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王伍和赵四

账房先生看着局促不安的王伍，和颜悦色道：“这位老乡，借钱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按照我们钱庄的规矩，借款者须有家室，家人一同前来登记在册，以确保信息属实。”

王伍一听，连忙点头：“有的有的，我这就回去叫我家那口子来！”

说完，王伍转身就往家跑，生怕晚了一步这借钱的好事就没了。

当天下午，王伍便带着面色同样忐忑的妻子刘氏再次来到泰悦钱庄。账房先生取出一份格式相对简单，但条款清晰的契约文书，依例询问道：“姓名，住址，家中几口人？”

王伍一一答道：“小人王伍，家住城南柳条巷最里头那家，妻子刘氏，家中有一儿一女，儿子八岁，女儿五岁。”

账房先生一一记录，然后神色严肃地念道：“王伍，今于泰悦钱庄借取铜钱两千文，用于春耕购种。借款期限最长一年，自明日始计。依照规矩，你是钱庄开业第五位借款人，可享二十日免息优惠。二十日后，若仍需使用此款，则开始按日计息，标准为万钱日息三文。随时可还，利随本清。”

王伍答应道：“小人知道了。”

账房先生随即加重语气，郑重道：“若到期未能归还本息，轻则需你本人或家人至泰悦酒馆以劳役抵偿债务，重则将送官严办，家人亦可能受牵连。此中条款，你可听明白了？若无异议，便在此处按上手印。”

王伍和妻子刘氏听到“送官严办”、“家人牵连”时，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但想到家中无粮、春耕在即的窘境，王伍最终还是把心一横，用颤抖的手指蘸了红泥，在契约上郑重地按下了手印。刘氏作为见证家人，也在旁边按了一个。

手续办妥，账房先生验过手印，从柜台下取出早已串好的两千文铜钱，“哗啦”一声推到王伍面前，和气道：“老乡，点验清楚。祝你春耕顺利，早日丰收！”

王伍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如此顺利！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铜钱，小心翼翼地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千恩万谢，离开钱庄。

望着王伍离去的背影，柜台后的账房对旁边另一位账房低声道：“少掌柜真是菩萨心肠，这般优惠，实在是救了这些农户的急。”

另一位账房却微微摇头，低语：“菩萨心肠不假，可你也见了少掌柜定下的规矩。后续若有坏账，少掌柜自有雷霆手段处置。”

王伍成功从泰悦钱庄借到钱，并且享受到二十天免息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尤其是城南那些与王伍境况相似，正为春耕发愁的农户们，闻讯后先是惊疑，继而激动，纷纷涌向泰悦钱庄。

一时间，钱庄门前竟排起了长队。有像王伍一样来借款的农户，也有来存钱的地主乡绅。存钱者图个安全方便还有微薄利息，借款者解了燃眉之急，张鹏设计的这套兼具普惠与风控的存贷模式，精准地切中了乱世民间的金融需求。

然而，这新兴事物的出现，也难免引来一些心术不正者的窥探。

城南一带有个出了名的地痞，名叫赵四。此人年近三十，游手好闲，嗜赌如命，最近在鸿运赌坊手气不佳，输了不少钱，正愁无处翻本。听说邻居王伍竟从泰悦钱庄借到了钱，他眼珠一转，便动起了歪心思。

赵四回到家中，对着年近六十的老母亲，换上了一副痛改前非的表情：“娘，儿子以前不懂事，浑浑噩噩，让您老人家操心了。我思前想后，决定洗心革面，再也不去那赌坊了！”

老母亲抬起浑浊的双眼，看着儿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赵四见状，表演愈发卖力：“我想着，总这么混下去不是办法。我想做点小买卖，比如摆个摊卖些杂货。等儿子赚了钱，好好孝敬您，再攒点钱，说不定还能娶房媳妇，为赵家传宗接代。”

老母亲听着儿子这番“肺腑之言”，枯槁的脸上渐渐焕发出一丝光彩，激动得嘴唇哆嗦：“四儿……你、你真这么想？祖宗保佑啊！你能这么想，娘就是现在闭眼也安心了！”

赵四见母亲信了，心中暗喜，面上却作出为难状：“可是……娘，这做买卖得有本钱。咱们家这情况……”

老母亲闻言，脸上的光彩又黯淡下去，难过地叹了口气：“唉，是娘没用，攒不下钱，帮不了你……”

赵四趁机说道：“娘，您别急。我听说城里新开的那个泰悦钱庄，可以借钱，而且利息按天算，挺划算的。就是……就是需要家人陪着去，做个见证，证明咱是正经人家，借钱是为了正经营生。”

老母亲将信将疑：“自己家人担保自己人？这也能行？”

“当然行！”赵四连忙点头，“好多人都借了，王伍不就是带着他妻子去的吗？娘，您就陪我去一趟吧，等儿子赚了钱，立马就还上！”

老母亲被儿子描绘的“美好未来”和对儿子“改邪归正”的期盼冲昏了头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好，娘陪你去，娘给你作保。”

在老母亲的陪同下，赵四也来到了泰悦钱庄。他声称要借钱做小买卖，需要本钱一万。账房先生照例询问、登记，赵四对答如流，一脸“诚恳”。老母亲在一旁也连连帮腔，证明儿子确实是要做正事。

账房先生看了看这对母子，尤其是那老母亲沧桑而充满期盼的脸，便也没有过多为难。同样是一份契约，说明了规则和违约后果。

赵四听到“劳役”、“送官”等字眼，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应承，利索地按下手印。

手续办妥，赵四接过那一万铜钱，心中狂喜，面上却故作沉稳，对母亲道：“娘，您先回去，我去集市上看看行情。”

一离开钱庄，拐过街角，赵四脸上的老实神情马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赌徒特有的贪婪与急切。他掂量着沉甸甸的钱袋，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脚下生风，不是奔向集市，而是径直朝着鸿运赌坊而去。

“嘿嘿，本钱来了！这次一定要连本带利赢回来！”赵四心中盘算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赌桌上大杀四方的场景，却将那契约上的条款和老母亲担忧的眼神，全然抛在了脑后。

赵四却没有注意到，泰悦钱庄对面茶摊上，一个看似悠闲饮茶的精干汉子，在他离开后，也悄然起身，不近不远地跟了上去。这是张鹏安排下的暗哨，既是维护钱庄秩序，也是为了及时掌握一些借款人的动向，防患于未然。赵四的这番举动，已然落入了这双眼睛之中。

张鹏那“菩萨心肠，雷霆手段”八字的原则，正等待着第一个挑战者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