尹氏、白氏、丹鸟氏……
就连打马球这种需要呼朋引伴的游戏,都不一定轮得到他。
他也曾想向朱明真心求娶,可那时朱明眼底的轻蔑深深刺痛了他的心。她只觉得他是攀龙附凤的小人而已。
呵,真是可笑。
他等着看高高在上的王女跌落尘埃的样子,那一定会非常有趣。
莼芫的手越捏越紧,面容也逐渐扭曲。
皇帝来到朝晖殿时,奇英已经在此等候许久了。
皇帝上下打量他,似是随口说道:“奇英,你和朱明看起来与离开时一般无二。”
奇英恭敬的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深渊,深渊之中的时间流逝速度与外界不同。”
皇帝倒是知晓一些深渊的秘辛,经过奇英一说长叹息,“难怪。时也命也。”
皇帝问,“你们怎么出来的,可见到青岩鼎了?”
大荒中传言得青岩鼎者得天下,若他能够得到青岩鼎,东天国不足为患,取而代之指日可待。
奇英说:“深渊之中,死尸遍野,臣与朱明的确曾短暂得到过青岩鼎,但为了走出深谷,不得不毁了它。”
“你们竟然毁了青岩鼎!”
奇英立刻下跪,“臣有罪。”
皇帝的心剧烈的跳动,他劝自己:罢了,总之它已经被毁了,无人能够得到它。
皇帝问:“朱明的武学怎么回事,朕观她出手,其招式精进不少。”
奇英说:“陛下目光如炬。我们在深谷中时间永恒无变,枯燥无味,殿下只能修习打发时间。”
“奇英,你是朕最信任的臣子。”
奇英行大礼俯拜,“臣绝不敢辜负陛下。”
皇帝颔首,说道:“这些年辛苦你了,特擢升尔为司空,以平水木。”
奇英叩拜,“分内之事,不敢邀功。”
“沧澜州水域纵横,气候宜作,数万年前静澜氏就镇守沧澜,是神庭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其内的安危关乎整个朝局。你父母知晓你失踪的消息,愁苦万分,于族中事务有所松懈。你应该明晓其中利害,先回家吧,为朕管好静澜氏族。”
“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奇英恭恭敬敬的行礼退下,他的背后不知不觉间已经浸透了冷汗。皇帝的威压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承受得住的。
实话是不能说的,真相出口带来的代价,现在的朱明承受不起。
夜晚,一封书信悄然无声躺在了秋华的妆奁上。
秋华早晨梳妆看见那书信,就拿去与桑榆商量。
“这是那边送来的,说是苏莼芫会对殿下不利。”
桑榆将信看完后,不敢耽搁,呈给朱明。
朱明看完信,没有任何表情,问:“三丰是你们安排的人?”
桑榆点头,“是。我们都坚信殿下您一定会平安归来。”
朱明看着她们,鼻子发酸,这么多年连父亲都已经放弃了她,可她的朋友从未放弃。
朱明一左一右抱住两人,“我很幸运能有你们二人为朋友。”
秋华大笑,“那可不,柔妃给了我一处园林,让我为她做事,我都不愿意直接回了家的。我又不是为了钱留在永恒宫的,我是为了我们几个的情谊。”
桑榆唤到:“秋华!”
秋华不满的噘嘴,“殿下您看她,仗着比我大一点,灵力比我高一点,总是把我管着,一点都不给我面子。连我哥哥都不敢这样吼我。”
朱明笑,“我也觉得,她也总是管我。”
桑榆无语,“你们两个要说人小话,至少也要背着人嘛。”
朱明和桑榆俱笑。
在这些天来秋华和桑榆一人一句的谈天中,朱明知道了三百年间发生的大事。
秋华也好奇朱明在深渊中的日子。
“殿下,深渊中就你和奇英大人两个人吗?”
朱明点头。
秋华的眼神立刻变得八卦起来,凑到朱明的身边,伸出两只大拇指相互靠近,“那你们有没有……”
桑榆也停下了手上的事务,关注着朱明的回答。
朱明先是不明白,而后反应过来,脸飞红霞,急忙推开秋华,“死秋华,你胡说些什么!”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很正常的事情嘛。”秋华撅起嘴,“您有没有嘛?”
朱明叠声道:“没有没有!”
“没有就没有,那么凶做什么。”
朱明直接换了个话题,正色问秋华,“秋华,你告诉我,萧辰会是父皇的儿子吗?”
秋华有些忸怩,“这个……其实在殿下五十岁那年,皇帝陛下不是宠幸了一个宫女,后来怀孕了被皇后陛下发现,皇帝陛下亲手杀了那个怀孕的宫女。
皇后陛下还是很不满,为了以绝后患,让我师父给皇帝陛下下了绝子药。当时您还小,皇后陛下也不准我们多嘴多舌告诉你。
按照那药的正常药理来说,吃了那药之后,无论皇帝陛下宠幸多少宫女,她们都不再有孕。但毕竟为了不让皇帝陛下发现,祸根犹在。奴婢也不确定,柔妃会不会有什么秘药……”
朱明颔首,表示知道了,“我记得你们说筠菁离开了神都城。”
桑榆点头,“是,自您失踪不久后,筠菁将军也出门游历了,从此不知所踪。”
“他或许会知道些什么,你们想办法找出他的踪迹。”
有小宫女送上名帖放在殿门处的小桌上。
朱明说:“拿过来,让我看看谁这时候想来拜见我。”
回来后这么多天了,还是第一次有人送上名帖要拜见。
朱明拿过名帖,露出笑颜,“是尹桂,自她和离后好多年都没见过她了。”
多年未见好友了,朱明按耐不住,当即就带着桑榆出了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