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神庙
两人又赶了半天的路，就到了西漠最大也是最繁华的城市——安西。
天色阴沉沉的，下午时分如同傍晚一般。就要下雨了。
当年安西城高耸的城墙自归顺后便已经拆除，现在只有一人高的城墙，门口站了些士兵守卫。
此处民风民俗与神庭大不相同，街头常见虎背熊腰赤着胳膊的彪形大汉路过，奇英身形偏瘦被他们一衬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安西最繁华的大街上人流如织，在人均身材高壮的人流中，走进两个衣着特别又瘦小的两人，一下子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朱明又瘦又小巴掌大的一张脸，大眼小嘴的还是个小孩，对小孩儿西漠人不会胡乱逗弄，他们关注的是奇英这种看起来刚成年的。
惹得街上卖货的女郎成群结伴的来逗他说话。
一个好似发面馒头似的中年女子带着三四个好友走上前问：“这哪里来的小郎君，怎么生得如此瘦弱，和姐姐回家，顿顿有肉，一定让你生得壮壮实实的。”
正着急找昭武太子神庙的朱明听到这话也不由得眨眨眼，噗嗤一下笑了出声。
一群女子七嘴八舌的讨论。她们聚在一起引来了更多的人，有男有女，你一言我一语点评着。
“长得挺好看的，但这小身板也太不禁用了。”
“你懂什么，只有这种弱鸡才有情趣。”
“就是就是，我姐夫看着比他还弱，走路一步三喘的，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还不是把我姐姐拿捏得死死的。”
一个大汉不满的说：“情趣能当饭啊吃，和这种老鼠能生出来个什么东西。”
最魁梧的女子发言了，“我喜欢他，你们先排着吧。”
另一女子不甘示弱的说：“我还喜欢呢，凭什么让给你。”
“凭我拳头硬。”魁梧女子将拳头捏得噼啪乱响。
“捉男人是靠拳头硬吗，谁先捉到就是谁的。”
就在两位女郎说话的时候，从侧面伸出几只手像鹰爪子似的抓住奇英就不松手，往自己的方向扯。
脂粉混乱的香气直直向奇英袭来。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个劲儿的往朱明身后躲。
“朱明！你还不帮我！”
朱明笑够了，搂住奇英，“姐姐们莫争了，他是我的。”
朱明看过《檀郎游记》，里面记载了西漠抢婚的风俗。西漠的自然条件艰苦，婴幼儿夭折率很高，女孩儿的死亡率尤其高，是以长期下来西漠男多女少，越是贫穷偏远的地方越是如此。
造就了此地不一样的风俗习惯，由女性强夺男性，但不允许抢别人已经定下的伴侣。抢婚的时候谁先把人搂到怀里就归谁。
女郎们说：“小孩儿过去玩，等你成年了姐姐再帮你找。”
朱明叉着腰大喊，“我成年了！他是我的，你们谁也不准抢！”
朱明看着虽小，却有幼兽呲牙的气势。
众女齐齐停下，也不气恼，豪爽一笑，“那行，你不要了说一声，先给我们留着。”
朱明说：“行行行，给你们留着，一定留着。”
奇英等她们都走光了才抬起头劫后余生的长舒一口气，朱明肚子都要笑破了，
奇英推开朱明，“笑够了吗。”
朱明冲他做了个鬼脸，“没有，奇英大人刚才的表情可好玩了。”
奇英偏过脸，掸掸自己的袖子，上面已经有了好几个灰扑扑的手掌印。
朱明笑嘻嘻的说：“奇英今天我才相信，你是真的有人抢着要。”
奇英纠正朱明：“我在神都也是小姐们的梦中情人，不只是在野蛮的西漠！”
朱明嘟起嘴，“明明我长得也不丑，家世又好，在神都怎么没有哪个俏郎君往我身上摔啊。就连在这不开化的西漠也没男人来自荐。”
“你也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大眼睛小红嘴在别人的脸上都好看，在你脸上就差了点意思。更何况你现在连脸上的肉都没了能有多好看，要不是你父母是皇帝陛下和皇后陛下，在神都城的婚恋市场上你是毫无竞争力的。”
