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鲛女的独白(2)~
父王常说龙族虽已没落,但终究是四海之主。
为了族群不被其他水族欺凌,我们不得不依附东海。
龙王敖光收留了我,可我知道,东海的人只当我是讨好献媚的礼物罢了。王后——那位尊贵的天庭公主,虽应承为我择婚嫁,也并不使唤我做事,但我在龙宫的日子,如履薄冰。
前日父王又派人传来书信,说南海暗流涌动,我们鲛族被其他妖族排挤。若能得龙王一句承诺,保南海安宁,父王就不必日日提心吊胆了。且我一直想提醒大王,注意天庭通过王后对他的监控……
我知道龙王常在书房批阅卷宗,这一天,王后不在,我鼓起勇气,沏了一盏茶,走了进来。
推开门时,只见龙王端坐案前,银发如雪,眉峰深锁,全神贯注于公务。那一刻,我心跳如鼓——他是那样威严,又遥不可及。
我不敢抬头,只觉手心全是冷汗,但还是轻轻跪下,跪在他身前那片冰冷的地上,将茶盏放在他手侧,“大王!这是南海特有的茶,叫做‘凝香承露’,最能解乏醒神,请您尝尝!”
他没有看我,只是“嗯”了一声,就叫我出去。
“大王!”我声音颤抖,像海底深处的碎浪,“求您听听我的苦衷。父王在南海苦撑,其他妖族并不安稳,求您护我们周全……”眼泪不争气地滚落,滴在衣襟上,化作一粒粒珍珠。它们本该是美丽的馈赠,如今却成了我卑微的象征。
我说得急,父王不易,南海不易,生怕他不耐烦再赶我走。
就在我抽泣时,他的衣袖不慎碰翻了手侧的茶杯,“哗啦”一声,茶水溅湿了他的龙袍。
我慌极了!顾不得许多,急忙掏出帕子去擦拭——不是为了讨好,只是一时情急。我的手指在发抖,鲛绡帕子轻抚他袍上的水渍。
可就在那时,身后“砰”一声巨响!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王后站在门前!
她看到的,是大王端坐椅上,而我跪在他身前,正在擦拭他的袍子!
……
她眼中喷出的怒火,几乎可以将我烧掉!
地上的珍珠差点让她滑倒,可她直起身,就盯住了我。
我瑟缩着,想解释:“王后,不是您想的那样……”
却撞上她冰冷的目光。她的声音未出口,但我知道——在她眼里,我是无耻的婢女,是趁她不在来勾引大王的狐媚子!
那一瞬,珍珠洒落满地,像我破碎的心。
她想到哪里去了,我也是南海的公主,即便仰慕大王,渴望大王的垂怜,但又怎会做如此下贱的事!
可王后转身便走,大王厉声让我出去。
后来,我被打发回南海,赤金飞龙将军押送我回南海的路上,我跃入深海逃走。
回南海?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族人?这一趟东海之行,竟比深渊更凄凉。罢了,就让海水淹没我所有的泪珠吧……
我任由自己沉没在东海最暗的角落里,父王的掌上明珠,终究献给了深渊!
那日珊瑚礁旁,敖闰的笑像淬毒的鱼钩,钩穿了我最后一丝尊严——“龙后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事成之后,你未尝坐不得东海后位!”
多可笑啊!我竟真信了这鬼话,以为拆散他们就能换来大王的垂怜。可大王眼里只有王后!当众揭穿我、逐我出宫……这剜心的羞辱,海水都洗不尽!
我本以为他们夫妇并不同心,龙后是天庭的细作。可近日,龙后有孕的喜讯却在整个东海传遍……为庆龙后三千岁生辰,大王恨不得将整个东海所有的能工巧匠都召进水晶宫,为讨好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
想必大王并不知道天庭对他的算计,龙后对他的监视。我真恨!当时在书房为什么不当场揭穿她!
如今我藏身绣坊,指尖渗着血泪化作珠玑。看啊龙后!你华服上的璀璨明珠,全是我痛彻心扉的诅咒!
你受着万千宠爱,连大王的骨肉都在你腹中承欢……而我呢?父王在宴席上捶胸哭喊时,我只能缩在阴影里颤抖!
蓝环章鱼的毒液已渗进珠光,它不会立刻要你命,但会慢慢啃噬你的仙骨……敖闰说的对,“小心驶得万年船”。我要看着你从云端跌落,看你被猜忌啃食,看敖光是否还紧握你这失了法力的累赘!
父王……您苍老的面容,您捶胸顿足的模样,像淬毒的匕首刺穿我的心。我是南海万顷碧波中最璀璨的明珠?不,如今我只是您心口一道淌血的裂痕,一个让您蒙羞、让族群倾覆的灾星!原谅绫绡的懦弱,原谅女儿的愚蠢……那份不敢言说的企盼,那份攀附东海云霄的妄念,最终化作了投向您的利刃。我是罪孽的根源!可是,父王啊…您可曾知道,驱使我的,从来不是那颗想当东海之后的野心!
敖光…大王……
那日东海深处,您银甲的光华比日辉更盛,龙眸如渊,睥睨四海。只一眼,万顷海水皆为我心潮澎湃。
我卑微的仰望,企盼着您目光的垂怜。
我是鲛族公主,泣泪成珠,巧手织绡,难道不配侍奉在您身侧?
哪怕只是您王座旁为您添一盏茶的侍女?
为何……为何龙后红鸾就能轻易占据您全部的温柔?
她是九天的鸾鸟,高高在上,便连施舍的怜悯都带着俯视的寒凉!
我不过是……不过是仰慕您啊!为何她要如驱赶蚊蝇般将我驱逐?
若是我真的被大王宠幸,惹她不快,我心甘情愿承受她的怒意,可我明明是清白的……
她毁了我唯一的念想,将我珍视的一切碾入尘埃。
是的,毒!是我亲手涂的。用那蓝环章鱼最蚀骨销魂的汁液,浸泡每一颗用我心头血泪凝成的明珠。
龙后的生辰华服……那抹刺目的红!我织就它时,指尖渗出的血混着泪珠,每一针都刺进我对她的诅咒!
看她穿上,看我那饱含怨毒的“献礼”点缀她三千岁的荣光,看她日渐苍白憔悴……那一刻的扭曲快意,竟短暂压过了心中的痛楚。
凭什么她能怀着您的骨肉,安然享受您满目的柔情?
凭什么她能得到一切!
我就要她痛!
要她失去!
要以我之痛,万倍还施彼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