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大结局（中）
敖光猛地捂住胸口，鎏金朱笔坠在案头溅起墨痕，一口血喷在未批完的江淮水患奏疏上。他倒在案前，案头悬浮的甘霖宝珠，被震得摇晃不止。
“大王！”初云一身缟素掠过满地玉简，见敖光吐血，吓坏了，肿胀的眼眶里又涌出泪，“奴婢这就去叫老龟太医来！”
敖光抬头，他在初云的呼唤中缓过来。
借夜明珠冷光看清她襟前别着的白花。
“不必。”他将嘴角的血拭去，“有什么事？”
初云哆嗦着捧出缠金木盒，盒盖移开时溢出瑶池特有的莲香。一支玉簪横在鲛绡帕上。“大王，王后殿下的遗物……都已整理好……只是这只玉簪，是殿下戴了多年的……大王是留下，还是随王后……”
“别说了！”敖光接过玉簪，那是一支九转玲珑玉簪，形态极简，亦不名贵。
从成婚起，她好像一直戴着这支簪子。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她散着云鬓倚在璇波玉榻上，这簪子就斜插在堆鸦乌发间。那时她正哄着哭闹的敖慧，玉簪随哼唱声轻晃。
他将簪子收入胸襟夹层，“留下吧！”
“还有，大王，瑶池来信，问何时接回小公主……”初云哭了太久，嗓音低哑暗沉。
敖光靠在椅背上，“公主在瑶池很好，告诉金母，不必接回东海！”
慧儿太像她的母亲，她的眉眼性情皆让敖光想起与红鸾的往昔温情，他无法面对与红鸾如出一辙的女儿。他宁愿敖慧在瑶池安全却疏离地成长，也不愿她回到东海，直面父母的血泪往事。
“是……大王！”初云答应着，向敖光告退，她已几日水米未进，身形摇晃，她知道主子心愿，因此仍劝敖光，“还请大王节哀，保重龙体……王后若在，见您这样，必会痛心！”
“知道了！”敖光以指腹擦过手下奏疏，江淮水患处，朱批墨迹被血污浸得模糊。
“大王！有凤族和麒麟族的联名信函！”侍卫呈上一卷简牍。
“东海分水将军尊前：
敬启者，惊见护世慈光龙后玄穹镇厄元君为苍生舍身，凤栖台梧桐九日垂泪，麒麟崖祥云百日晦暝。三界痛失至善至勇者，吾等抚昔年龙宫百日宴同贺之情，忆黄河阵前并肩死战之义，悲恸不能自已。
今冒昧修书，非敢触大王哀思，实念东海龙族砥柱三界之重。昔诛狐妖、镇水脉、擎天纲，南明离火与玉清祥云幸得龙族垂顾，方存续于劫波。今昊天敕命重整乾坤，四海八荒暗流未止，凤族十万离火箭阵、麒麟族九万撼地甲卫，愿永镇沧溟旌旗之下。
为续东海血脉之贵，固三族盟誓之坚，特献：
南离丹霄公主，乃凤主嫡女，最肖龙后当年风姿，浴火涅槃时引百鸟朝圣之异象。
玉麟灵姝公主，乃麒麟长老幼女，通昆仑地脉龙气，善卜八荒灾劫。
二女仰慕龙王威仪久矣，若蒙不弃，可效娥皇女英旧事，共侍明君。麒麟角雕合卺杯已备，梧桐枝结同心锁待铸，静候水晶宫吉期。
端此奉达，临书怆然。
南离凤主离焰
玉麒麟长老墨垣”
一个时辰前，梧桐木案之侧，南离凤主离焰与玉麒麟长老墨垣对坐品茗。
“龙后以仙躯锁黄河煞气，倒是替东海挣了个忠烈名头。”
“这遗孤养在天家，敖光与龙族终究也成了天庭的牵绊。”
见敖光父子得封天庭正神，两族都为今后谋划起来，欲以联姻巩固与东海的联盟。
“好一个‘效娥皇女英旧事’！”他将书信摔落在地，简牍砸在青金石砖上迸出裂痕。
他踉跄撑住案角，指尖陷进堆叠的文书里，终于眼前一黑……
“大王！”侍卫冲上前时，敖光已栽倒在散落的玉简堆里。
他已七日不曾离开紫宸殿，滴水未进，未曾有片刻合眼。
敖光自混沌中苏醒时，敖丙和哪吒正站在书房卧榻前。
敖丙刚刚为父王服用了哪吒带来的九转还魂丹，以护住敖光心脉。
“龙王，你感觉怎么样？我师父给的丹药可有效吗？”哪吒问。
封神大战后，哪吒一家得以保全，未入封神榜，肉身成圣而位列天庭正神，李靖得封托塔天王，金吒为甘露太子，木吒跟随慈航道人去了西方佛土，成为惠岸行者。哪吒封三坛海会大神，掌管水域，司职降妖护法。
玉虚十二金仙中，太乙真人、清虚道德真君大战后继续修行，仍然位列金仙；广成子、赤精子、黄龙真人、玉鼎真人、灵宝大法师、道行天尊大战后归隐山林，不问世事；惧留孙、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去了西方佛土，终成正果。
“父王！”敖丙重重跪在榻前，“九重天英灵碑尚需您亲手立契……若此刻伤了本源，母后如何安息！”
“我没事！”敖光起身，只是脸上唇间毫无血色。
敖丙忙起身相扶，“父王，公务暂由儿臣代劳！您太过劳累，回寝殿歇一歇吧！”
“不必！”敖光仍回到书案前，“我在这里暂歇就行！汛期将至，你做好巡防即可！”
万霞宫的寝殿，处处是她的气息，但没有她！
这座没有了女主人的海底琼楼，在锥心的寂静中，是何等苍凉！
哪吒见敖光的样子，比他父亲当初更甚，于是拉了拉敖丙，“走吧！没用的！”
敖丙眼含泪光，被哪吒拉出了紫宸殿书房。
敖光用朱砂笔在《四时雨露簿》上机械地勾画着降雨时辰，笔锋因颤抖而扭曲变形，如同他破碎的心脉。
他取出胸襟内的九转玲珑玉簪，失控地攥紧簪尖，直至刺破手掌。
再过两个时辰，他就要去为她起灵。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的音容，她的温度，她的柔情……充斥在脑中、心头，可她已在九重玄冰之中，不再能唤他一声“夫君”！
他微阖双目，只觉脑中轰然作响，而四周是如此寂静。
寂静之中，忽然有窸窣的声响……
敖光睁开眼，忽然眼前朦胧中出现一女子，他以为是思念所致，便唤，“鸾儿，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