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静渊回响
冰冷。粘稠。沉重。如同沉在万载玄冰之渊的最深处,被冻结,被包裹,被拖拽着,向着永恒的死寂沉沦。意识是破碎的,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在黑暗冰冷的虚无中,无助地飘零,时而凝聚起一丝微光,试图挣扎上浮,下一秒又被更刺骨的寒流与粘稠的黑暗撕碎、淹没。
痛。不是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仿佛灵魂与肉身被同时剥离、又被投入最污浊的泥沼中反复浸泡、腐蚀的钝痛。经脉如同被滚烫的铁水浇灌过,每一次无意识的灵力流转,都带来近乎湮灭的灼烧感。丹田空空荡荡,那枚黯淡的混沌玄冥金丹,光芒微弱到几乎熄灭,旋转缓慢如蜗牛,核心那点冰蓝“奇点”,更是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归于虚无。眉心深处的“护魂剑佩”印记与“星衍护神印”,虽然依旧散发着守护的微光,但这微光,在无边的冰冷、黑暗与痛苦面前,也显得如此苍白、脆弱,如同风中残烛。
还有那神魂……如同被投入了沸腾的、混杂着毒液的油锅,无数破碎的、染血的、尖叫的、疯狂的呢喃的、冰冷的、死寂的画面与声音,如同最恶毒的毒蛇,疯狂噬咬着、撕扯着她残存的意识,试图将她拖入永恒的疯狂与虚无。
是“归墟”死寂之力的侵蚀?是“玄阴地脉”阴寒之气的冰冻?还是那几滴诡异“精血”中蕴含的、充满怨恨与诅咒的邪恶意念,在顺着水龙卷的冲击,强行侵入了她的身体与神魂?
她不知道。也无法思考。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痛苦,与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模糊的……求生本能,如同深渊底部最后一缕即将熄灭的火星,还在倔强地、无声地……挣扎着。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狱般的夜晚。冲天血光,凄厉惨叫,爹娘染血的脸庞,那道冰冷的、月白色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剑光……然后是冰狱无边的寒冷与死寂,玄冥龙尊威严而疲惫的龙瞳,脑海中突兀响起的、冰冷的修炼口诀……天阙城的喧嚣与伪装,暗影卫阴冷的窥视,“古韵斋”诡异的死寂,拍卖会上那古老残片散发的悸动,地底“静虚节点”石室的银白光芒,颜安勋那平静到令人灵魂冻结的目光,与那斩断一切、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惊艳一剑……还有,那口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枯藤老井”,幽潭中旋转的、粘稠的黑色液体,散落的锁链与布片,那枚诡异的、仿佛活着的眼瞳令牌,以及最后……那被“精血”引动、咆哮着冲天而起、要将她彻底吞噬的、混合了“玄阴”与“归墟”之力的恐怖水龙卷!
无数混乱、破碎、染血的画面,如同失控的走马灯,在她濒临溃散的识海中疯狂旋转、碰撞、炸裂!带来更加尖锐、更加难以承受的痛苦与混乱!
不!不能死!不能就这样被吞噬!不能就这样……结束!
复仇!真相!爹!娘!还有……那个高悬九天、平静地看着她挣扎、却又一次次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的、冰冷而莫测的男人……颜安勋!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电流,猛地刺穿了重重黑暗与混乱,将她几乎彻底沉沦的意识,狠狠拽回了一丝!
是他!他在看着!他一定还在上面!在那口古井之上,在那片银白的光晕之中,平静地,俯瞰着这一切!看着她这枚棋子,在这黑暗的深渊中,徒劳地挣扎,濒临毁灭!
是考验?是算计?还是……他真的会……再次出手?
不!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尤其不能寄托在那个将她视为棋子、与她有着血海深仇、却又似乎与她命运诡异纠缠的男人身上!
我是冷紫溪!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我的命,只能由我自己来挣!我的路,只能由我自己来走!
