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鹤氅覆雪共白首
栖凰山巅飘落第一片雪时，叶云舒正将枯桃枝投入火盆。火星溅上素纱衣袖，灼出细小孔洞，她却恍若未觉。青铜铃在足踝安静蛰伏，自那日献祭十年阳寿后，这物件再未发出过声响。
“你在烧什么？“
玄色鹤氅挟着霜雪气息罩住肩头。苏景行指尖掠过她垂落腰际的银发，发尾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叶云舒侧身避开触碰，火舌骤然蹿高，映得右眼浅金瞳色泛起血色。
“烧些旧物。“她拨弄炭火，灰烬里露出半截焦黑银针。林煦晨临终前塞入她掌心的物件，此刻蜷曲如垂死蜈蚣。
苏景行眉间赤纹忽明忽暗。记忆复苏那夜，无妄海底的魔神残念化作师尊模样，将百年前真相烙进他魂魄——原来所谓镇魔者，不过是天道豢养的容器。赤霄剑嗡鸣出鞘，剑尖挑起一绺银发：“三千烦恼丝成雪，倒应了你我......“
寒光闪过。
断发飘落火盆，腾起青紫色烟雾。叶云舒攥住赤霄剑刃，鲜血顺着梵文沟壑蜿蜒，在剑柄“弑神“二字处凝成血珠。“苏道长记性不佳。“她轻笑，左眼鲛绡被火星燎出破洞，“上个月才说过，再唤我道侣便自断经脉。“
赤纹骤然蔓延至苏景行颈侧。魔气凝成锁链缠住她手腕，将人拽进怀中时，鹤氅大氅扫灭火盆。灰烬里银针突然直立，刺破他掌心。
“你故意......“
“林煦晨最后三根封魂针。“叶云舒指尖抚过魔纹，在锁骨处停顿，“他说能镇你三日清明。“浅金右瞳映出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看来药人至死都在骗我。“
雪势渐猛。枯桃林传来枝桠断裂声，似有重物坠地。苏景行突然扣住她后颈，气息拂过耳畔：“那夜在无妄海，你问我可曾悔过。“魔纹爬上脸颊，衬得眉眼妖异，“如今答案依旧。“
叶云舒猛地推开他。青铜铃毫无征兆地震响，音波荡开积雪，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那些与林煦晨面容相似的尸体，正随铃声缓缓坐起。
“小心！“
赤霄剑劈开扑来的尸傀，梵文灼烧腐肉发出焦臭。叶云舒足尖点地跃上桃树，扯落鲛绡掷向空中。失明左眼流出血泪，在雪地绘出繁复咒阵。
“以吾残目，召尔魂归！“
枯桃枝破土而出，穿透尸傀眉心。苏景行挥剑斩断枝条，魔气却顺着剑身反噬。他踉跄跪地时，看见叶云舒白发扬起如旗，发梢卷住最后那根银针。
“你要用封魂针对我？“
“对你用这个？“她笑出泪来，血泪在雪地绽成红梅，“苏景行，你未免......“
惊雷炸响。
青铜铃突然裂成两半，栖凰山剧烈震动。无数冰棺破雪而出，棺盖滑落瞬间，叶云舒看见每具尸体额间都有枯桃烙印——与她灭门那夜，母亲额间的一模一样。
“终于找到了。“
孟舒窈执伞立于冰棺之上，青竹伞面蝶纹化作活物纷飞。伞骨滴落黑血，在雪地汇成古老图腾：“天机阁窥见的根本不是灭世预言。“她俯视僵立的二人，毒蛊从袖中涌出，“而是弑神者与镇魔者......“
赤霄剑贯穿她心口时，伞柄突然迸射金针。苏景行旋身将叶云舒护在怀中，魔纹暴涨成屏障。孟舒窈在血泊中大笑，指尖戳进自己眼眶：“真相就在......“
风雪吞没未尽之言。叶云舒握紧半截青铜铃，铃身残留的温度与苏景行掌心重叠。枯桃林深处传来幼童啼哭，那声音像极了记忆里的小师弟。
“要去看么？“苏景行抹去她颊边血迹，魔纹退至耳后，“或许又是陷阱。“
叶云舒将银针刺入他脉门：“三日清明，足够我杀你百次。“素纱青衣掠过残雪，足印与尸傀血迹交错成符。苏景行凝视那道背影，残箫凑近唇边。
沙哑音色惊起寒鸦。
最后一缕箫声消散时，赤霄剑深深没入冰棺。棺内女子面容安详，怀中紧抱的襁褓里，蜷缩着眉心生赤纹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