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焚琴煮鹤问初心
孟舒窈指尖窜出幽蓝火焰，舔舐青铜蛊鼎边缘。三千毒蛊在鼎中嘶鸣，青竹伞在她头顶缓慢旋转，伞面蝶纹随着火光明灭化作骷髅。叶云舒按住腰间枯桃枝，右眼浅金瞳仁映出蛊鼎深处翻涌的猩红——那是百名试药者心头血凝成的怨气。
“孟姑娘当真舍得？“苏景行玄色鹤氅在热浪中翻卷，赤霄剑鞘梵文流转成锁链状。他眉间赤纹比往日更艳三分，昨夜强行镇压无妄海暴动留下的暗伤仍在渗血。
蓝衫女子轻笑，伞骨毒蒺藜叮当作响。火舌攀上她垂落发梢，将青丝烧成灰白，“苏道长可知，这鼎里养着多少人的贪嗔痴？“蛊虫突然集体爆裂，脓血溅上她绣蝶衣襟，绽开朵朵墨梅。
鼎身裂纹中渗出黑雾，幻化出幼年孟舒窈蜷缩药庐角落的画面。七岁女童腕骨扣着镣铐，看父亲将蜈蚣塞进她耳道：“窈儿乖，试完这味药，爹就给你买糖人。“幻象里糖人落地碎裂，露出裹在饴糖中的蛊卵。
叶云舒足踝青铜铃无风自动。她看见孟舒窈命线缠绕着苏景行赤纹，像两条绞杀藤蔓。左眼鲛绡被热浪掀起一角，失明瞳孔竟映出赤霄剑柄生出的细小花苞——那是昨夜苏景行为她挡下天雷时，剑鞘沾染她鲜血结出的异象。
“你以活人饲蛊百年，就为报复当年药人之痛？“林煦晨白衣染尘，袖中金针颤动如蜂鸣。他三日未合眼调配解药，此刻药香混着血腥味，在鼻腔凝成苦涩的痂。
蛊鼎轰然炸裂，碎片划破孟舒窈脸颊。她蘸血在掌心画符，地面突然钻出无数尸手抓住众人脚踝。“林公子这话有趣，“她抚过腰间毒囊，指尖停在一只碧绿蛊王头顶，“我救人时真心实意，杀人时也痛快淋漓，何来报复之说？“
苏景行挥剑斩断尸手，梵文锁链却缠住他手腕。赤纹顺着脖颈爬上耳后，魔气催动剑锋转向叶云舒。电光石火间，枯桃枝横挡在剑刃前，桃木与赤霄相击迸出火星，点燃孟舒窈抛向空中的蛊虫灰烬。
灰雨纷扬中，众人看见十二岁的孟舒窈蜷缩地牢。她啃噬自己手臂止疼，血泊里浮着半融的续命丹——那是林父赠予孟家的“良药“。幻象忽转，二十年后相同丹药出现在乔镇澜染血掌心，瓷瓶底款赫然刻着林氏徽记。
“原来如此......“叶云舒右眼流出血泪。青铜铃震碎最后一片灰烬，铃身浮现初代镇魔者以妻饲蛊的铭文。她突然明白孟舒窈为何执着于融合善恶——这女子早在成为药人那日，便把自己炼成了最完美的蛊。
赤霄剑悲鸣骤起，剑柄并蒂莲花纹寸寸绽开。苏景行握剑指节发白，魔气与清心咒在经脉里厮杀。昨夜他跪在寒潭压制邪魔时，叶云舒曾将枯桃枝贴在他心口：“若这便是天命，我陪你逆天而行。“
孟舒窈突然掠至苏景行身后，毒蒺藜抵住他颈侧动脉。“多美的魔纹，“她呵气如蛇信，“当年镇魔渊那群老道，可想过自己捧上神坛的容器，终会变成......“
话音戛然而止。七十二根金针穿透她周身大穴，林煦晨药香凝成枷锁：“解药。“他声音嘶哑，袖口滑落染血纱布——为救瘟疫孩童，他剜去左臂血肉作药引。
蓝衫女子低笑，青竹伞骨弹出利刃刺向自己心口。苏景行赤瞳骤缩，赤霄剑本能地贯穿她肩胛。魔气顺着剑身倒灌，孟舒窈伤口绽出妖异红花：“苏道长可知，你每杀一人，便离那魔神近一步？“
