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苦不苦是子规2
莫园中寂然无声，只有微风吹过乱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皇帝凝视着自己的父亲，声音比寒冰还要彻骨三分，“都已经不能动，没有了舌头眼睛，怎么还这么多事。”
“赫赫——”
老人没有动作，屋内回荡着可怖的笑声。
皇帝盯着如枯树般的老人，手中灵力凝结压缩，“你若再敢引朱明前来，我就将你神魂俱灭。”
老人只是笑着。
“乔松，你知道你名字的由来么？‘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这是你娘给你取的名字，朱明的下巴很像她啊。”
他那嘶哑的声音带着浓烈的怀念。
尤其是那股别人不让做非要去做的劲头，不怕天不怕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发妻年轻的时候了，在他记忆里发妻永远是温柔端庄的王后，今日朱明的傲娇让先北天王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又浮现了出来。
皇帝有一霎那的失神，又立刻冷冰冰的说“你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
现在岁月流逝，他们的人生都已经各自走向自己的结局，无论是悔恨还是歉意都已经太晚了。
“这些年我时常想起她，若是你是我，你可会做出我的选择？”
皇帝默然无语，他们的血天生就是冰冷的，他不能确定自己会做得比北天王更好。但他是受害者，他天生就可以指责。
老人轻笑，“你的运气比我好，能与南天王的独女成婚，她又没有野心。现在你只剩下朱明一个女儿了，把她带过来吧，由我来教育她。”
皇帝冷冷的盯着他，几千年来北天王被关在此地竟然还有人与他暗通消息。之前就暗中见过青阳，现在若非朱明莽撞触动禁制，他又会将朱明笼络。
皇帝暴怒，“你来教育，教出弑父杀兄弟姐妹的人吗？”
“你——啊——”
那声音还想说什么，却被巨大的痛苦吞噬，厉声尖叫起来。
皇帝的灵力击向枯骨，灵力的冰焰将之烧得毫无痕迹，就像是一切都从未存在过一般。
屋内凄厉的惨叫声似乎还在回荡，皇帝趔趄了一下，扶住墙壁。
皇帝本没想过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是老头贼心不死，他不得不这么做。他是有错，但他都是被逼的，更何况错的人也绝不只有他一个。
殿内的墙壁上还绘有彩绘，是当年莫园首次举行宴会的场景，栩栩如生，仿佛将时光暂停。壁画上年富力强的北天王笑盈盈的看着意气风发的王子琬琰，父子和乐，君臣相得其乐融融。
这是北天国国力最为鼎盛的时代，没有人会知道在这一刻远在祖陵中的大王子是什么样的心情。
千年风云变幻，琬琰已经埋骨多年，北天王也真正死去，彩绘上的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
皇帝抚摸着彩绘，他的指尖停留在上，仿佛触手就能碰到，但他永远无法真正进入这一副彩绘中。
皇帝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心头沉甸甸的，比方才更甚。
他没有错，他也从不后悔，只是，只是……
宗庙内的属于前北天王的魂灯倏尔灭了，侍者不敢耽搁，立刻通禀。永恒宫中响起钟声，继而神都钟响，乃至于整个神庭。
皇帝无意识的摸着自己已经麻木的心，即使被囚多年，北天王也从未认命。如今更是引来了朱明，若是他不能当机立断，后患无穷。
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他心狠，而是他必须这样做。
殿外荒乱的树丛中传来一声声子规的啼叫和着声声钟响。
“不苦——不苦——”
然而人生在世如何会不苦，人生苦难自生而始。
皇帝长叹：“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
