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康·卦不敢算尽
铜钱在指缝间转第三圈时，檐角铜铃突然齐声震响。我倚着千机城最高的卦幡，看长街上人群如蝼蚁般涌动。紫袍袖口金线绣着百年前纹样，那些本该湮灭在史书里的云雷纹，此刻正随我掐诀动作泛起微光。
“沈半仙！“楼下酒肆老板娘叉腰喊，“上回赊的卦金该结清了！“
我翻个身将九枚铜钱抛向半空，古币碰撞声里瞧见老板娘鬓角新添白发。铜钱落回掌心时故意漏一枚，叮当坠在她脚边。“这枚抵酒钱。“我冲她挤眼，“三日后辰时莫去城西。“
老板娘啐一口要骂，忽见铜钱表面浮出暗红血丝。那是第七枚铜钱在发烫，封印着阿瑶一缕残魂。我拢住铜钱转身，后背抵住冰凉卦幡。百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观星台上，素白衣袂被夜风卷起，像只随时要扑向烛火的蛾。
“又偷窥天命？“腰间铜钱串轻轻颤动，阿瑶声音从最旧那枚铜钱里飘出来。当年我亲手将恋人生魂分作九份，如今倒养成她每时每刻盯着我的习惯。
我摸出酒壶灌两口，烈酒灼过喉管时数了数脸上皱纹。今晨对镜又添三道，从眼尾爬到下颌，像卦盘上裂开的爻线。“乔家那孩子高烧不退。“我屈指弹响铜钱，“镇澜兄若在世，怕是要拆了咱们客栈。“
铜钱突然烫得握不住。阿瑶最恼我提乔镇澜，百年前她正是为护乔家先祖才暴露行踪。那时她还是执掌钦天监的少司命，而我是新科状元，在琼林宴上偷换她杯中酒，说要算尽天下人唯独不算她。
卦幡忽然无风自动。我眯眼望见长街尽头掠过玄铁面具残影，重明枪红绸在暮色里洇成血色。怀中婴孩哭声刺破云霄，惊得檐角铜铃齐齐炸裂。
“是镇澜兄遗孤。“我翻身跃下卦幡，紫袍灌满夜风。九枚铜钱自发结成护阵，却在触及婴孩瞬间崩散两枚。玄铁面具人转身时，我瞧见他脖颈蔓延的魔纹——与百年前阿瑶被架上火刑架那日，国师殿梁柱裂痕如出一辙。
阿瑶在铜钱里厉喝：“别用禁术！“
太迟了。我咬破舌尖血喷在卦幡，那些云雷纹活过来缠住面具人。婴孩落入臂弯时轻得像片羽毛，眉心却凝着团黑气。第五枚铜钱开始发烫，封印着阿瑶右臂的那枚。
“你总是这样。“阿瑶叹息随夜风散开，“百年前算不准自己生死，如今连皱纹都数不清。“
我抱着婴孩退回客栈，看铜镜里鹤发鸡皮的倒影。怀中孩子忽然睁眼，漆黑瞳孔映出我前世模样：金冠玉带的年轻国师正在观星台刻卦盘，身后站着穿素白祭服的少司命。她发间银簪刺破我指尖，血珠坠在卦象“未济“位上。
“当年你说未济卦主事未成。“我对着铜钱呢喃，看阿瑶虚影从铜钱里浮出。她指尖仍保持结印姿势，那是百年前替我挡下追兵时的最后动作。“如今这卦象倒是应在你我身上。“
阿瑶虚影忽然凝实，冰凉手指抚上我眼角皱纹。这个动作让第二枚铜钱出现裂痕，封印着她左眼的铜钱。“沈乐康。“她连名带姓唤我时总没好事，“你可知为何我甘愿魂魄永碎？“
客栈外传来重明枪破空声。我将婴孩塞进卦幡下的暗格，九枚铜钱悬成往生阵。阿瑶虚影在阵眼处忽明忽灭，像百年前她在火海中回头对我笑的模样。
“因为你要我活着赎罪。“我扯开紫袍前襟，心口浮现血色卦象。当年国师殿大火三日不灭，我在灰烬里扒出九块焦骨，每块骨头刻着卦位。阿瑶至死都在护着那卷预言——灭世者非魔非神，而是人心贪妄。
玄铁面具人破窗瞬间，往生阵爆出刺目白光。我听见自己骨骼碎裂声，与百年前阿瑶被铁链绞断腕骨的声音重叠。婴孩哭声里，最后三枚铜钱同时炸开，阿瑶残魂汇聚成完整身影。她素白祭服染着我的血，像观星台上那些未能送出的嫁衣。
“傻子。“她伸手接住我坠落的躯体，温度竟比铜钱还凉，“当年你说要与我共赴黄泉讨卦金，原来不是醉话。“
我想笑，喉咙却涌上腥甜。视线模糊前看见阿瑶化作流光没入婴孩眉心，那团黑气被金芒吞噬。檐角铜铃再次震响，这次带着往生咒的韵律。
重明枪刺穿我胸膛时，竟不觉得疼。玄铁面具咔嗒碎裂，露出张意料之中的脸——百年前带头围剿钦天监的将军后代。他瞳孔里映着我白发散乱的模样，多像阿瑶在火海中最后回望那一眼。
“告诉...苏景行...“我攥住枪尖红绸，看自己鲜血染透那些陈旧血迹，“镇魔渊底下...咳...藏着...“
最后半句话被夜风吹散。我见阿瑶在忘川彼岸冲我招手，腕间铁链换成月老红绳。闭上眼前突然想起，那日琼林宴偷换她酒杯时，本该交杯的合卺酒还埋在钦天监老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