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鲛女的独白（1）~

我叫绫绡，本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因我善织鲛绡，父王才给我取这个名字。可是你们似乎都忘记了我还有个名字，而只叫我“鲛女”，一个恶毒女配的代名词……

我是南海鲛王共戎的独女，自出生起，就泣落成珠，光晕流转，莹润无瑕。这天赋异禀使我成为整个南海鲛族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寄托着族群的祥瑞之望。我在南海最深处的鲛宫长大，珊瑚为树，明珠为灯，鲛绡作幔，万千宠爱萦绕周身。那时的海洋，仿佛一块巨大的、澄澈的蓝宝石，我在其中无忧无虑地穿梭、嬉戏。

然而，海面上的风暴终将掀翻海底的宁静。天庭与海族间那暗涌已久的冲突，终于化为滔天巨浪。父王共戎，连同四海龙王，因积怨难平、利益纷争，掀起了反抗天庭的波澜。那是一场席卷三界的战争，神光与妖气在天海之间碰撞、撕裂，鲜血染红了万顷碧波。

可悲的是，天庭威仪如山，海族的联盟却脆弱如礁岩上的泡沫。战事急转直下，最终，一场决战在东海之滨爆发。天兵如网，神将如刀。我的父王在那场惨烈的撤退战中，为掩护部族受了重伤。而那最后支撑反抗阵营的四海龙族主阵，也在天庭的绝对力量下被彻底击溃、分裂。

作为叛乱的主力族群之一，我们南海鲛族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无数鲛人兵将或战死，或被俘。天庭的怒火降下，东海奉旨执行，将残留的鲛人余部连同所有海底妖族，共同镇压于东海庞大的“锁妖阵”之下。千年寒寂，暗无天日，昔日繁华璀璨的东海龙宫也彻底沦为水底囚牢。

在这不见天日的锁妖阵中，千年岁月如同沉重的海水，压得人透不过气。族人们失去了力量，失去了自由，只能在阵法的束缚下苟延残喘。或许是战时的旧识，或许是看在我的泣珠异禀确属罕见难得的份上，我这个弱质女流，在这绝望的牢笼中，竟意外得到了东海龙族看守的一丝微薄的“特殊关照”。我的囚禁之地虽也在阵中，却是最靠近边缘、岩浆薄弱的位置，且偶有新鲜的灵藻投喂。日常巡查时，巡卫那冰冷的目光扫过其他妖族时是毫不掩饰的威压，唯独落在我身上时，会复杂地停顿一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一切的转折，始于锁妖阵建立后的一千年。因着灵珠魔丸事件，阐教无量仙翁想用天元鼎炼化所有四海妖族，就在那天翻地覆的时刻，死亡的气息比海水更浓重地包裹住我。父王的嘱托、族人的期盼、千年的屈辱……无数念头在脑中电闪而过，然而在绝对的力量下，绝望占据了上风。

就在我以为必将粉身碎骨，与这深海囚牢共葬的瞬间——一道煌煌金光撕裂了浑浊的水域！是一道身影！是东海龙王敖光！他以控水术托起了我！

接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我身边炸开，狂暴的力量擦着我的身体轰击在锁妖阵的壁垒上，引发了更剧烈的震荡和崩塌。天元鼎彻底崩坏，巨大的冲击将我狠狠甩出去，撞在岩壁上。而我原本所在的区域，已彻底化为一片碎石废墟。

剧痛和窒息中，我用尽最后一丝意识，模模糊糊看到一个巍峨如山的背影在混乱的水流中奋力稳住身形，他并没有看到我，可这惊鸿一瞥的身影，却永远长在了我心里……

再次见到他，是在他迎娶天庭九公主红鸾的婚礼上。我跟在父王身边，看着他领着尊贵的新王后，接受四海水族朝拜。新王后身姿窈窕，仪态万方。一身繁复无比的赤金缕霞嫁衣，流光溢彩，仿佛将九天霞光织就于一身。头上那顶硕大华美的珊瑚凤冠，赤红如血，镶嵌着无数烁烁生辉的明珠、琉璃与宝石。红玉串珠璎珞自冠沿垂落，遮住了她大半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圆润的下颌和一点鲜艳如玫瑰花瓣的唇色。那帘红玉璎珞，像一层神秘而高贵的纱障，隔开了窥探的视线，也隔开了她与我们这些凡尘水族的距离。她是真正的天潢贵胄，云端神女，降贵纡尊嫁入海府，代表着天庭最终对龙族彻底的接纳与恩荣。

朝拜的礼乐响彻殿堂，悠长喜庆。我们随着庞大的队伍，僵硬地、深深地躬下身去，额头几乎要触及冰冷的水晶地面。无数情绪在我胸腔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将我撕裂，我心头的滂沱大雨，被淹没在喧嚣如潮水的丝竹声和恭贺声中……

后来四海安定，东海派了赤金飞龙将军来管理南海水域，我总算又见到了东海来的人。也许是爱屋及乌，也许是对当年锁妖阵特殊关照的感念，见飞龙将军常往来于东海与南海间，我心向往之，便央求父王请飞龙将军带我去东海，父王虽担忧，但知我心诚，或许还存着几分希望，便答应帮我安排。

我终于来到了他身边！

他并不怎么留心我，甚至有意疏远，但我也并没存什么大的志向，只要能在他身边，天天看到他，侍奉他，我就已经很满足了！王后待我也很好……可是日子长了，我渐渐发现了不对……他和王后之间相敬如宾，看似和睦，却似乎有着巨大的隔阂，甚至……他们并不同寝！

也许，王后并不代表着天庭对东海龙族的接纳，而是……监视与掌控！想到这，我更加担忧他的处境……我默默等待着，终于有一天，王后独自出宫，我来到了大王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