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深渊中
朱明已经熟睡,像一个小孩子似的躺在草地上。
奇英远远的坐在一边,他在心中对自己说,远离朱明吧,远离朱明吧。
星阁风见奇英独自坐在一边,走过去问:“怎么了,和朱明闹脾气了?”
奇英瞥了他一眼说:“想来被关在此处,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星阁风挑眉,“你这是气急败坏了,她甩了你?”
“多管闲事。”
“何必如此防着我,我也算是她的长辈。和我说说,或许能给你一些建议。”
奇英收敛了自己的烦躁,“没有什么事,只是观念有些不一样罢了。这世上没有谁是思维完全一致的。”
星阁风若有所思的点头,“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都是假的,她只是把我当作兄长。”
“那你把她当妹妹吗?”
奇英沉默不语。
星阁风肯定的说:“你喜欢她。”
“她有喜欢的人。”
星阁风稍显惊讶,“我还以为她喜欢你呢,她难道不喜欢你吗。”
“她只将我视为兄长。”
星阁风叹息,“原来你痛苦的是这个。看来我可能真的是老了,竟然想着保媒拉纤了。仔细和我说说吧,说不准我真能帮你。”
奇英打量了他一会儿说:“我喜欢她。不是为了权势,更不是因为利益,只是她。我喜欢她和我斗嘴,喜欢和她打闹。可朱明她并不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我出身星阁氏,血脉之中便有一些预知未来的能力,加上这是在深渊青石台旁,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我能够看见你和朱明身上有斩不断的羁绊,有红色的姻缘线。她或许现在不明白什么是爱,但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奇英看着朱明,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恬淡安然如一幅画卷。
星阁风没有说的是,朱明的身上诸线缠绕,作为正缘的红线实在不算突出。朱明是越的女儿,也算是他的闺女,他自然要为朱明多做考虑。
正缘红线巩固一下就好了,要是将其他粉色的红线全部斩断,奇英恃宠而骄就不好了。总要有竞争才有压力嘛。
奇英说:“那你能看出来她以后会喜欢我吗,不是妹妹对哥哥?”
星阁风笑,“哥哥和情哥哥只有一字之差,你又何必暗自神伤。”
奇英说:“你也只能看出红线,可看不出感情。而人最重要的便是情感,没有内在的情感,外在的形式根本不重要。”
“你着相了。假作真时真亦假,人生何必活得那么吹毛求疵。”
奇英冷笑,“你不着相。想必皇后陛下和皇帝陛下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星阁风变了脸色,“难怪朱明不喜欢你,活该。”
深谷之中只有他们三人,星阁风常常假寐,活在梦里,除了时常让朱明唱那首童谣之外,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朱明总是和奇英形影不离,她害怕又出现什么变故,让奇英也离她而去。
无尽的岁月中,,她分外后悔自己的执拗,如果不是她非要进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囚禁于此。
在这里唯一安之若素的便是奇英了,于他而言这里远离朝堂勾心斗角,也没有俗事缠身,还有美人朝夕相伴,即便是这样平淡度过一生他也无所谓遗憾。
朱明的失踪急疯了皇帝,先是暗中打探寻找,后来更是派出大军一寸寸搜寻,都没能找到她。
在朱明失踪后神庭和东天国小范围的打了一仗,双方各有伤亡,三年后战火逐渐平息。然而即使是战火平息,整个大荒对于两国局势仍然是忧心忡忡。
又是一个失眠的夜,皇帝披衣起身,不知不觉走到了先贤峰。
这里沉睡着他所有的亲人。
皇帝先是在女儿青阳的衣冠冢前坐了一会儿,将杂草去除。
又在南天越的墓碑前坐下,抚摸着碑上的越字说:“越,我已经派出很多人寻找,也逼问了当初窥伺朱明行踪的家族,可她毫无痕迹的消失了。越,朱明是我们的女儿,请你保佑她活着。”
忽然他听到一些细微的动静,沉声喝道:“谁,滚出来。”
南天秀一袅袅婷婷从松林中走出,“陛下。”
“你为何在此,我永恒宫的守卫何时这般懈怠。”
“陛下,后日便是蚕节,陛下命我代姐姐主持祭祀,为了方便这才在永恒宫住下,宫里都是有记录的。”
皇帝闭上眼,“没事就走吧。”
南天秀一说:“陛下这是在与姐姐说话吗?”
