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青丝覆雪葬韶华
栖凰山巅罡风猎猎，叶云舒垂首望着掌心白发。青丝自指缝间簌簌而落，在满地枯桃枝上铺成雪色蛛网。青铜铃在足踝震颤，她却听不见任何声响——反噬终究蚕食了听觉。
苏景行玄色鹤氅掠过焦土，赤霄剑鞘磕碰腰间残箫发出清响。他俯身拾起一缕白发，魔纹自眉间蜿蜒至颈侧，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红光。“还剩多少时辰？“
“三日。“叶云舒指尖拂过枯桃枝上新绽的赤纹花苞，右眼金瞳映出苏景行支离破碎的命线。自吞下绝情丹后，那些本该锥心刺骨的预言，如今只如观他人戏文般淡漠。
玄铁面具折射冷光，乔镇澜遗孤蜷在沈乐康怀中沉睡。紫袍卦师捻着最后一枚铜钱轻笑：“十世轮回债，总要有人来偿。“铜钱嵌入婴孩眉心时，栖凰山突然地动山摇，千丈冰层下数百具林煦晨面容的尸骸齐齐睁眼。
苏景行并指划破腕间，魔血浸透白发。叶云舒本能地后撤半步，却被他攥住手腕。赤纹顺着相触的肌肤攀爬，在雪色发梢绽开墨色曼陀罗。“别动。“
魔血触及发根的刹那，青铜铃突然震碎山巅积雪。叶云舒右眼涌出血泪，十世记忆如潮水冲破绝情丹桎梏——
第一世她是采药女，他乃镇魔将军。城破那日她为护百姓跃下城墙，他徒手接住尸身时魔气侵体。第二世他化作说书人，她成了深宫妃嫔。冷殿大火吞噬罗裙时，他撕开虚空以肉身挡下火龙。第三世黄沙漫卷，她作为战俘被钉在祭坛，他折断降魔杵刺穿自己心口换她重生......
第八世记忆最是清晰。药庐竹帘卷着细雨，林煦晨将金针刺入她太阳穴。窗外苏景行跪在暴雨里，赤霄剑贯穿琵琶骨，魔纹顺着雨水渗入地脉。“用我永世轮回，换她重活一次。“天道降下雷劫时，沈乐康的铜钱卦盘炸成齑粉。
第十世幻象骤然破碎。叶云舒攥住苏景行染血衣袖，指尖陷入他腕间魔纹。“那些白发......“
“是你替我受的天罚。“苏景行以残箫挑起染黑的发丝，箫身裂纹中渗出星屑般的光点。山风卷起时，发梢墨色忽然褪去，露出底下更刺目的雪白。
沈乐康突然剧烈咳嗽，铜钱自婴孩眉心弹出。孟舒窈青竹伞掠过冰层，伞面蝶纹吞食尸骸怨气后凝成血蛾。“真当魔血能逆天改命？“她指尖抚过叶云舒新生的黑发，“不过是将死期缓上三日。“
赤霄剑嗡鸣出鞘，苏景行剑尖指地划出火线。孟舒窈伞骨毒蛊尚未弹出，江逸扬的麒麟真身已踏碎山石而来。许静初伏在他背上，石化指尖紧紧攥着褪色的枫叶。
“蒺藜谷......“哑女以血代墨在空中书写，“柳言蹊找到......“字迹未成便消散，谢逸欢的银铃脆响自云端坠落。玄铁重剑劈开冰层时，数百具尸骸喉间突然发出林煦晨的声音：“快走......“
叶云舒右眼金瞳骤缩。枯桃枝毫无预兆地穿透她掌心，带出冰层下封印的青铜匣。匣中血书无风自燃，灰烬拼出初代天机阁主的预言：“青丝覆雪日，魔主祭天时。“
苏景行突然挥剑斩断枯桃枝，赤纹顺剑身蔓延至叶云舒腕间。魔气交融的瞬间，青铜铃发出贯穿三界的清越震鸣。栖凰山所有枯桃应声开花，每片花瓣都映出两人十世纠缠的剪影。
“苏景行！“叶云舒在漫天桃瓣中抓住他衣襟。绝情丹药效彻底消散，那些被封印的痛楚与眷恋山呼海啸般涌来。她看清他眸中映出的自己——白发如雪，右眼泣血，却比任何一世都鲜活。
赤霄剑突然脱手坠地，剑柄獠牙刺入苏景行掌心。他借着疼痛清醒三分，残箫抵住叶云舒心口画出封印阵。“还有两日半......足够我送你出无妄海。“
沈乐康的笑声混着咳血声传来：“出得了海界，逃不过天命。“最后一枚铜钱在他掌心化为齑粉，婴孩突然睁眼，瞳孔深处浮现金色命线——另一端连着苏景行碎裂的魂魄。
叶云舒扯断足踝青铜铃，铃身“情劫即生门“的铭文灼穿冰层。她将染血的铃铛塞进苏景行掌心，白发随着封印阵金光寸寸变黑。“十世够久了......这次换我渡你。“
孟舒窈的青竹伞忽然罩住两人，伞面三千蛊虫发出尖锐嘶鸣。江逸扬的麒麟火席卷而来时，柳言蹊的重剑劈开虚空。谢逸欢在时空裂隙中伸手，狼牙吊坠映出苏景行前世的镇魔渊——
百具冰棺陈列海底，每具棺椁都封存着与叶云舒面容相似的女子。初代镇魔者的残魂自赤霄剑升起，指尖点在现世两人交握的手上：“弑神咒真正的解法，从来不在卷轴......“
话未说完，林煦晨的药香自地脉渗出，凝成血色屏障隔绝所有声响。叶云舒在绝对的寂静中看见苏景行开合嘴唇，魔纹爬满他冷峻面容，却遮不住眼底那片温柔赤诚。
栖凰山在身后崩塌成星尘，青铜铃的余震惊动海底魔神。当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时，叶云舒以白发为弦，奏响了那支刻在魂魄深处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