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星陨之秘
天阙城的夜,是喧嚣与死寂交织的矛盾体。中心区域的万宝大会主会场与各大商会驻地,依旧灯火辉煌,灵光璀璨,人声鼎沸,恍如白昼。而散修同盟驻地、贫民区、以及无数蛛网般错综复杂的阴暗巷弄,却被深沉如墨的夜色吞噬,只有零星几点摇曳的、昏黄的灯火,如同垂死者微弱的脉搏,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挣扎。
冷紫溪再次改换了形貌。此刻的她,是一个身形佝偻、白发稀疏、脸上布满老年斑、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旧道袍、气息衰败、仿佛随时会咽气的老年道士。修为压制在炼气三层,步履蹒跚,拄着一根油光发亮的乌木拐杖,一步三晃,朝着城东北角,一片被称为“棺材巷”的、天阙城最混乱、最贫穷、也最无人问津的区域挪去。
“棺材巷”名副其实。这里曾是城中一处废弃的乱葬岗,后被无家可归的流民、走投无路的散修、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人物占据,搭建起低矮破败的窝棚,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片生人勿近的“法外之地”。连天阙卫都极少踏足,除非发生大规模流血事件。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尸臭、霉味、劣质草药的苦涩,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麻木。
这里,是冷紫溪能想到的、暂时避开暗影卫和三眼邪教耳目,相对“安全”的藏身之所。前提是,她能应付这里的“土著”。
她佝偻着背,混在几个同样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流浪汉和低阶散修中,踏入了“棺材巷”那如同巨兽咽喉般幽深黑暗的入口。脚下是湿滑黏腻的泥泞,两侧是低矮倾斜、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破烂窝棚,缝隙里透出微弱的、诡异的绿光或红光(某些低劣照明法器或邪术)。偶尔有黑影在墙角或屋檐下一闪而过,带来阴冷窥视的目光,如同暗处的鬣狗。
她没有理会,循着记忆中模糊的信息(来自之前在坊市听到的零碎传闻),朝着巷子深处,一间据说“只收灵石、不问来历、给钱就让住”的、开在半地下室的“棺材客栈”走去。
所谓的“客栈”,不过是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废弃义庄地下,简单挖掘出的几个相连的、如同棺材般的狭窄地穴。入口隐蔽,被一堆腐烂的棺材板和破布遮掩。掀开破布,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臭、霉味和劣质熏香混合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一个脸上有着巨大刀疤、瞎了一只眼、气息阴冷、修为在筑基后期的独眼中年汉子,正蹲在入口内的一张破木桌后,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数着几块下品灵石。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独眼如同毒蛇,冷漠地扫过冷紫溪。
“住店?一天五块下品灵石,先付三天。死人不管埋,东西丢了不赔,规矩懂?”独眼汉子声音嘶哑,言简意赅。
冷紫溪(老年道士)颤巍巍地掏出十五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声音苍老嘶哑:“懂……懂……老道只求一隅之地,静养几日。”
独眼汉子收起灵石,扔给她一块刻着“丙七”字号的、油腻冰凉的铁牌,指了指身后黑暗的通道:“最里面左边第七个。别惹事,别乱跑,子时后禁止出入。”
“多谢。”冷紫溪接过铁牌,拄着拐杖,沿着狭窄、陡峭、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通道两侧,是一个个用粗糙石板封住的洞口,只留一个巴掌大小的气窗,隐约能听到里面压抑的咳嗽声、痛苦的呻吟,或死一般的寂静。这里是真正的“活人墓”。
找到“丙七”号地穴,推开沉重的石板门(没有锁,只在里面可以插上),一股更加浓烈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地穴很小,不过丈许见方,高不足一人,除了一张铺着烂草席的石板床,别无他物。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阴冷潮湿。
冷紫溪反手插上门栓,又取出几张低阶的隔音符、预警符,贴在石门和气窗内侧。虽然知道这些符箓在此地高手眼中形同虚设,但聊胜于无。