无声的呐喊,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在她灵魂最深处炸响!《镇魂印》残存的金光,在这一刻,被她以近乎燃烧生命本源的意志,强行催发到了极致!冰蓝金纹的印记,也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绝境中爆发出的、冰冷到极致的决绝,骤然亮起,与“护魂剑佩”、“星衍护神印”的光芒,产生了短暂而强烈的共鸣!
三股守护之力叠加,暂时逼退了那疯狂侵蚀神魂的邪恶意念与“归墟”死寂之力的冲击!也让她在无边的痛苦与冰冷中,终于凝聚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醒的……自我意识。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急速下坠。不,不是下坠,而是……被一股狂暴的、冰冷粘稠的力量,裹挟着、撕扯着,朝着某个更深、更黑暗、更冰冷的方向,疯狂拖拽!耳边是呼啸的、混杂着阴寒水汽与邪恶呢喃的狂风,身体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挤压、撕扯,仿佛随时会四分五裂!
是那水龙卷!她还没有逃出去!她还在那口古井之中,正被那被引动的、恐怖的“玄阴归墟”之力,拖向地心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不行!必须冲出去!否则,一旦被拖入地脉深处,或者那幽潭连接的、未知的“归墟”裂隙,她将万劫不复,连激发“星移剑遁符”的机会都没有!
求生的本能与冰冷的决绝,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痛苦与混乱。她甚至不再去思考如何控制体内那狂暴紊乱的灵力,不再去试图修复濒临崩溃的肉身与神魂。她将所有残存的、还能调动的力量——玄冥龙力、混沌归墟之力、体内那缕躁动不安的“星元剑炁”,甚至包括眉心那三枚印记被动激发出的守护能量——以一种近乎自毁的、不计后果的方式,强行汇聚、压缩,然后,朝着头顶上方,那似乎无穷无尽、但又仿佛隐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井口方向的光亮(或许是幻觉?)所在,狠狠地、不顾一切地……爆发而出!
“玄冥龙噬!归墟——引!”
她喉咙中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龙吟、剑啸、与无尽死寂的嘶哑尖啸!一道凝练到极致、却呈现出诡异扭曲的、暗蓝、灰黑、银白三色驳杂、边缘不断崩解又重组的、极不稳定的能量光束,自她掌心(或许是身体?)轰然爆发,逆着那恐怖水龙卷拖拽的方向,朝着头顶的黑暗,狠狠地……冲撞而去!
这是搏命!是赌上一切、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撕开一条生路的疯狂!
轰——!!!
难以形容的巨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体内,来自那狂暴能量对撞的中心!她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又像是被投入了绞肉机,每一寸骨骼、经脉、血肉,都传来了彻底碎裂、湮灭般的剧痛!眼前彻底被无尽的黑暗与迸溅的、混乱的光斑所充斥!耳中嗡鸣一片,什么也听不见!神魂仿佛被彻底撕裂,然后又被强行糅合,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骤然……中断了。
最后的感知,是那股自下而上、拖拽她的恐怖力量,似乎被自己这搏命一击,短暂地阻滞、扰乱了一瞬。而自己那残破不堪的身体,似乎也借着这股反冲之力,向上……抛飞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离?
然后,是无边的冰冷,与……沉沦。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温和、仿佛蕴含着浩瀚星空最本源生机的暖流,如同黑暗冰原上悄然渗出的、第一缕带着春意的地泉,悄无声息地,渗入她冰冷、破碎、几乎失去所有感知的身体。
这暖流,所过之处,那焚毁一切的剧痛,仿佛被最柔和的月光抚平,虽然并未消失,却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干涸龟裂、近乎彻底损毁的经脉,传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被滋养、被接续的麻痒。濒临溃散的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稳定、却冰冷到极致的手,轻轻地、不容置疑地拢住,隔绝了那无边的冰冷、黑暗与混乱的呢喃,给予了一丝喘息、凝聚的微小空间。
这暖流……是……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溺水者,被这丝暖流牵引着,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开始上浮。虽然依旧沉重如铅,虽然每一次“呼吸”(如果这残破的身体还能称之为呼吸的话)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但至少,那令人绝望的、永恒的沉沦感,被稍稍驱散了一丝。
她开始能“感觉”到更多。
感觉到自己似乎躺在一个……极其柔软、却冰冷的地方(像是……寒玉?)。感觉到周身被一种更加温和、坚韧、仿佛蕴藏着某种奇异“净化”与“守护”道韵的能量场笼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感觉到眉心深处,那“护魂剑佩”与“星衍护神印”,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频率微微闪烁,与那股外来的暖流,产生着更深层次的、仿佛同源共生的共鸣与引导。
是颜安勋……又是他。他又一次,在她濒临彻底毁灭的边缘,出手了。以这种无声的、却霸道到不容拒绝的方式,将她的残魂与破碎的肉身,强行从湮灭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他?为什么在她每一次最绝望、最无助、最濒临死亡的时刻,总是这个她应该恨之入骨、应该视为仇敌、应该不惜一切代价远离的男人,以这种绝对掌控、不容置疑的方式,出现在她生命的边缘,将她拉回?