“哼，我把我好看的那份给我姐姐了，这世上才有那么完美的青阳太子。你就嫉妒吧，我长得就算像根狗尾巴草都是别人的梦中情人，你要是没了你那张脸，你才是找不到妻子呢。”
“哼，我还看不上他们呢。”
“是啊，也没人看得上你啊。你既抠门又拧巴，什么都斤斤计较。你是不用担心失去一张脸的你被人抢啊。”
奇英冷哼一声，“就你那个刁蛮的性子，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安澜公子得有多倒霉悲催的被你看上。”
“什么所谓的，人家有名字的叫梦华安澜，你尊重一点他好不好。”
“一个走了狗屎运的人族而已，能够成为梦华山的内门弟子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哼，你就嫉妒吧。以后有你的小鞋穿，我一定不会帮你说一句好话。”
“说什么以后，你得先祈祷陛下不会大发雷霆才是。”
朱明变了脸色，“奇英！你不准和我爹说！”
“我不会说。”
奇英还没有让陛下除掉安澜的想法，只因他还不配。
朱明上前几步，拦在奇英身前，“奇英，你要是和我爹说了，我就恨你，恨你一辈子！”
奇英停下脚步，直视朱明，“你为了他恨我？”
在他的眼光下，朱明莫名的有些心虚。
“我我我……”朱明踮起脚，不让自己平白矮一头，“我就是不喜欢爹爹插手我的事情。”
奇英问：“我如果一定要说呢。”
朱明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一把搂住奇英的脖子，撒着娇，“我知道你不会说的。”
奇英要是想说，早就说了。
奇英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说？”
“当然是因为奇英大人克己复礼，举止有度。”朱明的笑脸就在奇英的眼前，“又不是阴沟里的老鼠，怎么会打我的小报告呢。”
奇英气极，推开朱明，他和一个傻子计较些什么，“走了，去神庙。”
“那你说不说？”朱明追上去拉着奇英的袖子问。
奇英甩开她的手，恶狠狠的说：“不说！”
朱明冷哼一声，追上他的脚步。
道路的两旁植满了松柏，行人也渐渐少了。
越是走近神庙，朱明的情绪就越发低沉，方才脸上还有些笑意，能和奇英斗嘴，这会儿完全都耷拉下来了，脸上无法磨灭的悲伤。
神庙的大门由灰白色的玉石砌成，天空在此处也愈发阴沉，连空气都是灰蒙蒙的，暗淡无光。
荣旻在照壁处迎接两人。
“你们来了。”
“荣旻哥哥。”见到荣旻朱明几乎要落下泪来。一道丑陋的黑色疤痕从荣旻左眉处一直蔓延到右侧下颌。
荣旻与奇英被称为永恒双璧，世人赞美奇英之美如阳灿烂辉煌，荣旻之美如月宁远高洁。而这凭空出现的一条疤，毁了荣旻的美貌。
朱明不自觉地伸手触碰又有些不敢触碰缩回手。
荣旻温柔的为朱明拭泪，一如从前在永恒宫一般。
“小朱明，别哭。一条疤痕而已。”
荣旻微微一笑，恍然间仍有一笑倾众生的风采。
雨忽然落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地上。
奇英搂着朱明快步向内跑到了屋檐下。
奇英问：“荣旻哥，这条疤是你自己划的吗？”
“是啊，西漠风俗如此。我若不划万一哪一天不小心被人抢了就不好了。”
西漠风俗，若有不愿结侣之人，需得在脸上划上一刀，以示区别。
朱明停下擦水，问：“这是西漠风俗，荣旻哥哥你难道不回神都城了吗？”
“不回去了，以后就留在这里陪青阳。以前我们都很忙，很少有时间可以私下说话。别说我了，我带你们去看看青阳吧。”
朱明问：“那神都城的事务怎么办，你不是白氏的族长吗？”
“我现在已经没有心力打理俗世，陛下体谅我，允准我在此处陪伴青阳。至于白氏，有那么多的长老，有我无我也没什么关系。”
奇英想说些什么还是没有说出口，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朱明脚步沉重的跟着荣旻向正殿走去，殿中树立着青阳的塑像，表情柔和的俯瞰众生，金黄色的塑像即使是在阴雨天也是金光灿灿的。她面前的香鼎插了几支线香，香气缭绕盘旋，在世人的供奉中她从神族化为了虚无的神灵。