做完这些,她才在冰冷的石床上盘膝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心神,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间隙。但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经脉的隐痛、神魂的虚弱,却更加清晰地涌了上来。
与暗影卫面具人的短暂交锋,虽未真正动手,但那侵入识海的阴冷神识,以及天机阁令牌、玄冥龙印的被动反击,都对她造成了不小的消耗与冲击。加之之前强行催动归墟剑意斩杀黑煞门修士,连续改换形貌、压制伤势,她的状态,其实已经到了一个相当危险的临界点。
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疗伤,并尝试消化那铁片中获得的惊天信息。
她先取出那截养魂木,含在口中,清凉的气息缓缓渗入,滋养着疲惫刺痛的神魂。又服下一粒玉髓生肌丹,丹药化作温润磅礴的药力,开始修复受损的经脉与脏腑。同时,她运转《融灵归墟诀》,引导体内残存的混沌灵力,配合药力,一点点梳理、修复着伤势。
地穴内死寂无声,只有她悠长微弱的呼吸,以及石壁上水珠滴落的“嘀嗒”声。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与缓慢的恢复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更久。当玉髓生肌丹的药力被完全吸收,续脉丹也开始发挥作用时,她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并有了明显的好转。主要经脉的裂痕愈合了七八成,灵力运转重新变得顺畅有力。混沌元婴的光芒恢复了不少,虽然依旧不如全盛,但已无崩溃之虞。神魂在养魂木的滋养下,也稳固了许多,《镇魂印》的金光重新变得凝实。
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修为也依旧卡在筑基后期,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行动力与一定的自保能力。更重要的是,心神不再被伤势牵扯,可以专注于其他事情。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金蓝异彩一闪而逝。没有立刻取出那铁片,而是先拿出了那枚得自面具人的漆黑三角符箓,以及璇玑长老所赐的天机阁外围令牌。
漆黑符箓入手阴冷,上面的扭曲阴影图案仿佛在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这显然是暗影卫的一种联络与追踪信物。带着它,或许能反向利用暗影卫的渠道,但也可能随时暴露位置。她略一沉吟,没有毁掉,而是以《镇魂印》的神魂之力,将其层层包裹封印,隔绝其可能存在的感应,然后小心收起。此物或许将来有用。
天机阁令牌则温润平和,表面流转着淡淡的星辉。此次能惊退暗影卫,此令牌功不可没。璇玑长老赐下令牌时,言明可凭此寻求一次帮助。这天机阁,看来比她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与九阙仙宗的关系也绝非简单的“中立”。暂时,她还不想与天机阁牵扯过深,但此令牌,无疑是一张不错的护身符。
收起两物,她终于再次取出了那个装着神秘铁片的木盒。这一次,她更加小心谨慎。先以《镇魂印》与冰蓝龙印护住神魂核心,又将混沌元婴的归墟之意调动起来,在识海外围布下一层无形的“混沌屏障”,这才缓缓打开盒盖。
暗沉古老的铁片,静静躺在那里。没有了第一次接触时的狂暴信息冲击,但那股历经万古的沧桑死寂之意,依旧让人心悸。
她没有再尝试以神识直接解读那些破碎的符文烙印。以她现在的神魂强度,强行解读,依旧风险极大,且效率低下。
她换了一种方式。
《融灵归墟诀》运转,一缕精纯的、融合了玄冥寒意的混沌灵力,自她指尖缓缓流出,如同最轻柔的触手,轻轻“抚摸”着铁片表面的那些蚀痕与符文。
这一次,没有狂暴的信息洪流。那铁片,仿佛对混沌灵力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反应。那些模糊的符文,在混沌灵力的浸润下,竟微微亮起了极其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光。一股更加隐晦、却更加本源的古老波动,自铁片深处传来,与她的混沌元婴,与储物袋中的九宸秘钥,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她屏息凝神,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对这股古老波动的感知与捕捉之中。
渐渐地,一些之前未能“看清”的、更加破碎、却也更加核心的画面与信息碎片,如同沉在水底的珍珠,被混沌灵力这无形的“网”,一点点打捞上来,呈现在她的“心湖”之中。