叶云舒足尖点地跃起，枯桃枝挑飞毒蒺藜。右眼看见孟舒窈命线尽头缠绕着自己发梢，左眼鲛绡突然崩裂——失明瞳孔映出苏景行未来画面：赤纹覆面，手持并蒂莲纹赤霄，剑下伏尸千里。
“别动！“她抓住苏景行手腕。掌心那道“弑神“血印与剑柄莲花共鸣，魔气如潮水退去。孟舒窈趁机挣脱，青竹伞撑开瞬间化作万千血蝶，裹着蛊鼎残片消失在天际。
林煦晨踉跄跪地，金针在掌心碎成齑粉。他抬头望见叶云舒染血鲛绡，药香突然凝成叶母幻影。“煦晨啊，“幻影抚过他残缺左臂，“赎罪不该是自毁。“
苏景行反手将赤霄插入地面，剑身莲花纹路渗出清露。昨夜叶云舒为他渡气时，曾将清露抹在他眉间：“这是栖凰山朝露，我存了十年。“此刻清露混着魔血渗入泥土，竟催生出带金纹的毒蕈。
“赤霄生莲......“沈乐康沙哑嗓音从树后传来。他白发又添几缕，腰间铜钱只剩三枚，“古籍载，唯有情劫至深时，弑神剑方能开并蒂莲。“卦盘突然炸裂，碎片划破他枯瘦手指，“大凶之兆啊。“
叶云舒弯腰拾起蛊鼎碎片，锋利边缘割破指尖。血珠滴在毒蕈瞬间，苏景行突然按住心口——他看见自己前世手持赤霄，剑下躺着与叶云舒面容相同的女子。海底魔神低语在耳畔炸响：“轮回十世，你终究逃不过。“
暮色染红栖凰山时，众人发现枯桃林出现异变。最大那株桃树生出双色花苞，半面嫣红如血，半面漆黑如墨。树根处缠绕着青竹伞碎片，伞面蝶纹正慢慢渗入树干。
“孟舒窈在养蛊。“林煦晨指尖拂过变异桃枝，药香惊起蛰伏在树皮下的蛊虫，“以栖凰山地脉为皿，以赤霄魔气为引。“他忽然剧烈咳嗽，袖口落出带蛊卵的帕子——那是白日救治孩童时沾染的。
叶云舒解下青铜铃系在桃枝上。当铃铛触及双色花苞时，她看见孟舒窈跪在幼时药庐，将蛊卵喂给昏迷的父亲：“爹，这糖人甜吗？“铃音荡开涟漪，映出苏景行未来持剑刺穿她心脏的画面。
赤霄剑突然发出龙吟，并蒂莲花纹完全绽放。苏景行握剑的手背暴起青筋，魔纹与清露在皮下纠缠成网。昨夜叶云舒为他疏导魔气时，曾咬破舌尖将血渡入他口中：“苏景行，我要你记住这滋味。“
沈乐康用最后三枚铜钱起卦，裂纹却组成诡异笑脸。“来不及了......“他猛地拽断卦绳，铜钱嵌入桃树主干，“双生劫，阴阳蛊，今夜子时......“
惊雷劈中山巅那刻，众人看见千机城方向升起血色星轨。九卦通天塔废墟上空，孟舒窈青竹伞化作巨大蝶茧，茧壳表面浮现百具冰棺倒影——那是历代国师转世者的尸身。
叶云舒扯下半幅鲛绡覆在苏景行眼上。当他视线陷入黑暗时，其余感官突然敏锐——听见林煦晨衣袖里蛊卵蠕动，嗅到桃枝渗出带魔气的汁液，触到叶云舒指尖细微颤抖。
“怕吗？“他低声问，喉间赤纹随呼吸明灭。女子将枯桃枝塞进他掌心，枝头双色花苞轻轻蹭过他手腕：“苏景行，你可知这桃树原名唤作'同归'？“
暴雨倾盆而下，冲刷着蛊鼎残片上的血渍。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赤霄剑柄并蒂莲悄然结果，两颗莲子半金半黑，隐约可见其中蜷缩着婴孩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