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干坤归位
一月之中,我有北极仙草调理,加上老龟御医率御医团时时问诊守护,体内余毒渐清。早在七日前,也已撤下了护胎阵,并不再服用那寒凉的祛毒之药,只喝温补的安胎之药。
敖光始终未来看我。
起初,我乐得清静,也不愿再生冲突,于是只一心安养身体,起卧如常。
但后来,我渐渐不能成眠,心中不由生怨,我为他身怀六甲,又遭投毒险些丧命,他不知道为一些什么鸡毛蒜皮的理由,弃我于不顾,纵然我冷言冷语得罪了他,难道他一个大丈夫,要与我斤斤计较……越想越生气,又想去和他争执……
又知道不能去……柔肠百转,纠结于内……
想那凡间女子,说男子多为负心之人,也不过如此。
这几日,我心思更加复杂沉重,我想过回瑶池蕊宫去,但又怕母后问起,节外生枝……又想回凤凰山去,但凤凰山幽僻,生产之时又恐无人照料……百转千回,不知如何才能解脱……
这日,长姐又来看我。
见我神色落寞,遂坐于我身侧问我,“怎么?这段时间,你们闹别扭了?”
我叹口气说,“自那日回宫,他一直睡在书房,不曾过问于我……”
长姐沉思片刻,“你责怪他了?”
我起身辩解道,“他将我封在结界里,难道我不能说一句?即便我说了,难道他就应该和我计较?我这样怀着他的骨肉!”
长姐安抚我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鸾儿,我上次说,你不明白夫妇之道!你自来东海后,事事尽心竭力为敖光谋划,为东海谋划,但就是这般大包大揽,才让你们夫妇离心!”
“姐姐,你这么说倒是我的错?我一心为他,倒成了我的错?”我见姐姐也不护我哄我,心中生气。
“且听我说,你须知,乾坤有定,阴阳有别,本该各安其位,天地才能运转如常,万物才能繁衍生息。夫妇之道,也是如此!”长姐循循善诱,眉目间尽是智慧与慈爱。
我心中滑过长姐的话,但不能明白,又问,“这是何意?”
长姐莞尔一笑,“比如,就说上次南海鲛族一事,敖光领兵迎战,你却不与他商议,通传母后,你可知这就犯了他的大忌!”
我仍是一头雾水,“什么大忌?我是为了帮他化解困局,若不是母后前来,两军交战,生灵涂炭,难道就合他的意?再说,如果不是母后来,还不能发现我中毒的事!”
“发现你中毒之事是碰巧,不能混为一谈,暂且不提!你与他成婚也近一载,又怀着他的孩儿,但你可知,敖光是怎样的人?”长姐目光流转,似绢纱滤过的晨光,她温柔问我。
我一时被问住了,说实话,我没有想过,只是木然道,“他是东海龙王,他视他的族群高于一切……”
长姐伸出纤纤玉指置于我唇前,打断我道,“这是东海龙王敖光,不是你的夫君敖光……”
“我的夫君敖光……”我脑中迷茫,但长姐的话,似乎又为我打开了一扇门,门后的东西,我从未认真审视过……
“是的,作为夫君,他愿以一己之力拼杀以呵护妻儿,怎会愿意妻子过问刀兵之事,甚至去求救岳母?作为夫君,他宁愿粉身碎骨以护妻儿周全,怎会愿意妻子为他受委屈奔走求告?作为夫君,他希望妻子如大地承托他的凌云之志,安抚他的破碎苦涩,明白他的不言之恩,你可曾做到?”
闻长姐之言,如醍醐灌顶,我顿觉后颈发麻,仿佛有人掀开天灵盖,将终南山巅的冰泉直贯而下,直至四肢百骸……
我垂首,见那窗外水草摇摆,念及过往,更添清寂三分。
长姐走后,我思来想去,踌躇踱步,想到临出嫁前,师父也嘱托我要“以柔克刚”。
见初云为我端上刚刚采摘来的鲜果,便说,“送去书房,给大王端去!”
初云一愣,随后狡黠一笑,“是!王后!”
腹中孩儿忽然踢我一下,好像在提醒我什么,我忙叫住初云,“等等!我自己去!”
我端过托盘,出万霞宫而往紫宸殿书房走来。
书房外侍女见我前来,欲行礼问安,被我制止,我屏退了众人。因是我第一遭示好道歉,不知道会怎样,总怕被人看了笑话。
我轻推门扇,进了书房,见他埋头公务。
于是关了门,蹑步向前,将托盘置于他案头。
他未曾抬头,以为是宫女来送饮食,“王后可用过了?”
我不答言,欲转身离去。
“本王问……”他见宫人不应答,正要责问,抬头看到来的是我,忙起身拦住我,“鸾儿……”
我别过身去要走,“刚摘的水果,没有毒!”
“别走!”他拉住我手臂。
我忽然很想哭,又抑制着,“这么多天,你也不过问我好不……”
“你怎知我没有过问!”他打断我。
我的眼泪终究是没有忍住,“我这样大着肚子,又中了毒,被你扔在万霞宫,像个弃妇一样,我真想一走了之!”
“来了,就走不了了!”他忽而抱起我往案前走来。
我又惊诧又担心,“你干什么……这里是书房!”
“还不都是本王的龙宫!”
他放我坐在案上,吻就如雨点般袭来,直至让我不能呼吸。
这次我没有躲闪,也没有拒绝,只是在那吻的间隙,断续着说,“小心……孩儿!”
“我知道!”他的回答低沉而笃定。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因这份小心翼翼的珍视,心中涌起一丝委屈后的甜蜜。
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后背软软地靠在堆积的卷宗上,微微仰头承受着他的温柔掠夺。
他掌心的热度透过轻薄的衣料传来,稳稳地支撑着我略微失重的身体,也支撑着我连日来动荡飘摇的心绪。
另一只手则拂过我的脸颊,再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孕相的丰润,滑落到我肩头、臂弯,带着无限的怜惜与克制的情热。
他的吻最终停驻在我的额头,滚烫的鼻息拂过我的发际线。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那样紧密地贴着我,声音因情动而更加沙哑低沉,“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于是我便真的不再动了。
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对抗,也抛开了作为王后和公主的身份桎梏。
此刻,我只全然是他的妻子。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感受着他环抱我的手臂那坚定的占有与极致的温柔,感受着腹中孩儿在这样奇妙的氛围里安宁地憩息。
他的指尖轻柔地没入我的发间,梳理着,缠绕着,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电流。
在他深如寒潭的眼波里,映着我此刻迷茫又温顺的模样。
时间仿佛凝滞在这案牍劳形之外的一方天地里。
所有的委屈、猜测、百转千回的怨怼,似乎都被这温柔而克制的亲密悄然抚平、融化了。
……
片刻之后,他抵着我的额说,“鸾儿,我视你为至宝,为你倾覆四海,在所不惜!但不愿你为我受一点折辱!”
“我明白了!夫君,我是你的妻,只是你的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