她“看”到,在无尽星海的中央,那九颗环绕天宫的星辰,并非静止,而是在按照某种玄奥至极的轨迹,永恒地运转、交替、辉映。每一颗星辰,似乎都对应着一种本源的大道法则,散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辉与意韵。其中,有一颗星辰,通体冰蓝,光华内敛,散发出统御万水、冻结时空的极致寒意——玄冥星辰!这与玄冥龙尊描述,以及铁片中坠落的那颗星辰,隐隐对应。
她又“看”到,天宫的核心,并非宫殿楼阁,而是一座无法形容其巨大的、由无数星辰符文构成的立体“星盘”。星盘缓缓旋转,沟通着那九颗星辰,也似乎……连接着宇宙深处,某些难以名状的、更加浩瀚伟大的存在。那碎裂的“钥匙”虚影,其核心似乎就源自这座星盘。
一些断裂的、意义不明的古老音节,也随之在她心间响起,并非语言,更像是一种直指大道本源的“道音”。她无法理解其含义,但那音节中蕴含的苍茫、威严、以及一丝……悲凉与决绝,却深深烙印在她神魂深处。
最让她震动的,是一段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画面:天宫崩碎的最后时刻,一道模糊的、却散发着无上威严与悲怆的身影(疑似九宸天神),立于即将彻底瓦解的星盘之前,双手结印,将最后的力量,连同星盘的部分核心符文,打入了身边悬浮的几件器物之中。其中一件,似乎就是一枚……与她手中秘钥极为相似,却又似乎更加复杂、气息更加恐怖的“钥匙”原型!而另几件器物,则化作流光,射向不同方向,其中一道,似乎就落向了……玄冥星辰坠落的方向!
画面至此,彻底崩碎,化为虚无。
冷紫溪猛地切断灵力联系,收回手指,脸色再次变得苍白,额头渗出冷汗。这一次的信息冲击,虽然不如第一次狂暴,但更加深邃,消耗的心神也更大。但她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
“星盘……九宸星辰运转……钥匙原型……玄冥星辰坠落……”她低声呢喃,将这些破碎的线索,与之前所知,拼命串联、拼凑。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她心中渐渐浮现:
上古九宸天宫,以一座神秘的“星盘”为核心,统御九大本源星辰(玄冥星是其中之一),沟通更高层次的存在,维持着某种平衡或通道。域外天魔入侵,大战爆发,天宫崩毁,星盘受损。九宸天神在最后时刻,将星盘的部分核心力量与符文,封印或打入了数件“钥匙”之中,分散遗落,以待后来者。其中一枚,演化成了如今的“九宸秘钥”。而玄冥星辰的坠落,很可能就与其中一件“钥匙”或星盘碎片有关!玄冥龙尊手中的秘钥仿品,其来源或许就在于此!甚至,玄冥龙尊本身镇守的冰狱封印节点,也可能与当年坠落的玄冥星辰、或那件飞向该方向的“钥匙”有关联!
这铁片,恐怕不仅仅是记载信息的载体,其本身,或许就蕴含着某种与“星盘”或“钥匙”相关的、极其微弱的“道韵”或“坐标”!所以才能与她的混沌元婴、九宸秘钥产生共鸣!
“若真如此……这块铁片,或许能指引我找到与玄冥星辰相关的另一件‘钥匙’,或者……星盘的其他碎片?”冷紫溪心跳加速。这意味着,她手中的九宸秘钥,并非唯一!还有其他“钥匙”或相关物品散落世间!集齐它们,或许才能真正揭开九宸秘境的全部秘密,甚至……修复或掌控那传说中的“星盘”?
这个猜想,让她既感到兴奋,又感到沉重。前路,似乎更加清晰,却也更加艰难凶险。九宸秘钥已成众矢之的,若还有其他“钥匙”存在,争夺必将更加惨烈。而且,那铁片中最后画面,天神将力量打入“钥匙”时的悲怆与决绝,让她隐隐感觉到,这背后隐藏的,恐怕不仅仅是传承与宝藏,更可能是……某种沉重的责任,甚至是……未完成的使命。
“使命……”她低声重复,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背负什么,她都没有退路。复仇、守护、探寻真相、攀登更高的境界……这些,本就是她的道。
小心翼翼地将铁片重新封好,收入储物袋最深处。她没有急于去尝试以其“道韵”或“坐标”感应什么。以她现在的实力和状态,贸然行事,恐生不测。至少,要等伤势痊愈,修为再进一步,神魂更强之后。
接下来,她开始盘点自身,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伤势已稳定,恢复需时间与资源。当务之急,是获取更多疗伤丹药与灵石,并设法打探清楚万宝大会的具体情况,尤其是关于“星陨罗盘”的拍卖信息,以及阴魂宗(三眼邪教)、暗影卫的最新动向。
“四海酒楼”是暗影卫的据点之一,暂时不宜靠近。阴魂宗正在大肆搜城,可以尝试从他们外围人员入手,获取信息,甚至……浑水摸鱼。散修同盟那边暂时也不能回了,刘能那种探子恐怕不少。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她取出之前在“鬼市”“百物收”购买的那张低阶幻形符。此符效果一般,但胜在消耗低,可短时间内改变容貌气息。配合她自身的“千幻敛息术”,或许能伪装成一个……阴魂宗正在招募的“外围人员”?