是棋子未弃?是因果未尽?还是……别的,她完全无法理解、也绝不愿去深想的……原因?
屈辱、不甘、恐惧、抗拒,与那一丝在绝境中被拯救的、扭曲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庆幸”与“依赖”,如同最剧烈的毒药,再次在她冰冷的心湖中疯狂翻涌、冲撞,几乎要将她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清明,再次击碎。
但她强行忍住了。用那刚刚恢复的一丝冰冷理智,用《镇魂印》残存的力量,用灵魂深处那十年血仇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坚韧,死死地将所有混乱的情绪镇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需要确认自己的状态,确认周围的环境,确认……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尝试着,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凝聚起一丝比蛛丝还要纤细、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体外,想要感知周围。
神识刚刚触及身周那层温和而坚韧的能量场,便被轻柔而坚定地“弹”了回来。这能量场,与之前在“静虚天”中那层隔绝有些类似,但似乎更加精妙,更加“内敛”,守护的意味也更浓。
但就在神识触碰能量场的刹那,她眉心那三枚印记,同时微微“嗡鸣”了一声。
紧接着,那层能量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然后,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冰冷、平静、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意念”,如同穿透冰层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映入了她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识海。
“凝神,静气,勿动,勿思。”
“引导‘星元’,循‘太虚’脉,走‘璇玑’、‘玉衡’、‘天权’、‘天枢’……归丹田,固本源。”
“外邪已镇,内损需缓。三日之内,当可无虞。”
冰冷,简洁,如同最精准的医嘱,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却清晰地指出了她体内灵力运转的路径与修复的关键。这路径,极其精妙,与她自身修炼的《玄冥镇魔诀》、《融灵归墟诀》隐隐相合,却又更加高深玄奥,似乎直指“星元剑炁”与玄冥、混沌、归墟几种力量融合的更深层奥秘。
是颜安勋在指导她疗伤?以这种直接、却依旧冰冷的方式?
她来不及细想,也无力细想。身体的剧痛与虚弱,神魂的疲惫与动荡,都迫使她必须立刻按照这“医嘱”行动。否则,这刚刚被拉回一丝生机的残躯,可能随时再次崩溃。
她再次闭上眼(虽然眼皮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按照那冰冷意念的指引,尝试着,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引导着体内那缕微弱的、刚刚被那外来暖流安抚下来的“星元剑炁”,沿着一条她从未尝试过、却仿佛天然存在于她经脉网络中的、更加隐晦玄奥的路径——“太虚脉”,缓缓流转。
“星元剑炁”所过之处,那些破损、灼痛、近乎断裂的经脉,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速度,接续、修复、甚至……隐隐变得更加宽阔、坚韧了一丝!而丹田中那枚黯淡的金丹,也在这精纯“星元”的滋养与那特定路径的引导下,开始缓缓旋转,虽然依旧缓慢,却不再有停滞溃散的迹象,核心那点冰蓝“奇点”,也重新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纯粹的光芒。
更让她感到奇异的是,按照这条路径运转“星元剑炁”,她体内那原本狂暴、驳杂、互相冲突的玄冥龙力、混沌归墟之力,似乎也被这精纯的“星元”所引导、调和,开始以一种更加和谐、更加有序的方式,缓缓融入这新的运转体系之中,共同修复着她的道基,甚至隐隐有被进一步纯化、融合的趋势。
这感觉,就如同一位绝世的神医,不仅将她从死亡线上拉回,还为她重新梳理、接续了全身断裂的经脉,甚至为她指明了一条更加宽阔、更加稳固的、未来修炼的可能路径!