雄浑的黄钟之声惊醒了昏睡的朱明，她在迷茫中无意识的计数。
“一百六十一，一百六十二，一百六十三……”朱明赶紧爬起来。重臣死亡鸣一百六十二声，钟声已经超过一百六十二，便是皇室之人的死讯。
“桑榆，是谁死了？”
“奴婢已经派人去打听了。”桑榆将丧服捧了出来。
钟声绵延不绝，终于停了下来。
“四百零五声，比姐姐还要多八十一响。”朱明一身素服呆呆的说。死去的是谁已经不言而喻，那个游历天下的前北天王。
破败的的莫园，黑暗的屋子，被禁锢的枯骨。
她才刚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不过半日就听见了他的丧钟。
朱明只觉得身上止不住的寒冷，她颤抖着说：“桑榆，我冷，你抱抱我。”
桑榆紧紧抱住她，想要给这个失去亲人的女孩儿一点安慰。
次日，朱明求见，皇帝不见，一连几日，朱明都没能见到皇帝。
这日朱明又来了，大监将她拦在门外，摇摇头，“殿下，陛下现在正在忙。”
“我回回来，他回回忙，他就这样躲着我吗！”
朱明推大监，想要强闯。
两个小监一左一右将她抱住，拖了一会儿奇英从殿内急忙出来了。
奇英一来，两个小监就松手了，朱明委屈地说：“奇英，他们欺负我。”
两个小监闻言立刻跪在地上，“奴婢奉命行事，还请殿下恕罪。”
“你们走吧。”奇英挥挥手，放过两个小监。
两个小监如蒙大赦，赶紧离开了。
奇英拉住想要进入殿内的朱明。
朱明不解的看着奇英。
奇英说：“你还不明白吗？”
朱明大喊：“我不明白！我和姐姐是他的女儿！”
奇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朱明，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会让你进去的。”
朱明狠狠地瞪着他，跪在朝晖殿外，势要见到皇帝，可皇帝照常接见大臣，只是独独不见她。
又几天后，原本那颗一心想要找皇帝继续求情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萎靡的躺在芙蓉殿中。
宫女前来通禀，说是陛下有请。
朱明犹豫片刻，爬起来让桑榆整理一番后就去了朝晖殿。
皇帝穿着一身素衣，头戴素冠，坐在高座上。朱明囫囵行了个礼就站了起来。
“朱明，畅月大人自请为青阳主持丧仪。你爷爷的丧事若是让你统筹，如何？”
朱明立刻拒绝，“不要，我要和畅月大人去安西。他是我的老师，我可以和他一起去，你不能拦我。”
皇帝看着她，眼中没有往日的温情与慈爱，“朱明，这是皇命。”
朱明不自觉的想到莫园中发生的一切，面前的是皇帝，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皇帝见她走神，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冰冷的声音敲击在朱明的心上。
朱明低下头行礼，“儿臣一定办好爷爷的丧事。”
“我会让奇英帮你，出去吧。”
走出殿后，朱明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与进殿的奇英撞了个满怀，差点儿摔倒，被奇英及时扶住。
奇英抱着小山堆似的公文，担忧的看向她，“你没事吧？”
朱明胡乱的摇头。
奇英见她无事急匆匆地走了，还有一大堆的事务等着他去处理协调，他现在抽不开身去安慰。
初夏，莲池中已经有一朵淡紫色的莲花半开，如同一个含着愁怨的姑娘。
桑榆为独坐莲池旁的朱明披了一件外套。
朱明捧着脸，说：“桑榆，我想姐姐了。”
姐姐的死讯传来后，她日日夜夜都想姐姐，站着想，坐着想……无时无刻都想姐姐能够像以前一样摸摸她的脸说“我亲爱的小妹妹。”
“太子殿下也永远念着殿下。”
“可她永远离开我了，和娘亲一样，永远离开我了，我没有姐姐了。”
朱明的声音分外低落，再没有人会叫她亲爱的小妹妹了。
“只要殿下记得，太子殿下就永远在您的心中。”桑榆顿了顿说，“臣有母亲，但和没有母亲并无差别。”