风险很大,但收益也可能很高。若能混入阴魂宗外围,不仅能获得情报,或许还能接触到三眼邪教的更多信息,甚至……找到机会给他们制造些麻烦。
“需要一套合适的‘身份’,以及……一个投名状。”冷紫溪沉吟。冒充邪修,需得狠辣、贪婪、且有一定的实力(但不能太高)。投名状,最好是与阴魂宗的敌人有关,或者……能展现“价值”的东西。
她回忆着白天在坊市听到的关于阴魂宗的消息。他们似乎与城中另一个叫“血刀会”的本地帮派有些冲突,争夺某些灰色地带的利益。血刀会口碑也极差,但相比阴魂宗(三眼邪教外围),还算“正常”的恶势力。
或许,可以拿血刀会的人开刀?
但贸然动手,也可能引来两方势力的共同敌视。需得计划周详。
就在她思忖间,忽然,眉心处的冰蓝龙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悸动!紧接着,怀中的玄冥令,也同时变得灼热起来!
“嗯?”冷紫溪一惊。玄冥令与龙印同时异动,这绝非偶然!是感应到了与玄冥龙族相关的事物,还是……冰狱那边出了状况?玄冥龙尊?
她立刻取出玄冥令。令牌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冰蓝色光芒,背面的星图微微亮起,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并非天阙城外,也不是她来时的方向,而是……城池的更深处,似乎靠近……天阙城中心区域的某处?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古老、带着悲伤与呼唤意味的玄冥龙息,仿佛跨越了无尽空间,隐隐约约,顺着玄冥令与她血脉的联系,传递过来。
这龙息……并非玄冥龙尊那般浩瀚威严,反而显得有些……稚嫩?虚弱?但其中蕴含的玄冥血脉气息,却做不得假!
天阙城中,有另一条玄冥龙?!或者说,有玄冥龙族的重要遗物,或者……被困的幼龙?
冷紫溪霍然站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太不可思议了!玄冥龙族不是早已凋零,唯有龙尊困守冰狱吗?怎么会在九阙仙宗的核心腹地,出现玄冥龙息?还被囚禁或隐藏着?
是陷阱?还是机缘?
她紧握玄冥令,感受着那股微弱却清晰的呼唤。那呼唤中,充满了无助、悲伤、以及一丝……对同族血脉的渴望。不似作伪。
“守拙老人曾说,我是万载以来第一个身负玄冥龙血、手持玄冥令走进他屋子的人……难道,他早就知道天阙城中有玄冥龙族相关的存在?那块玄冥铁渣,或许不仅仅是‘投资’,也是……一种指引?”冷紫溪心念急转。
无论是不是陷阱,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都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玄冥龙族对她有赐血造化之恩,玄冥龙尊更是于她有传法护道之谊。若真有同族遗脉被困于此,于情于理,她都难以坐视不理。
而且,若真能救出或接触到此龙,或许能获得关于玄冥龙族、关于冰狱、甚至关于九宸星辰坠落更直接的线索与帮助。
“必须去一探究竟。”她瞬间做出决定。但绝不能莽撞。以她现在的状态,潜入天阙城中心区域,风险比在散修驻地或棺材巷大了何止十倍!那里是九阙仙宗、各大势力核心驻地所在,戒备森严,高手如云。
她需要更周全的准备,更完美的伪装。
首先,是恢复更多实力。她不再犹豫,将剩下的玉髓生肌丹和续脉丹全部服下,又切下一小块养魂木含住,全力运功炼化。同时,取出所剩无几的灵石,握在手中,汲取其中灵力。
地穴内,时间再次在无声中流逝。药力与灵气被疯狂炼化吸收,转化为精纯的混沌玄冥灵力,滋养着元婴,修复着最后的暗伤,壮大着经脉。
数个时辰后,当天光再次透过气窗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惨淡的光斑时,冷紫溪缓缓收功。
双眸开阖,神光湛然,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然彻底稳固,甚至比之前更显沉凝浑厚。伤势已好了八成,修为隐隐触摸到了筑基期的巅峰门槛,只差一个契机,或许便能尝试结丹。神魂在养魂木的滋养下,也恢复了七七八八。
