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玉虚问罪（下）

东海龙宫深处，随着龙须虎将镇海戟插入锁孔，地牢之门訇然中开，被定海锁链缠绕的敖闰三龙踉跄而出。慈航道人轻扬柳枝，甘露化作金色法咒笼罩三龙，令其无法挣脱。

“敖闰，尔等今日当于天尊座前吐露实言，或可消弭几分罪业。”慈航道人眸光如净瓶琉璃。

三龙闻言垂首。巡海夜叉紧随其后。

金吒木吒分立云辇两侧，前者手持遁龙桩，后者紧握吴钩双剑。敖光敖丙等一行人踏浪升空，海底漩涡凝成九条水龙托举众人，震得百里鱼群四散。

慈航道人足下生出千叶莲台，净瓶毫光照亮通往昆仑的云路。

敖丙早将敖慧交由奶娘带走，奶娘将慧儿抱给我时，她手中仍把玩着慈航所赠柳叶，隐约有甘露祥云环绕。

押解队伍掠过东海时，曾被屠戮的陈塘关忽起悲风，仿佛万千冤魂随行作证。

玉虚宫混元殿内，敖闰等三龙被遁龙桩金光钉在问罪台上。敖光与李靖、敖丙与哪吒、金吒与木吒、太乙与申公豹、海夜叉站立于一侧，无量仙翁带鹿童、鹤童在另一侧。

元始天尊法相垂眸。“敖闰、敖顺、敖钦，你等本被镇压在海底炼狱，因何故逃出炼狱又屠戮陈塘关？”

“禀天尊，我等被压炼狱已经千年，烈焰焚身实在难捱，就趁东海与陈塘关因灵珠魔丸一事发生冲突之际出炼狱围困陈塘关，但并未伤人，只是想伺机逃命。后来……”敖闰边说边看向一旁的无量仙翁，只见他目露狠厉，似乎在提醒她背叛的下场。

“后来……”敖闰欲言又止，她怕穿心咒的万箭穿心之痛。

“师尊，我当时亲眼看着师兄在这三龙身上下了穿心咒，咒不解除，恐不敢实言！”申公豹看出了端倪。

只见元始天尊拂尘一挥，剑指轻挑，三缕金线飞向三龙，穿透咒印核心，顿时瓦解了邪咒。

敖闰三龙见咒心已解，顿时大恸，“天尊！后来无量仙翁化身木龙偷袭陈塘关被我等击退，他以解开我们身上的定海锁链，让我们成为阐教门人位列仙班为条件，让我们灭陈塘关不留活口，然后嫁祸给东海龙族！为防我们背叛他，又在我们身上下了穿心咒！我兄妹三人因此不得不听命于他……”

“你们诬陷！你们是敖光亲兄妹，怎能听命于我？”无量仙翁盯着三龙辩解。

“他们没有说谎，我是陈塘关亲历者，当日无量仙翁下令不留活口，是海夜叉将我和夫人殷氏石化，藏身下水道，才躲过一劫！”李靖上前道，后来无量仙翁栽赃东海龙族，欲以天元鼎炼化四海众生，我和夫人赶去揭发他，但敌众我寡，我们都被投入天元鼎，夫人殷氏，竟被炼化成丹……”李靖说到这里，便再说不下去。

哪吒也眼眶泛红，红发如赤焰般飞扬，他上前一步道，“是无量仙翁害死了我娘！他屠戮陈塘关，还骗我说是东海龙王所为，利用我将龙王打入天元鼎，还在我和敖丙身上下了穿心咒，想把我们都炼成丹，我强行冲破穿心咒，因他炼丹的三昧真火和魔丸的魔焰同宗同源，才得以重塑肉身……我和敖丙以混元珠的力量合体，龙王带领妖族助力，才冲破天元鼎，否则今天在这的，就是一锅仙丹了！”

“小的也可作证，当日是小的将李总兵和妇人石化藏起来的，无量仙翁和三龙走后，我们才出来……”海夜叉上前道。

元始天尊双目微闭，垂落的银白长眉微微颤动，“无量，你有何辩解？”

“师尊！我都是为了阐教霸业永存！东海龙族反复无常，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不剪除，恐怕封神大战战局有变啊！”无量仙翁见人证俱在，无可辩驳，便打起立场牌。

提到东海龙族，敖光率先忍不住了，他红瞳中燃起海底熔岩般的赤金怒焰，挥袖指向无量仙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东海龙族千年前奉天庭之命镇守锁妖阵，一刻未曾松懈，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们反复无常？”