皇帝没有说话。
南天秀一说:“这里只是姐姐的衣冠冢……”
皇帝问:“你在说什么?”
南天秀一缓缓说道:“陛下不知道吗?和青阳一样,这里只是姐姐的衣冠冢啊,她的尸体长眠在南天的一座荒山,听说叫霜雪山,是她和爱人初见的地方。”
皇帝狠戾的目光有如刀枪,“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朕会拔了你的舌头。”
“我是不是信口胡言,陛下心中应该有数。”
南天秀一直视皇帝的双眼,毫不畏惧。
皇帝起身突然一击,南天秀一被打翻在地,口吐鲜血。
南天秀一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哧哧笑了起来。
第二天皇帝毫无预告的辍朝群臣议论纷纷,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那里,只知道他回来之后生了一场大病,脾气变得十分暴躁,几乎可以说是和以前判若两人。
同年皇帝纳南天秀一为柔妃,两年之后柔妃生下了一个儿子。动荡的朝局安稳下来。
朱明在复盘往事的时候,想起了幕僚对她的建议,为君者当文治武功。便想要提升自己的武力值,让奇英帮忙训练她。
在这里灵力受到压制,像是凭空负重一般,速度和力量都大不如前。奇英便教她单纯的肉搏骨拼,即使没有灵力,也能取人性命。后面出去了,在招式中带上灵力,更是威力大增。
刚开始的时候,朱明走不过三招就被奇英撂倒。
星阁风见朱明被奇英打得不像样子,也开始教她。和奇英光明正大的招数不同,他使的都是阴招,暗招。
奇英有些不高兴星阁风乱教,在他看来用这些招数都是自降身份,明明可以毫无指摘大的赢,非要被人唏嘘。
星阁风不屑,奇英教的招式他用着不嫌累,他以为朱明和他一样是糙汉子啊。
朱明倒是无所谓,两个人教她她都乐滋滋的学习,在她看来只要能赢,用什么招式,根本没有什么关系。
随着时间的流逝,朱明能坚持越来越久,甚至于与奇英打了个平手。
奇英很高兴,甚至比自己赢了比赛都要高兴。
“在没有灵力的加成下,男子的力气比女子大多了,在这里你能打赢我,出去了我就不用担心别人欺负你了。”
星阁风冷哼一声,一针见血的说:“你不是她的臣子吗,她能打是她的事情,你以为你能偷懒。”
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星阁风越看奇英越不爽,没有理由,就是烦他。
要不是他看这傻小子也算是正人君子,早就一拳把他揍死了。
秘境之中没有日月交替,只有永恒的白日,三人不知在深谷中呆了多久。一年、两年……地上奇英用来估摸时间的“正”字越来越多。
奇英几乎可以感受到朱明那颗心变得越来越焦灼。
一日,朱明醒来之后突然大哭起来。
奇英问:“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哪里都不舒服,我要出去,我要回家!我娘就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孩子,姐姐无嗣,我如果没有孩子,以后连给我们娘仨上香的都没有!我对不起我娘,对不起我姐!”朱明捶打她自己,“都是我!我为什么要进来,我为什么要将自己关在这个笼子里!我对不起我娘,对不起我姐……”
奇英抬头看了一眼星阁风之后,说:“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也是个男人,你要实在想要孩子我也可以满足你。”
朱明推他,“这是孩子的事情吗,是我孩子没办法给我娘给我姐上香磕头的事情啊!!!”