状态,恢复到了离开冰狱以来的最佳!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一阵细密的、充满力量的“噼啪”声。换了身干净利落的黑色劲装(得自某个陨落敌修),将长发束成高马尾,脸上再次施展“千幻敛息术”,化作一个容貌冷峻、眼神锐利、带着几分煞气、修为在筑基后期的青年刀客形象。想了想,又取出那枚黑色奇石,小心地用特制的隔绝符纸包裹数层,塞进怀里。此物诡异,或许在某些时候能起到奇效。
最后,她检查了一遍储物袋:陨星古剑、九宸秘钥、神秘铁片、玄冥令、天机阁令牌、暗影卫符箓、剩余丹药符箓、少量灵石……该带的都在。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沉重的石门,再次踏入“棺材巷”那令人窒息的阴暗与恶臭之中。
循着玄冥令越来越清晰的指引,她如同最灵巧的阴影,在破败的窝棚与杂物间穿行,避开偶尔出现的行人,朝着巷子另一端出口而去。
玄冥令指引的方向,并非直指城中心最辉煌的区域,而是略微偏东,似乎指向一片被称为“旧城区”的地方。那里曾是上古时期天阙城最初的核心,后来新城扩建,逐渐没落,如今多是一些古老的家族宅邸、废弃的庙宇、以及一些经营特殊行当的店铺,鱼龙混杂,管理相对松散,但也不乏隐藏的高手与势力。
这或许是个好消息。若玄冥龙息真的源自那里,探查起来的难度,会比直接闯入九阙仙宗腹地小一些。
半个时辰后,冷紫溪离开了“棺材巷”,重新汇入天阙城白天汹涌的人流。她刻意避开主干道,专走僻静小巷,速度不快不慢,如同一个普通的、有些孤僻的筑基散修。
越是靠近“旧城区”,玄冥令的感应越强,那股微弱的龙息呼唤也越发清晰,甚至能隐隐感知到一丝……痛苦与禁锢的意味。
果然是被囚禁了!冷紫溪眼神一冷。
旧城区的建筑明显更加古老,青石铺就的街道狭窄蜿蜒,两侧是高大的、带着岁月风霜的石墙和紧闭的朱红大门,偶尔能看到斑驳的牌匾,写着“XX府”、“XX堂”等字样。行人稀少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阴森,却又暗藏奢靡的气息。这里是一些古老家族、隐秘势力、以及某些见不得光行当的聚集地。
玄冥令的指引,最终停在了一条名为“槐荫巷”的死胡同尽头。巷子尽头,只有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黑色小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个锈蚀的门环。但冷紫溪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微弱的玄冥龙息,以及一股强大、阴冷、充满禁锢力量的阵法波动,正是从这扇小门之后传来!
门前无人把守,但神识扫过,能发现门楣、门框、甚至两侧的墙壁上,都刻画着极其隐晦、却威力不俗的禁锢与预警符文。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地方。
她站在巷子口,装作路过,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环境。对面是一家棺材铺,斜对面是一家香烛店,都生意清淡,掌柜躲在柜台后打盹。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如何进去?强闯肯定不行,立刻会惊动里面的人。破解阵法?她对阵法不算精通,且这阵法颇为玄奥,短时间内难以无声破解。
正思索间,忽然,那扇黑色小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身着锦袍、面容富态、笑容可掬、如同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陪着一名身穿黑色斗篷、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气息阴冷晦涩的客人,走了出来。
“贵客慢走,东西三日后必定备齐,届时您派人来取便是。”富态男子拱手笑道,声音温和。
黑袍客人微微颔首,没有言语,转身,快步走入巷子阴影,很快消失不见。
富态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露出一丝疲惫与阴鸷,正要转身回门内。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斜对面香烛店的屋顶,一道黑影如同大鸟般扑下!速度快如闪电,直取那富态男子的后心!同时,数道乌光从不同角度射向富态男子周身要害!袭击者显然早有预谋,且不止一人!