敖丙眉间灵珠印记骤然迸发冰蓝辉光，他踏前一步，“是你恃强凌弱！”少年太子嗓音清冽如碎冰击玉，却裹挟着雷霆之威。此刻的敖丙再非昔日白玉台大会上局促的“假哪吒”，灵珠之力在他周身流转如星环，映得那双琉璃目似寒潭淬剑。“无量仙翁为壮大自己势力，以教化妖族为名，让捕妖队四处作恶，将抓来的妖都炼成了丹，来提升阐教的功力！不然几年间，哪儿来那么多仙丹！”

此话一出，众金仙皆骇然惊叹。

“师尊！他们血口喷人，仙丹是我为助门人修炼，牺牲自己修为所炼……师尊不要听一面之词啊！”无量仙翁辩解。

“冲出天元鼎后，我本带领龙族隐匿深海，与世无争，你利用敖闰等人，几度暗害于我家人，又煽动十二金仙，联合天庭雷部兵将，在龙后生产之际设诸龙缚海大阵，围困东海，欲覆灭龙族，用心何其险恶！”敖光声音似裹挟着深海威压，仿佛要将千年冤屈化作刺穿谎言的利刃。

“你以我家人性命为要挟，在我身上下了永寂无相咒，逼迫我潜入东海做卧底，在龙后生产之夜给你传消息，后来我不愿再听从你作恶，你就以寒冰封印要了我爹和我弟弟的命！”申公豹绿瞳中迸发出悲愤的声讨。

“师兄，如此行径若为真，怎能是修道之人所为啊！”文殊广法天尊听得心痛不已，手中吴钩双剑随心绪震颤，凤目低垂，剑锋般的眸光刺向无量仙翁。

“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便妖族，也是有灵众生，也有向善之心，怎能一概屠灭之！”普贤真人皱眉道。

“幼子何辜！弟子方赴东海，见那小龙女聪慧灵巧，若因当日我们围攻东海而胎死母腹，岂非罪过，我等百死难赎其罪啊！”慈航道人剪水秋瞳泛起涟漪，几乎落泪。

“师父！我也早就不想跟着你干脏活了！”无量仙翁身后，忽然响起一位青年的声音，他不可置信地回头，果然是鹿童！竟真是鹿童！

“还有我！我也不想再助纣为虐！我们也是妖兽出身，每次见同类被炼成丹，我都心痛不已，只能每日不言不语做出一副没有感觉的样子，才能在玉虚宫呆下去！”说话的是鹤童，她一反平常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倒让众人吃了一惊。

“你们都背叛我……”无量仙翁见此时墙倒众人推，已无辩解的可能，陷入崩溃，神色间尽是慌张与无助，“我……我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阐教的霸业永存啊！师尊，弟子们懈怠懒惰，没有妖族一半的努力，若无铁血手段，阐教今后怎能立足于世间……”

十二品莲台骤然迸发混沌毫光，元始天尊双眸微启，法音穿透迷障，“无量，你可知玉虚宫何以立于昆仑之巅？”

无量无言。

“失人心者失天道。阐教立教之本，在教化而非杀伐。你眼中铁血霸业，实是蒙蔽灵台的贪嗔痴毒。”

他抬手指向殿外奔赴玉虚宫的众生，“众生平等，天道有常。你见妖族勤勉便生畏惧，却不见万灵向道之心。封神榜初立，亦允许截教万仙来朝，非惧其势大，乃信众生皆可证道。若以杀伐立威，今日玉虚宫与妖魔何异？”

元始天尊目运虚空之光，混元殿中骤然展开浩瀚星图，“你且看这混元道果——每一颗星辰皆是被玉虚宫点化的生灵心灯，人心向善，方是亘古不灭的道法”。

天尊闭目叹息，“非己所安，不加于物。妄想于征服人心，则生贪念；忌惮于他人成就，则生嗔怒；执着于霸业永存，则生愚痴；得意于自身权柄，则生骄慢；蒙蔽于因果真相，则生疑惑。此五毒为修道大忌，一切法无生，一切法无灭，诸业自性，本无所有，皆从因缘而生。因缘之法犹如电光，以因缘故，而有诸业。一切法如幻如焰，你本应以混元道果为灯，照见众生心海微芒，而今却背道而驰，失了修道初心，你亲手斩断的，何止是众生法缘，更是自己的混元道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