朱明有些惊讶，“你竟然有母亲，我还以为……”
朱明从小和桑榆秋华她们一起长大，秋华经常会收到家人的信件，有时候还有家人千里迢迢从老家赶来探望她。而在朱明的印象里桑榆像是孤儿一样，从来没有来自家人的问候。
“臣有妖族血脉，皇后陛下说臣的母亲是大家子弟，若是带着臣归族，臣会受人欺凌，所以将臣留在了陛下身边。”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她将臣遗弃了，连一封书信都没有。”桑榆说，“所以殿下，臣非常羡慕您，即使她们离开了，可她们一直都爱着您，挂念着您。她们对您的爱是真实存在的，是您真切拥有过的。”
朱明不说话，只看着莲花幽幽叹气。她明白桑榆的意思，因为拥有过，被爱过，所以一直幸福着。
但朱明太贪心了，即使天长地久有时尽，她仍然希望这份爱可以长长久久一直伴随在她的身边。
桑榆说起近日消息，“殿下，听说是畅月大人给太子殿下主持典礼。”
朱明点头，“我知道，是我让奇英帮忙请的。”
“畅月大人德高望重，这些年归隐后几乎从不露面。也不知道奇英大人用了什么法子才请出这位。”
朱明说：“你忘了，奇英是他爱徒的长子，总还是有一番情谊的。”
桑榆恍然大悟，“是啊，臣都忘记了。奇英大人一直呆在宫里，臣都快忘记他是静澜氏的少主了。”
朱明愣了愣，说：“是啊，他们一直都呆在宫里，让我以为他们只是我们姐妹的兄长了，忘记了奇英是静澜氏少主，荣旻是白氏族长。”
桑榆叹了一口气，“殿下和奇英大人都如此神伤，也不知荣旻大人会如何难过。”
朱明无意识的抚弄手指，没有说话。
多方的战报已经陆续到达。
皇帝已经看完西漠出征的战报，下首的奇英也将手头的事务处理好了，抬头一看，已经是深夜了。
皇帝的目光一直看着身侧，微微出神，恍然间又看见了青阳伏案处理政务的身影。
人真是奇怪，以前她活着的时候，无论离开多久都不会如此，可她死了，好似处处都能看见她似的。
奇英也伤心。那个位置太子青阳常坐，以前皇帝常和青阳、奇英、荣旻三个一起处理事务还会就着事情分析谈论。
国家大事，通常就是这样决定下来的。
而备受宠爱的王女朱明一般是不会来这里的，只有吃夜宵的时候没人陪才会来捉人。她一来才不管是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总是要随便抓一个陪她吃饭。
皇帝这时候也不再是皇帝，只是个寻常人家的父亲，会故意板起脸教训女儿两句，女儿瘪嘴，自己又立刻哄。
皇帝常常轻敲朱明的头，说下次她要是再敢犯混就打她板子。话虽这样说，可一次都没实现过。
朱明那个小妮子学走路的时候经常摔倒，擦破一点皮都心疼死皇帝了，让人在永恒宫的地板上全铺上厚厚的垫子。朱明也因此十几岁了都走路不稳，还是皇后陛下发了狠，将所有的垫子全都撤了，她这才慢慢正常。
朱明从来都是众人捧在手心上的宝贝，对于她的任何事情，皇帝陛下从来都是任其为所欲为。这间屋子内每一句话都要思量再三才能出口，也只有朱明来的时候才能打破这种氛围。他们做回单纯的父亲，姐姐与兄长。
奇英劝慰道：“陛下，还请节哀，保重身体。”
皇帝看着他，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又倏尔消失。
“奇英，你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奇英点头。
“夜已经深了，你先回去吧。”
奇英起身行礼离开。
天上明月半遮面，永恒宫内一片安静。穿过一条宫道后，就到了芙蓉殿，不远处就是他住的明瑟殿。
皇帝子息不丰，只有两个女儿，后宫有名分的妃嫔更是只得皇后陛下一人。他和荣旻自十岁来到神都就一直住在青阳殿下泰时殿周围，后来有了朱明殿下，也安置在附近。永恒宫集两国所长，三族智慧修得气势恢宏，包罗万象，但长年冷清。永恒宫的每一个人都是循规蹈矩的，也只有朱明出生后，才让永恒宫多了欢声笑语。
或许以后再不能听见那无忧无虑的笑声了。
奇英隔着婷婷水芙蓉凝望着朱明的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