星阁风一听事关阿越能不能有后代祭祀的问题,顿时睁开眼。阿越已经死了,无法跨越的生死已经已经将他们分开了。现在能有机会为阿越做些什么,他会不留余力的去完成。
星阁风抱着青岩鼎于山丘下徘徊沉思。
阿越,我知道你重视生命,但朱明是你的女儿,现在她有所求,我自当尽力满足。
良久,朱明哭得累了,神色萎靡靠在奇英肩头。
星阁风突然跪坐在两人身旁,朱明耷拉的眼皮抬了一下,“你有什么事情?”
星阁风说:“我或许有办法送你们出去。”
朱明愣了一下,惊喜地爬了起来,凑到他的面前说:“星阁风,你说真的!”
星阁风点头。
奇英直直的看着星阁风的眼睛问:“那你呢?你能送我们出去,可你呢?”
星阁风没有回答。说:“青岩鼎是神器,若借助青岩鼎的神力,你们应该可以出去。”
朱明皱眉:“你不可能才想到这个办法吧。”
“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我不愿意,如果我的满足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我绝不答应。”
星阁风摸了摸朱明的眼睛,这双眼睛和记忆中那双眼睛一样的坚毅仁慈,她们母女的眼睛是多么的相似啊。他在心头默默发誓:阿越,我绝不会让你和你的女儿无人拜祭,后事凄凉。
“朱明,不知道你眼中的阿越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但她在我心中永远是最好的。她有抱负,有理想,很骄傲,从不服输。若是最后她费心费力保住的江山被外人窃取,她是真的会吐血的。”
朱明低下头,她知道星阁风说的都是真的。
“可是你……”
朱明还想说什么,只听星阁风手指一响,朱明便昏昏沉沉倒下,奇英连忙接住了她。
奇英皱着眉头问:“你会死吗?”
“会。这是女娲大帝镇守大荒的神器,我们虽是神族,却终究不是真正的神。”
奇英轻声道:“朱明不会愿意的。”
“人生在世,哪里有那么多愿意不愿意,她既是阿越的女儿,就应承担起她的责任,怎能浑浑噩噩空度光阴。”
奇英轻声问:“你恨她吗?”
“朱明吗?我不恨她,她没有错,她有心计,我反而能更放心。”
星阁风微笑起来,早知如此这些年他就不应该抱着青岩鼎犹豫不决,若当初能够毅然决然放弃奢望,他也不至于就此与阿越天人永隔。
然而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后悔药,他能弥补的少之又少。
星阁风看着奇英,这些年来三人之间已经是分外熟悉了。他知晓奇英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是世人所最推崇的君子,有自己的准则,对于朱明从来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允文允武,知世故而不世故,除了有时嘴巴太贱,但总的来说是一个很好的人。朱明与他有缘也是一桩幸运的事情。
星阁风汲取青石台的灵力,连同自身的灵力化为一柄无形的剪刀,将朱明身周大部分的粉色姻缘线剪断,只留下最粗壮的一根红线和两三根粉线。
星阁风压下喉中的腥甜。即使借助了青石台的神力,他也无法将朱明粉色姻缘线全部替剪断。
“好了。”
奇英疑惑的问:“什么好了?”
星阁风哈哈一笑,“我在命运中设置了一个条件,若你对朱明不好,你这辈子就完了,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奇英无语。
星阁风将灵力全部运于掌心,击向青岩鼎,青岩鼎发出“噔”的一声,宏远绵长,仿佛从太古传来久久回荡。
此时,万里之外的观星台上,运行有秩的浑天仪忽然抖动了起来。白须白发的老人手中的拐杖没拿稳,敲在星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在亿万光年外的星空中,天体的运动轨迹悄然发生变化,老人的手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的抖动起来。
鼎灭万物生,古神道将开启。
老人喃喃:小池,我们终于要再见面了。
这一切除了灵力极高的人有些微察觉,无人知晓大荒在这一刻改天换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