富态男子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在自己门口会遭遇袭击!但他反应极快,身上锦袍灵光一闪,化作一面光盾挡在身后,同时身形急退,就要退回门内。
然而,袭击者似乎算准了他的反应。另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棺材铺的阴影中闪出,一掌拍向那即将关闭的黑色小门!掌风凌厉,竟是要强行阻止他关门求援!
富态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知道退无可退,怒喝一声,身上气息骤然暴涨,竟从金丹初期提升到了金丹中期!双手一错,两道惨绿色的爪影撕裂空气,迎向扑来的黑影和乌光!
轰!砰砰砰!
激烈的碰撞在狭窄的巷子中爆发!灵力激荡,将两侧墙壁震得簌簌落灰。富态男子以一敌多,虽然修为更高,但袭击者配合默契,招式狠辣,且似乎有备而来,专门克制他的功法,一时间竟被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那扇黑色小门也被掌风震得半开,露出后面幽深的庭院景象。
机会!
冷紫溪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在双方激战正酣、灵力混乱、阵法也被战斗余波扰乱的刹那,她将“千幻敛息术”与低阶幻形符催动到极致,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如同融入巷子阴影的一缕青烟,以近乎空间穿梭般的诡异速度,从战团边缘、那半开的门缝之中,一闪而入!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且她将自身气息收敛到如同不存在,又借了战斗灵力的掩护。无论是激战的富态男子和袭击者,还是可能存在的暗处眼线,都未能察觉,竟让一个“外人”,在他们眼皮底下,溜进了那扇戒备森严的黑色小门!
门内,并非想象中豪华的庭院或阴森的牢狱,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昏暗的石头阶梯。阶梯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惨绿色微光的磷石,照亮了前路,也映出一片森然。
冷紫溪没有丝毫停留,沿着阶梯,飞速向下。她能感觉到,越往下,那股玄冥龙息的呼唤越清晰,同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药草味,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败与生命力的诡异气息,也扑面而来。
这里,绝非善地!很可能是一处……进行某种邪恶研究、囚禁、或献祭的场所!
阶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刻画着更多狰狞符文的铁门。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如同野兽般的低沉嘶吼,以及铁链拖动的声音。
冷紫溪屏住呼吸,将神识收敛到极致,悄然靠近,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便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同火山般,在胸中轰然爆发!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石室。石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不知名黑色金属浇筑而成的法阵。法阵中心,竖立着一根刻满符文的石柱。而石柱上,缠绕着密密麻麻、闪烁着幽光的漆黑锁链,锁链的另一端,赫然锁着一条……龙!
一条体长不过三丈、通体冰蓝、鳞片黯淡无光、甚至多处破损脱落、露出下面血肉的……幼年玄冥冰龙!
小龙似乎处于半昏迷状态,头颅无力地垂着,冰蓝色的龙瞳半睁半闭,充满了痛苦与麻木。它那本该晶莹剔透的龙角,此刻布满了裂痕,龙须也断裂了数根。更可怕的是,它的心口位置,被插入了一根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怪异导管,导管另一端,连接着法阵边缘几个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与血腥味的玉瓮之中。玉瓮内,翻滚着粘稠的、散发着冰蓝与暗红交织光芒的液体——那是在抽取小龙的玄冥龙血与生命精华!
石室四周,摆放着许多石台,上面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奇形怪状的法器、以及一些浸泡在药液中的、难以名状的器官组织。几个身着黑袍、面目隐藏在兜帽下的身影,正在不同的石台前忙碌着,有的在调配药剂,有的在记录数据,有的则在法阵边缘,操控着那根抽取龙血的导管。
这里,竟是一处秘密的、以活体玄冥龙族为材料的……实验室!或者说,血狱!
