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鹤氅裹情劫
栖凰山的风裹着腐朽桃香钻进鼻腔时，叶云舒正跪坐在冰窟前。青铜铃贴着肌肤传来刺骨寒意，足踝早已冻得发青，她却恍若未觉，指尖摩挲着铃身上新裂的纹路——昨夜子时三刻，这枚从不响于活人的祭命铃，为苏景行震碎了第七道封印。
枯枝划破掌心，血珠滴在冰面绽开红梅。叶云舒望着冰层下数百具与林煦晨面容相似的尸体，忽然想起那人剜尽双臂血肉时说的话。药香凝成的红线还缠在无名指，另一端系着苏景行心脉，此刻正随着冰窟深处传来的锁链声剧烈颤动。
玄色鹤氅化作的枷锁缠住苏景行四肢，将他悬在冰窟最深处。赤纹爬满脖颈，像无数条猩红毒蛇往心口钻，梵文锁链每收紧一寸，冰壁上便多一道裂痕。叶云舒踏着冰棱跃下时，正撞见他咬破舌尖试图催动清心咒，血珠溅在锁骨处的魔纹上，激得赤霄剑在鞘中发出悲鸣。
“出去。“
沙哑嗓音裹着冰碴刺来，叶云舒恍若未闻。素纱青衣拂过满地冰晶，她伸手去触那些梵文锁链，指尖尚未碰到便觉灼痛钻心。苏景行突然剧烈挣扎，锁链哗啦作响震落冰锥，有一枚擦着她耳畔划过，在鲛绡上割开细痕。
“我说过，别再靠近我。“
叶云舒抚过左眼覆着的鲛绡，忽然轻笑出声。枯桃枝从袖中滑落，尖端沾着方才割掌时未干的血迹，在冰面划出歪斜卦象。“苏道长这般作态，倒像是市井话本里负心薄幸的郎君。“她故意将尾音拖得绵长，右眼浅金瞳仁映出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可惜我既不是哭哭啼啼的闺阁女子，你也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
苏景行眉间赤纹突然暴涨，鹤氅化作的锁链如活物般缠上他咽喉。叶云舒瞳孔骤缩，枯桃枝脱手而出钉入冰壁，枝头三寸未谢的血桃花瓣簌簌震落。她扑过去攥住锁链的瞬间，魔纹顺着指尖攀爬而上，在腕间凝成与赤霄剑同源的梵文。
剧痛如烈火焚身。
“松手！“苏景行厉喝震得冰窟簌簌落雪，赤霄剑感应到魔气开始疯狂震颤。叶云舒却将另一只手也覆上锁链，任魔纹爬上小臂，浅金右眼映出他魂魄上二十七道裂痕。“苏景行，你猜这梵文锁链若是缠在我身上，赤霄剑还认不认主？“
冰窟突然陷入死寂。
苏景行停止挣扎，赤纹在眉心拧成血痂。他垂眸望着女子腕间蔓延的梵文，忽然想起昨夜沈乐康消散前的卦辞。白发卦师化作星尘时，铜钱法器映出的画面里，正是此刻情形——只不过幻象中的叶云舒浑身缠满锁链，赤霄剑贯穿她心口，剑柄开满带魔纹的桃花。
“此劫无解。“
沈乐康消散前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苏景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赤色褪尽。他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个极浅的笑：“叶姑娘这般行径，倒像是市井话本里强抢民女的恶霸。“
叶云舒怔愣的刹那，梵文锁链突然寸寸崩裂。玄色鹤氅如乌云倾覆将她裹住，苏景行翻身将她压在冰面上，魔纹顺着相贴的肌肤疯狂游走。赤霄剑终于出鞘，寒光映亮他半张隐现鳞片的面容，剑尖悬在她心口三寸之上。
“现在逃还来得及。“
叶云舒仰头望着剑身上流动的梵文，忽然伸手握住剑刃。鲜血顺着掌心纹路滴落，在冰面绽开血色桃夭。“苏道长可知晓，天机阁最厉害的预知术不是窥天命......“她染血的手指抚上他眉间赤纹，魔气灼得指尖发焦，“而是算人心。“
赤霄剑突然发出凄厉铮鸣。
苏景行瞳孔骤缩，想要抽剑却已来不及。叶云舒借着他僵直的瞬间翻身而起，染血的枯桃枝点在他心口，枝头桃花瓣片片剥落，化作金线缠住四处流窜的魔纹。“百年前你师尊用弑神咒封魔，却不知情丝才是最好的枷锁。“
冰窟开始剧烈震动，无数道金线从她腕间梵文延伸而出，与苏景行周身魔纹交织成网。赤霄剑哐当坠地，剑身梵文如活物般爬向叶云舒，在她素色衣袖上绣出血色经文。苏景行想要后退，却发现枯桃枝早已穿透胸膛，根系顺着血脉扎进心脏。
“你疯了......“他握住那截枯枝，掌心瞬间被灼出焦痕，“弑神咒反噬会......“
“会怎样？“叶云舒忽然贴近他耳畔，温热呼吸拂过颈侧魔纹，“让我看看苏道长的命线？还是说......“她指尖按在他剧烈跳动的心口，“怕我见到你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
冰窟顶端的裂缝突然灌进山风，卷着栖凰山终年不散的腐桃气息。苏景行望着近在咫尺的浅金瞳仁，忽然想起初见那日，这双眼也是这样映着漫天血月。喉间腥甜翻涌，他猛地推开怀中人，赤霄剑感应主人心意飞入掌中，剑锋却转向自己心口。
“铛——“
青铜铃震响荡开气浪，枯桃枝与赤霄剑相撞迸出火星。叶云舒足踝银铃无风自动，在冰面结出繁复阵图。“苏景行，你且记住。“她染血的衣袖在阵风中翻飞，腕间梵文锁链寸寸收紧，“今日不是你要殉道，是我想改天命。“
阵图光芒大盛时，冰层下数百具尸体突然睁眼。林煦晨的面容在冰晶折射中扭曲变幻，最终定格成叶云舒母亲的模样。苏景行看着金线彻底没入自己心口，忽然低笑出声：“叶姑娘可曾想过，或许你我皆是局中......“
未尽的话语湮灭在相触的唇间。
叶云舒扯落左眼鲛绡，失明的瞳孔映出他骤然收缩的命线。魔纹顺着相贴的唇瓣渡来，在她颈间凝成赤色纹路，与苏景行眉间封印形成镜像。赤霄剑哀鸣着插入冰面，剑身梵文如潮水褪去，露出底下“以情为刃“的古老铭文。
栖凰山巅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千年不化的冰窟开始崩塌。苏景行揽住怀中人腰肢纵身跃出时，瞥见冰层下所有尸体都扬起诡异的笑。腕间金线突然灼痛，叶云舒闷哼一声，鲜血从唇角溢出，尽数渗入他心口魔纹。
“值得么？“他拭去她唇边血迹，指尖沾着的血珠竟开出一朵桃花。
叶云舒望着漫山突然绽放的枯桃，右眼浅金瞳仁渐渐染上赤色。“苏道长不妨猜猜......“她将染血的鲛绡覆在他眼上，“是封印先碎，还是情蛊先发？“
山风卷着桃花瓣掠过剑锋，赤霄剑在嗡鸣中彻底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