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窈•慈悲骨
青竹伞骨渗出水珠，顺着伞面蝴蝶纹路蜿蜒而下。我蹲在泥泞里看那孩子抽搐，他脖颈爬满紫斑，像极了当年养蛊缸里浮起的死胎。指尖探进药囊时，三只碧眼蛊虫顺着袖口钻进他耳道。
“阿姊......“孩子突然抓住我腕间银镯，瞳孔映出我十五岁模样。那时我披着染血麻布蜷缩在地窖，看父亲将蜈蚣塞进阿弟嘴里。雨幕里传来铜铃声，远处青衣掠过树梢。
伞柄轻旋，伞面蛊纹流转成莲。孩子眼白泛起青灰，这正是试新蛊的好时辰。我哼着幼时哄阿弟的童谣，看蛊虫在他血管里游走成线。忽有枯桃香破开雨腥气，三枚银针钉在伞骨。
“孟姑娘好兴致。“叶云舒足尖点在积水上，鲛绡蒙住左眼，右眼金瞳灼得我腕间银镯发烫。青竹伞转半圈遮住孩子，伞沿雨帘化作蛊虫扑向她面门。
她挥袖卷起枯枝，蛊虫撞上瞬间爆成血雾。“这般救人，倒比杀人痛快？“
我抚过伞骨凸起的蛊纹，看血雾里浮出父亲扭曲的脸。那年他攥着我头发往蛊缸里按，说孟家女儿合该是炼蛊容器。缸中血水倒映着天际残月，与我此刻瞳孔颜色一般无二。
“叶姑娘可见过百足虫？“指尖轻弹伞柄，蛊虫尸体聚成蜈蚣形状，“断成两截仍要互噬，你说它们算善算恶？“孩子突然剧烈咳嗽，呕出带蛊卵的黑血。叶云舒袖中飞出红线缠住他手腕，我趁机将母蛊种入她脉门。
雨滴在伞面敲出蛊虫蠕动声。十七岁生辰那夜，我捏碎父亲喉骨时也听过这般声响。他临死前瞪着我腕间银镯，那对龙凤镯本该戴在阿弟与未来弟媳手上。如今只剩我日日擦拭，擦得镯面映出三千亡魂面容。
“你在他体内种了子母连心蛊。“叶云舒金瞳锁住我眉心，红线寸寸绷紧，“母蛊噬主时，这孩子便要替你去死。“
青竹伞猛地收拢，伞尖刺向她心口：“叶姑娘这般聪慧，可猜得出我救过多少人？“伞骨弹开时飞出七色蛊粉，她以枯桃枝为剑划出结界。蛊粉沾上桃枝瞬间，枝头绽开带血丝的花苞。
我大笑起来，腕间银镯撞出清脆声响。那年瘟疫席卷南疆，我站在尸堆上撒蛊粉。垂死者挣扎着抓我裙摆道谢，他们哪知自己已成新蛊温床。最妙是那个书生，咽气前还攥着《医经》说要娶我。
“去年洛水决堤，我救下三百四十七人。“伞面蛊纹游成毒蛇模样，“今日试新蛊若成，今冬便能救两千灾民。“叶云舒挥袖震散毒雾，枯桃枝点在我喉间三寸。孩子突然发出啼哭，母蛊顺着红线爬进她衣袖。
金瞳骤缩的瞬间，我窥见她命线缠着苏景行魂魄。多有趣，这世间至纯至善之人，偏偏要与至邪至恶之物纠缠。就像当年父亲呕着血夸我炼蛊天赋，就像阿弟咽气前为我戴上银镯。
“你猜那些灾民能活几成？“叶云舒指尖凝出霜花，母蛊在冰晶里挣扎，“三成？五成？“
青竹伞在地上旋出涟漪，我俯身抱起昏迷的孩子：“叶姑娘可知，蛊虫破茧那日要吞食同类？“他睫毛颤动如将熄的蝶，让我想起阿弟被毒瞎眼睛那晚。父亲说炼成碧瞳蛊就能让他重见光明，可最后从阿弟眼眶爬出的，是沾着脑浆的蛊虫。
雨势渐猛，蛊虫在积水里游成卦象。叶云舒突然闷哼一声，母蛊竟咬破冰晶钻入她掌心。我抚过孩子发紫的唇，看他腕间浮现与我一模一样的蛊纹。多像那个被我做成蛊皿的少女，她咽气时还攥着要送情郎的香囊。
“救人时慈悲是真，杀人时痛快也是真。“我摘下发间玉蝶簪划破指尖，血珠坠地化作蛊虫扑向叶云舒，“就像此刻，我既想看你被母蛊噬心，又盼着苏景行来救你。“
枯桃枝突然爆出烈焰，火舌卷着蛊虫袭向我面门。腕间银镯自动飞旋成盾，碰撞声惊起林间寒鸦。十七岁那夜我便是听着这般鸦鸣，将父亲炼成尸蛊。他如今还在我药囊里，偶尔发出含糊的“窈窈“。
“你不过是在找替死鬼。“叶云舒撕下染蛊的袖口，金瞳亮得骇人，“那些孩子眼里的光，是你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青竹伞骨突然刺出，她闪避时发带断裂。鸦发铺散如当年地窖里的血，我嗅到记忆里铁锈味。伞尖抵住她咽喉时，母蛊终于游进心脉。孩子突然睁开眼，瞳孔碧色与我如出一辙。
“孟舒窈！“苏景行的剑气劈开雨幕，赤霄剑梵文灼得蛊虫吱吱作响。我反手将孩子抛向他，看玄衣卷住那抹青碧。多可笑，镇魔者怀抱的救世主，不过是我最完美的蛊皿。
伞面蛊纹汇成毒龙，我踏着龙首跃上树梢。叶云舒咳出带蛊卵的血，金瞳仍死死锁着我：“你会回来求我杀你。“
“求之不得。“我笑着掷出玉蝶簪，看它穿透苏景行结界。簪身刻着的“慈悲“二字沾了血，倒像父亲当年题在蛊缸上的符咒。孩子在他怀中睁开碧眼，腕间蛊纹一闪即逝。
雨幕吞没身后打斗声时，我摸到药囊里蠕动的尸蛊。父亲又在唤我小名，和三十七年前那个雨夜一样温柔。腕间银镯沾了叶云舒的血，在晦暗天光里亮如当年阿弟咽气时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