这绝非寻常的“疗伤”或“指导”!这需要对她体内的力量属性、经脉状况、乃至神魂状态,有着极其深刻、精准到匪夷所思的了解与掌控!而且,这“太虚脉”与特定的星辰穴窍运转路径,显然是属于颜安勋自身“截天”剑道,或者某种更高深星河道韵的秘传法门!他就这样……传授给了她?虽然只是最粗浅的疗伤引导部分,但其价值,恐怕远超寻常的高阶功法!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因为她是“有用”的棋子,需要尽快恢复?还是……因为别的?
冰冷的疑惑,再次在她心底滋生。但此刻,她无暇深究,只能全神贯注,引导着那缕“星元剑炁”,沿着“太虚脉”,一遍又一遍,缓慢而坚定地运转。每运转一个周天,体内的剧痛就减轻一分,虚弱感就消退一丝,神魂也变得更加凝聚、安宁。
时间,在这专注的、缓慢的修复中,再次失去了意义。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当她终于能够勉强凝聚起一丝比之前更加稳定、更加清晰的神识,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出,尝试“观察”周围时——
那层温和坚韧的能量场,再次微微荡漾,但这一次,并未将她神识弹回,而是如同水波般,缓缓“敞开”了一道缝隙。
她的神识,如同久困黑暗的囚徒,终于得以窥见一丝外界的景象,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首先感知到的,是光线。并非“静虚天”那种乳白温润的玉光,也不是古井那诡异的银白光晕,而是一种……清冷、皎洁、仿佛自九天垂落的、纯粹的月华之色。光芒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冰冷的圣洁感,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个比“静虚天”石室更加空旷、更加……奇异的地方。
脚下,是光洁如镜、却冰冷彻骨的、仿佛由万年玄冰凝结而成的、泛着淡淡月白色光泽的“地面”。“地面”并非平坦,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自然、却又暗合某种天地至理的、微微起伏的弧度,如同冻结的月海。四周,没有墙壁,没有穹顶,只有一片无垠的、深邃的、仿佛由最纯净的黑暗与点点冰冷的、永恒不动的“星辰”共同构成的“虚空”。那些“星辰”并非真正的星辰,而是一点一点、或明或暗、按照某种玄奥莫测轨迹缓缓运转(或者只是视觉错觉?)的、散发着冰冷月华或星辉的光点。
这里,仿佛是一片被剥离出来的、凝固的、冰冷的微型星空,或者说,是某种更加接近“道”之本源的、奇异的领域。
而在这片“月海星空”的“中心”,悬浮着一个……身影。
依旧是那一袭月白道袍,纤尘不染。依旧是那平静、淡漠、仿佛蕴藏着整片星空生灭轮回的眼神。
颜安勋。
他悬浮在那里,双目微阖,似乎正处于深沉的入定之中。月白的道袍下摆,在无形的、仿佛源自这片领域本身的“气”中,微微拂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的面容,在清冷月华的映照下,显得愈发俊朗如玉,却也愈发……孤高、寂寥,仿佛与这片冰冷的星空领域,彻底融为了一体,他即是这片星空,这片星空即是他。
这里,是他的……领域核心?或者说,是他真正的“道”之所在?比“静虚天”更加接近本质的地方?
