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鲛女的独白（3）~

那日，我——南海尊贵的公主，被龙须虎按倒在地，袖中梅花镖散落。

这双绣过万千华服的手，如今竟连一枚镖也握不稳了！

父王啊，您可知女儿在司衣坊穿针引线时，听见兵士说南海向东海宣战，魂魄几乎吓散！他们骗我……敖闰兄妹说只需向龙后下毒，可却背着我，引您举全族性命为我复仇！

多可笑！我藏身龙宫多日，不过想讨个清白，等来的却是四海血战！

红鸾……你当我真想刺杀你？不，那飞镖是给你的投名状！只要你带我去阵前，我本愿跪下向父王哭诉“女儿安好”……可你筑起结界，逼问我的姿态，和当初在书房不由分说就判我有罪时一模一样！

是你们逼我的！若不能让我站在他身旁，那便一起沉沦吧……这龙宫再美，于我不过是葬身的坟场！

我本想咬舌。但看到大王您的眼神，哪怕那是愤怒，我也贪婪地想多看一眼。最后的机会了……我要撕开你们虚妄的“同心”！

大王，我说红鸾与天庭暗通消息，句句属实！

她向那九天之外传递之物，是我亲眼所见！但她为何传递？传递了什么？这深藏的猜疑，才是我送给你们永恒的离间之礼！

我看到了……龙后眼底的愕然，龙王的沉默……够了！这就够了！

瑶池金母以乾坤镜将我照回原型……哈哈哈！敖闰说的对，天人眼里鲛族命如草芥。

我倒下了，心中却在凄厉地狂笑。

大王，您可曾听信？或者……您内心深处，那个“她是否真的监视您、不信任您”的念头，是否已然生根？

哪怕只有一丝裂纹，也足以让你们的“情比金坚”在无尽的猜忌中慢慢腐蚀！这便是……我绫绡魂飞魄散前，送给东海……最深的“贺礼”！

无间地狱的寒冰又涌来了……吞噬吧！再深的苦楚也洗不尽我的执念。

龙王……我恨你为何不看我一眼。

龙后……我诅咒你永失所爱，如同我失去一切希望。这恨意，就是我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火种，永不熄灭！

……龙后啊龙后……你用天庭的威风将我打落地狱，可你的好夫君……那颗被种下的怀疑种子，你拔得掉吗？……哈哈……终究，你永远赢不了这场心战！

……

多年以后，无间地狱深处……

业火焚魂，寒冰刺骨。

我被囚于血池之中。

忽然，地狱的业火微颤，一道金光自九霄垂落，刺破浓稠的黑暗。金光照耀处，现出瑶池金母的幻影，声音慈悲却威严：“鲛女，吾儿红鸾以命救你，愿赦你出地狱，入轮回重修善业。”

金影中浮现光景：红鸾仙体投入九曲黄河阵眼，彩莲绽放，包裹婴灵煞气；红鸾临死的请求，“赦鲛女……重修善业……这是孩儿最后的心愿”。

闻此，我如遭雷击！

业火之中，我呆立血池，“怎么会……她……真的愿意原谅我？”我喃喃自语，回忆如潮水奔涌——那年南海风波，我被红鸾误会勾引龙王，怨愤之下，南海水族叛乱，血染沧海……我以为红鸾是死敌，却不知她心中存着对我的愧疚和悔意。

红鸾在临终说，“因孩儿一时冲动，误会了她”……这“误会”，竟是她自责的源头！

悔悟如刀割五脏。我匍匐在地，泪如血珠融进血池。

“王后啊！”我仰天悲鸣，声音撕裂地狱的沉寂，“我以爱之名引杀伐之事，却不知您以慈悲待我如初。您救的不仅是我的轮回，更是我对这世界的希望啊！”

我心知，红鸾误会是小，自己执着恨意、制造战乱才是大恶。王后为护苍生牺牲，却不忘给我一线生机——这恩情，比泰山还重。

忏悔如瀑倾泻，我叩首九次，染血的长发在业火中飘散。

“我错了！罪孽深重，却得您相救……从今往生，纵然痴聋喑哑，我也要重修善根！”

我发愿道，“若再为人，定当以苦行偿众生之债，不敢负王后这最后心愿。”刹那间，地狱怨气略退，一缕青烟飘出——那是轮回之始，带着红鸾用命换来的赦罪之恩。

青烟袅袅，如游鱼般升腾，向人间飘去，投往边地屠夫之家……我知道，新生将是劫难，但心中已种下悔悟之种：“红鸾公主，今生，绫绡绝不再负您的慈悲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