“吼……”似乎是感应到了同族血脉的靠近,又或者是被冷紫溪无法抑制的杀意刺激,那被锁在石柱上的幼龙,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充满痛苦与茫然的嘶鸣,眼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头。
这一下,立刻引起了最近一个黑袍人的注意。他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过头,看向幼龙,兜帽下传出沙哑的声音:“嗯?这畜生今天怎么有点躁动?加大‘镇魂香’的剂量。”
另一名黑袍人闻言,拿起一个香炉,朝着幼龙的方向走近了几步。
就是现在!
冷紫溪眼中寒芒爆闪,不再有丝毫犹豫!她猛地推开铁门,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射入石室!目标,直指那操控香炉的黑袍人,以及……石柱上的幼龙!
“什么人?!”
“敌袭!”
石室内的黑袍人顿时惊觉,厉声呼喝,纷纷停下手中工作,身上爆发出不弱的气息,竟皆是金丹期修为!同时,石室四周墙壁上,那些狰狞的符文骤然亮起,一股强大的禁锢力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石室!
但冷紫溪的速度太快!在力场完全成型前的刹那,她已冲到那操控香炉的黑袍人面前,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灰暗光芒一闪——归墟冰寂指!
噗!
指力毫无阻碍地洞穿了黑袍人的眉心!那黑袍人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眼中神采便瞬间熄灭,身体软软倒下,眉心一个冰蓝色的孔洞,迅速蔓延全身,化作冰雕,然后崩碎湮灭!
一击毙杀金丹!快!狠!准!
“找死!”另外几名黑袍人又惊又怒,纷纷出手!有的祭出惨绿色的飞剑,有的甩出淬毒的骨刺,有的则催动法阵,无数漆黑的触手自地面钻出,缠向冷紫溪的双脚!
冷紫溪看也不看,左手一扬,数张“烈火符”、“寒冰符”同时激发,化作火雨冰锥,射向扑来的攻击,暂时阻其来势。同时,她身形不停,已冲到石柱之前!
“斩!”
她清叱一声,并指如剑,对着那缠绕幼龙的漆黑锁链,狠狠斩下!指尖灰暗光芒凝聚,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暗剑罡,带着斩灭一切、归于虚无的恐怖意韵!
咔嚓!咔嚓!咔嚓!
那些看似坚韧无比、布满符文的漆黑锁链,在归墟剑罡面前,如同朽木,应声而断!断裂处,光滑如镜,且迅速失去光泽,仿佛被“抹除”了存在。
失去锁链束缚,幼龙庞大的身躯软软滑落。冷紫溪伸手一托,一股柔和的混沌玄冥灵力涌出,将其暂时护住。她能感觉到,幼龙的生命气息极其微弱,龙血几乎被抽干,神魂也受了重创,奄奄一息。
“吼……”幼龙似乎感受到了同族血脉的温暖与安全,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依赖的呜咽,冰蓝色的龙瞳努力睁开一条缝,看了冷紫溪一眼,又无力地闭上。
“坚持住!”冷紫溪低喝一声,将幼龙收入了玄冥令自带的、一处可以容纳活物的狭小空间之中(这是她炼化玄冥铁渣后新发现的功能,空间不大,但足以暂时安置幼龙)。同时,她反手一挥,将那根插入幼龙心口的暗红导管斩断、震碎!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她闯入,到击杀一人,斩断锁链,救下幼龙,不过两三息时间!
“混账!放下圣血源体!”其余黑袍人目眦欲裂,疯狂催动法阵与攻击,扑杀上来!那禁锢力场也彻底成型,如同泥沼,让冷紫溪动作一滞。
“圣血源体?”冷紫溪眼神更冷。果然是在抽取龙血,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或研究!三眼邪教?还是九阙仙宗的某个隐秘分支?
她没有时间细想。必须立刻突围!带着幼龙,绝不能被拖在这里!
“冰墟领域——开!”
她清叱一声,不顾伤势,强行催动混沌元婴与玄冥血脉,那雏形的冰墟领域轰然展开!虽然范围不大,只笼罩身周三丈,但极致的冰寒与空间凝滞之意,瞬间将扑来的攻击与法阵触手迟滞、冻结!
与此同时,她手中出现了那枚包裹着隔绝符纸的黑色奇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她猛地将符纸撕开一道口子,将黑色奇石朝着石室最深处、那几个盛放着龙血精华的玉瓮方向,狠狠掷出!同时,自身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来时的铁门暴退!
