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铜钱锁魂渡忘川
千机城废墟笼罩在靛青色天幕下，沈乐康紫袍衣摆扫过焦黑瓦砾，九枚铜钱在掌心叮当作响。乔镇澜遗孤蜷缩在断墙角落，婴孩脖颈缠绕着半截红绸，重明枪残片插在襁褓旁嗡鸣不止。
“卦师算卦，童叟无欺。“沈乐康屈指弹起铜钱，皱纹顺着眼角裂开蛛网，“小崽子命格金贵，需得九世帝王气运来镇——“
话音未落，铜钱突然迸射金光。婴孩放声啼哭，红绸腾空卷住沈乐康手腕。叶云舒足踝青铜铃无风自动，右眼浅金瞳仁映出婴孩天灵盖缠绕的黑色命线。那些丝线另一端系着苏景行眉心血纹，随魔气翻涌忽明忽暗。
沈乐康咬破舌尖喷出血雾，铜钱沾血后化作流光没入婴孩七窍。夜空骤然扭曲，北斗七星连成锁链形状，星光照得废墟亮如白昼。叶云舒左眼鲛绡被无形力量掀起，灼痛中看见百年前场景：紫衣国师立于九卦通天塔顶，万支箭矢穿透他胸膛，血珠坠地时凝成铜钱模样。
“原来是你......“叶云舒按住抽痛太阳穴。幻象里国师坠落瞬间突然转头，面容与此刻沈乐康重叠。星轨大阵发出齿轮咬合声，铜钱法器从婴孩体内浮出，每枚钱孔都渗出黑血。
苏景行玄衣掠过残垣，赤霄剑横挡在叶云舒身前。剑鞘梵文灼烧他掌心，魔气顺着经脉爬上脖颈：“星轨逆转会撕裂时空，沈乐康你疯了？“
“疯过九世，不差这一回。“沈乐康大笑扯开衣襟，胸口赫然嵌着第八枚铜钱。他并指如刀剜出心脏，血肉模糊间铜钱叮叮当当串联成链，婴孩啼哭戛然而止。
夜空裂开猩红缝隙，万千亡魂顺着星光照向婴孩。叶云舒右眼刺痛加剧，窥见那些魂魄竟全是沈乐康转世——襁褓中溺毙的婴孩，刑场上腰斩的少年，乱葬岗腐烂的尸身。青铜铃震响刹那，她突然读懂卦师百年孤寂：每世皆因窥探天机惨死，却又在轮回里固执地捡起卦盘。
“接住！“沈乐康将铜钱链抛向苏景行，白发以肉眼可见速度蔓延。赤霄剑感应到魔气暴涨，剑身梵文如活物般蠕动。叶云舒扑过去攥住铜钱链，灼热金属烙进掌心，十世记忆洪流般冲入灵台。
第一世她是采药女，跪求仙长救活被魔物撕碎的猎户；第二世他化作镇魔渊弟子，在她咽气前剜出自己金丹；第三世轮回颠倒，她成为囚禁魔尊的锁链，日日听他对着枯骨吹奏残箫......第九世最是惨烈，苏景行半魔化形态捏碎她喉骨，赤纹里渗出泪水：“杀了我。“
“别看。“温暖手掌覆上她右眼，苏景行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叶云舒咬破嘴唇咽下腥甜，青铜铃在袖中疯狂震动。第十世幻象铺展开来：栖凰山巅枯桃尽数开花，自己握着赤霄剑刺穿苏景行心脏，剑柄并蒂莲纹裂成两半。
沈乐康身躯开始透明，皱纹爬满脖颈：“小叶子，星轨只能维持半柱香。“他指尖点在婴孩眉心，红绸突然暴涨裹住整座千机城，“带这崽子去无妄海，他眼里......“
话未说完，夜空幻象轰然炸裂。叶云舒左眼流出血泪，恍惚看见苏景行前世模样：玄衣修士跪在镇魔渊，亲手将赤霄剑刺入师尊胸膛。血泊倒映出他眉心血纹，与此刻魔气缠绕的赤纹分毫不差。
“走！“苏景行揽住她腰身跃上屋脊，赤霄剑气劈开扑面而来的怨魂。婴孩在叶云舒怀中睁开眼，瞳孔深处浮现金色卦象——二十年后青年手持梵文长剑，剑锋穿透苏景行心口瞬间，漫天枯桃花瓣凝成“弑师“二字。
沈乐康残魂在星光中消散，最后一眼望向乔镇澜重明枪。红绸裹着婴孩血脉气息渗入枪身，斑驳锈迹剥落后显出铭文：破军入命，死而复生。
叶云舒足尖点过屋檐青瓦，青铜铃音割裂夜风。苏景行体温透过玄衣传来，魔气灼得她后背生疼。右眼残留着十世记忆的刺痛，左眼鲛绡被血浸透，恍惚竟看见林煦晨站在长街尽头，药香凝成红线缠住他们脚踝。
“别看后面。“苏景行突然捂住她眼睛，剑气扫断追来的怨灵。叶云舒睫毛扫过他掌心魔纹，前世今生画面在黑暗中愈发清晰：林煦晨跪在药庐剜心取血，金针封住自己心脉；江逸扬现出麒麟真身硬抗天雷，许静初在石化前撕碎《山河志》；柳言蹊玄铁重剑劈开清虚观地宫，谢逸欢在傀儡灰烬里放声大笑......
婴孩突然抓住她衣襟，指尖溢出星辉。叶云舒右眼刺痛缓解，窥见沈乐康残魂附在铜钱链上。卦师惯常的嬉笑语气响在耳畔：“情劫难渡，不如喂他颗绝情丹？“
苏景行身形微滞，剑气偏转三寸。叶云舒察觉他手臂肌肉绷紧，魔气顺着两人相贴处侵入经脉。赤霄剑发出悲鸣，剑柄莲花纹裂开细缝。
千机城墙轰然倒塌，月光照亮通往无妄海的路。叶云舒摸到袖中瓷瓶，孟舒窈给的绝情丹正在发烫。怀中小崽子咿呀学语，吐出个模糊的“娘“字。
“到了。“苏景行收剑入鞘，魔纹已蔓延至下颌。叶云舒凝视他侧脸，十世记忆在胸腔翻涌。无妄海水拍打礁石，潮声里混着残箫呜咽。
她突然扯过苏景行衣领，将绝情丹含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