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残箫咽雪说寻常
栖凰山枯桃林簌簌抖落积雪时，叶云舒在青铜铃无声震颤中惊醒。右眼浅金瞳仁映出千里外城镇上空盘旋的赤色命线，那些丝线纠缠成赤霄剑形状，剑尖正对着她心口位置。
“终究是成了......“她扯下左眼鲛绡，素白指尖抚过冰裂纹玉簪。三日前苏景行魂魄重聚时炸开的青光犹在眼前，如今那人眉间赤纹褪成淡粉，倒像栖凰山将开未开的桃苞。
青石板街巷挤满暴民，菜叶裹着碎石砸向粮仓。叶云舒足尖点在枯枝积雪上，望见玄衣银绣的身影立在屋脊。苏景行肩头鹤氅被风掀起，残箫抵在唇边吹出断续音律，调子却是幼时母亲哄她入睡的《桃夭吟》。
赤霄剑突然嗡鸣。
叶云舒右眼看见二十七道魂魄碎片在他心口游弋，像困在琉璃盏中的萤火。她踏着青瓦掠近三步，剑鞘梵文骤然亮如烙铁，寒光出鞘刹那横在她颈间。
“姑娘，我们可曾相识？“
苏景行眸中映着雪色，赤纹随呼吸明灭。叶云舒嗅到他袖间若有似无的桃枝香，那是三日前她以心头血浇灌枯木时沾染的气息。赤霄剑刃压进肌肤半寸，血珠滚落剑身蜿蜒成符咒。
“若我说前世见过仙长......“她忽然展颜，枯桃枝从袖中滑出抵住剑脊，“仙长可信天命轮回？“
暴民咆哮声浪里，残箫蓦地迸出凄厉长音。苏景行眉峰微蹙，赤纹蔓过眼尾凝成血珠。叶云舒右眼刺痛，窥见他魂魄碎片正被梵文蚕食，最明亮那片蜷缩成婴儿模样——正是初遇那夜，她在无妄海边捞起的残魂。
“让开。“
赤霄剑骤然翻转，剑气削断她鬓边玉簪。青丝散落瞬间，青铜铃在腰间震出涟漪，方圆十丈积雪轰然炸开。叶云舒足尖勾住檐角铁马，枯桃枝点向苏景行腕间命门：“仙长这招'雪满千山'，倒像极我故人。“
玄色鹤氅猎猎作响，梵文锁链自剑柄窜出缠住她脚踝。叶云舒任由冰冷铁索攀上小腿，右眼紧盯那片婴儿魂魄。当赤纹即将吞噬最后一点灵光时，她突然咬破舌尖，血雾喷在枯桃枝上。
栖凰山传来轰鸣。
千里外枯木应声绽放，灼灼桃花穿透雪幕映红天际。苏景行身形微晃，残箫脱手坠向街市。叶云舒足踝青铜铃无声震荡，铃身浮现“情劫“二字，在梵文锁链绞碎骨骼前化作流光接住玉箫。
“还我！“
苏景行瞳孔骤缩，赤霄剑首次偏离轨迹刺穿自己左肩。叶云舒趁机攥住残箫断裂处，锋利边缘割破掌心，鲜血顺着箫管纹路填满百年前剑痕。
当啷——
赤霄剑坠地刹那，暴民突然安静如傀儡。叶云舒右眼刺痛加剧，看见每个人后颈都附着血色蛊虫。枯桃枝扫过最近壮汉面门，挑出的蛊虫竟生着孟舒窈青竹伞上的蝶纹。
“好个一石二鸟之计。“
她冷笑，足尖碾碎蛊虫。粘稠汁液溅上苏景行衣摆，腐蚀出焦黑孔洞。玄衣青年怔怔望着掌心残箫，忽然以剑为笔在雪地勾画符咒。赤色纹路蜿蜒成阵，正是天机阁藏书楼地砖镌刻的镇魂图。
“你究竟......“
叶云舒话音未落，苏景行突然呕出黑血。赤纹如活物钻入七窍，将他拖进雪地绘制的阵法中央。青铜铃疯狂震颤，她扑过去抓住他手腕，右眼清晰看见二十七道魂魄正在融合。
栖凰山方向传来裂帛之声。
漫天桃花裹着冰晶席卷街市，所过之处蛊虫尽数爆裂。叶云舒右眼流出血泪，窥见自己与苏景行十世纠缠的命线正被无形之力扯向不同方向。她突然扯开衣襟，将心口贴在苏景行眉间赤纹上。
“醒来！“
尖利桃枝刺入胸膛，心头血浇灌的赤纹骤然收缩。苏景行睫毛颤动，指尖无意识抚上她染血衣襟。赤霄剑突然腾空而起，剑尖对准叶云舒后心，却在贯穿瞬间被残箫格偏方向。
当——
金石相撞之音震碎檐角冰凌，苏景行眸中赤色褪去三分。叶云舒趁机将枯桃枝塞进他掌心，枝头绽放的桃花瓣上，赫然是他幼时刻在镇魔渊石壁的“舒“字。
“苏景行。“她染血指尖点在他心口，“你曾说过，要带我见栖凰山桃花开遍......“
暴民突然齐声嘶吼，打断未尽话语。孟舒窈撑着青竹伞自巷尾走来，伞面蝶纹吞食空中桃花，每吞一朵，苏景行眉间赤纹便深一分。叶云舒旋身掷出青铜铃，铃铛撞上伞骨迸出火星，在雪地烧出“弑师“二字。
“叶姑娘这又是何必？“孟舒窈轻笑，伞沿垂下毒蒺藜，“他魂魄重聚时饮过我的血蛊，如今每想起你一分，赤纹便侵蚀一魄。“
赤霄剑突然调转方向，剑气劈开青石板路。苏景行持剑的手剧烈颤抖，残箫从袖中滑落滚到叶云舒脚边。她弯腰拾箫瞬间，看见箫管内侧新添的刻痕——是昨夜她守在冰窟外时，无意识用桃枝划下的“生当复来归“。
桃花雪愈急，孟舒窈伞面蝶纹渐成骷髅模样。叶云舒突然将残箫横在唇边，沙哑音调惊起满城寒鸦。苏景行赤霄剑哐当坠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缝渗出黑血。
“别吹......“
他嘶吼着扑过来，玄衣被剑气割成碎布。叶云舒不避不让，任由他掐住自己脖颈，残箫依旧奏着走调的《桃夭吟》。当窒息感漫上眼眶时，她看见苏景行眸中闪过熟悉的痛楚——正是百年前镇魔渊底，他亲手封印师尊时的眼神。
“杀了我......“苏景行突然松手，赤纹在脸上扭曲成泪痕，“求你......“
叶云舒握住他颤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有昨日新添的剑伤：“栖凰山三千枯桃皆饮过我的血，苏景行，你要它们开第几遍才肯信我？“
孟舒窈的笑声刺破雪幕，青竹伞旋转着罩住整条长街。暴民瞳孔泛起蛊虫红光，如潮水涌向相拥的两人。叶云舒右眼突然刺痛难忍，窥见苏景行魂魄即将彻底融合的瞬间——
赤霄剑自下而上贯穿两人胸膛。
血珠溅上枯桃枝，栖凰山传来山崩地裂的轰鸣。叶云舒在剧痛中轻笑，染血指尖抚过苏景行茫然的面庞：“这次......总算不是贯穿心脏......“
青铜铃在雪地里震出最后一道涟漪，千里冰窟中，二十七盏魂灯齐齐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