“拦住她!”黑袍人怒吼,数道攻击穿透冰墟领域的迟滞,轰向冷紫溪后背。
冷紫溪不闪不避,背后混沌玄冥灵力疯狂涌动,硬抗了这几下攻击,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借力前冲的速度更快!
就在她即将冲出铁门的刹那——
被她掷出的黑色奇石,撞在了一个玉瓮之上。隔绝符纸彻底破碎。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充满了混乱、疯狂、冰冷、吞噬一切意念的恐怖波动,猛地从那黑色奇石中爆发出来!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凶兽,骤然苏醒!
奇石表面裂纹密布,内部那无数细碎星光疯狂旋转,化作一个微型的、漆黑的漩涡!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吸力传来,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灵力、光线、声音、乃至……生命与灵魂!
“啊——!这是什么?!”
“不!我的神魂!”
“快启动紧急禁制!”
距离最近的两个黑袍人首当其冲,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攥住,血肉精华与神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离,没入那黑色漩涡之中!连惨叫都只持续了半息,便戛然而止,化作两具干尸倒地。
剩下的黑袍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追击冷紫溪,拼命向后逃窜,启动着石室内更强大的防御禁制。
而那几个盛放龙血精华的玉瓮,也被吸力波及,轰然炸裂!精纯的玄冥龙血与那些诡异液体混合,化作一片冰蓝与暗红交织的血雾,也被那黑色漩涡疯狂吞噬!漩涡吸收了龙血精华,似乎变得更加兴奋,体积膨胀,吸力暴增,连石室的墙壁和法阵都开始剧烈震动,出现裂痕!
趁此机会,冷紫溪已冲出铁门,头也不回地沿着石阶向上狂奔!她能感觉到,身后石室中,那股混乱恐怖的吸力正在迅速扩大,甚至开始侵蚀石阶通道!那黑色奇石,果然是大凶之物!其威力,远超她的预料!
她不敢停留,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冲出黑色小门,重新回到“槐荫巷”中。
巷子里的战斗已经结束。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袭击者的,也有那富态男子和其护卫的。袭击者似乎也死伤惨重,只剩下一两个身影,正在富态男子的尸体上匆忙搜索着什么,听到身后动静,骇然回头。
冷紫溪理也不理,身形一闪,已掠过他们,冲出了巷子,混入旧城区复杂的小巷之中,几个转折,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确认彻底摆脱了可能的追踪,她才在一个无人的废弃宅院角落停下,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硬抗金丹攻击,强行催动冰墟领域,又引动那恐怖的黑色奇石,对她的消耗与反噬极大。
但她顾不上调息,立刻取出玄冥令,查看其中幼龙的情况。
幼龙依旧昏迷,但被收入玄冥令空间后,似乎得到了同源气息的滋养,生命气息稳定了一丝,不再继续恶化。但伤势依旧沉重得可怕,需要立刻救治。
此地绝非疗伤之所。必须马上离开旧城区,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为幼龙疗伤,也为自己恢复。
她辨明方向,朝着旧城区外,另一片相对混乱、但流动人口更大的区域——“码头区”潜行而去。那里商船往来,人员复杂,更易于隐藏。
而在她身后,“槐荫巷”深处,那扇黑色小门之后,恐怖的吸力与混乱的能量波动已然惊动了旧城区不少隐藏的存在。道道强大的神识扫过那片区域,带着惊疑与凝重。
富态男子背后的势力,幼龙被劫,神秘黑色奇石爆发……一连串的变故,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旧城区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滔天暗涌。
而冷紫溪不知道的是,在她救走幼龙、黑色奇石爆发的瞬间,天阙城中心,九阙仙宗深处,某座被重重阵法笼罩的寂静宫殿内,一双仿佛蕴藏着无尽星辰、却又冰冷无情的眼眸,缓缓睁开,望向旧城区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玄冥龙息……消失了?还有那股混乱的归墟之意……是谁,竟敢动本座的东西?”
低沉威严的声音,在空荡的宫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悦,与……一丝兴趣。
风暴,已然升级。而冷紫溪,在无意中,似乎触及了某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漩涡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