朱明落下泪来，站立不稳，瘫坐在塑像台下，失声痛哭，“姐姐，姐姐——”
青阳从不哭泣，因为她是太子，是君王，她绝不能流露她的软弱。朱明经常哭，为了小事，真哭假哭，她放肆的袒露一切情绪。可痛不可彻的哭泣只有娘和姐姐的大行。
娘离开的时候，尚有姐姐安慰庇护，可姐姐的离开带走了朱明所有的亲人，从此以后再无人关心她，爱护她。她也失去了随意哭泣的资格。
似乎天道也有所感知，殿外雨越下越大，形成了一张细密的纱帘，将悲哀笼罩。
奇英恭恭敬敬进香执礼，与荣旻默默的站在一旁。无法去劝，只因姐妹情深。
悲风在无尽的哀呼，阴沉的云雾笼盖四野。暴风雨肆虐，流泪也枉然，松柏的枯枝，弥漫的烟尘，都是对逝去英杰无力的挽留。
朱明痛哭晕倒在地上，殿中高座上青阳的神情依然悲悯。
庭中雨后的紫藤萝开得正繁茂，奇英将朱明送回房间后出来就看见荣旻一身素衣背身站在花下越发衬得人似雪，世无双。
“荣旻。”
荣旻回过头来，温和的说：“奇英，和我坐坐吧。”
两人在凉亭里面对面坐下。
许久未见，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开口说话。
奇英说：“我那里有治疗疤痕的药，你可以试一试。”
荣旻摇头，“不需要了。”
奇英讷讷：“你最喜欢你那张脸，怎么舍得。”
“是啊，怎么舍得。”荣旻喃喃，“青阳爱美，她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以前他们称我俩是永恒宫双璧，我还沾沾自喜，在这张脸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只希望能够听见她再次称赞我的容颜。”
“你的美是你自己的美，与他人无关。荣旻哥，你从来都不是青阳的附庸。”
荣旻的嘴角浮现一丝安抚的微笑，“奇英你不懂，哀莫大于心死，青阳死了，我的心也就死了。”
“荣旻哥，青阳不希望你如此。”
荣旻悠悠叹了口气，“奇英你喜欢朱明吗？”
奇英张口欲言，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奇英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习惯还是真的就喜欢朱明。他虽然活了上千年，可真切接触过的女孩儿就只有青阳和朱明，她们都是极好极好的女孩子。
可偏偏他的心在面对青阳和朱明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在面对青阳时和其他的好朋友一样，虽然开怀，但不会有心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只有朱明，哪怕只看见她那灿烂的笑容，他都会感到无比幸福。
荣旻看着奇英，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荣旻说：“奇英，不要喜欢朱明了。她们这样的女人是不值得真心的。”
奇英有些不高兴了，“荣旻哥，难道你与青阳结婚前没有人告诫你对你而言青阳不是一个最好的结婚人选吗。”
以他们的身份可以说是全天下的女子任其挑选，无论如何都比选择神庭王女要更安稳。
“当时的我太年轻，以为只要有真心就足够。为了与她结婚我放弃了我所有的骄傲，顶着众人的嘲笑与文珊同日成亲。
可你知道的，新婚当日她冷落正宫去了侧宫的寝室，我被众人嘲笑，直至现在。
你以为结婚后我过的什么日子？
她的确比较尊重我，可却更爱重文珊。我有时候真的想问她，我又算什么，相伴的千年岁月又算什么？”
荣旻郑重告诫奇英，“奇英，你还没有结婚，还可以抽身，听我一句劝告，千万不要爱上朱明，更不要与她纠缠不清。这样会害了你的。”
奇英心情十分沉重，看着凉亭角檐不断垂下的雨珠许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