冷紫溪的心神,因这超越想象的景象,而再次受到了剧烈的冲击。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如此近距离地、如此清晰地,看到颜安勋真正修炼、或者说“存在”的状态。这绝非伪装,也非幻象,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她目前完全无法理解的“真实”。
而自己,此刻就躺在这片属于他的、冰冷的“月海星空”之中,被他以领域之力庇护、滋养、修复着。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渺小感,与一种更加深刻的、无法挣脱的“羁绊”感。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她神识的窥探,悬浮于“星空”中心的颜安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平静、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一切真实与虚妄的目光,如同穿越了虚空,直接落在了她这缕微弱的神识上,也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看到了她此刻所有的震惊、茫然、警惕,与那被强行压下的、复杂难言的心绪。
四目相对(如果神识的“看”也能算对视的话)。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有冰冷的月海,永恒的星空,清冷的光华,与那两道穿越了空间、平静对视的“目光”。
时间,仿佛再次被这奇异的领域所凝固。
许久,颜安勋那平静无波的声音,直接在这片领域,也在她识海中,同时响起:
“醒了。”
不是询问,只是陈述。
冷紫溪的神识微微波动,试图传递回应的意念,却发现自己此刻的状态,连以神识传递清晰意念都做不到,只能勉强表达出一种模糊的、代表“是”的波动。
颜安勋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或者说,在她躺着的“月海”位置)停留了片刻,那平静的目光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光芒流转,仿佛在计算、评估着她恢复的状态。
“经脉接续三成,金丹本源稳固五成,神魂损伤修复四成。”他再次开口,依旧是冰冷的陈述,却精准地道出了她此刻最真实的状态,“‘玄阴’蚀脉之伤已拔除,‘归墟’死气侵蚀亦被‘星衍护神印’与领域之力暂时压制。然邪念残秽,深入神魂,需以《镇魂印》配合‘星元’,徐徐化之,非一日之功。”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身体,看向她丹田深处,那枚缓缓旋转的、依旧黯淡的金丹。
“你强行引动驳杂之力,施展‘玄冥归墟引’,虽于绝境中挣得一线生机,却亦导致本源耗损过剧,道基震荡。此后三月,当以温养巩固为主,不可再行险,不可妄动干戈。”
他的话语,依旧平静,冰冷,如同最客观的医理分析。但冷紫溪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于……“告诫”甚至“叮嘱”的意味。
他在告诫她,不要轻易涉险?他在叮嘱她,好好养伤?
为什么?只是因为棋子不能过早损毁?还是……
没等她心中的疑惑蔓延,颜安勋已经再次开口,转移了话题。
“井底之物,可有所得?”
冷紫溪心神一凛,立刻想起了那枚被自己收入储物袋玉盒中的、诡异的眼瞳令牌。她尝试着,以神识微弱地传递出关于那枚令牌、锁链、布片、血迹,以及最后那被“精血”引动的恐怖水龙卷的模糊信息。
颜安勋静静地“听”着,那平静的目光深处,似乎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这一切,都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那枚‘幽冥血瞳令’,是‘归寂教’‘暗部’高阶成员的标识,亦是沟通、御使某些阴邪之物的媒介。其内残留的‘血祀’邪念,与你体内残留的邪秽同源。”他缓缓说道,声音中听不出喜怒,“锁链为‘禁魂索’,专用于囚禁、折磨神魂,汲取生灵怨念。血迹之中,除却‘影’之爪牙的气息,还混杂了一丝……更加古老、混乱的、类似于‘域外心魔’的污秽。”
“至于那口‘玄阴归墟潭’,”他目光微转,似乎看向了这片“月海星空”的某个方向,那里,仿佛对应着地底那口幽潭的方位,“确是‘影’早年布置的一处隐秘节点,用以汲取、储存‘玄阴地脉’之气,并尝试以其为引,沟通更深层的‘归墟’裂隙。此次异动,乃是有‘影’之爪牙,持‘血瞳令’与自身精血为引,试图强行激活节点,接引‘归墟’死气,制造混乱,或为后续行动铺路。本座察觉,将其惊走,斩断锁链,却未料到,其竟预留了此等恶毒后手,以自身精血与邪令为饵,设下此同归于尽之局。”
他看向冷紫溪,那平静的目光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涟漪?
“你能活着出来,并带回此令,已属不易。”
这算是……肯定?
冷紫溪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但这一次,她强行将其压下,以神识传递出最关心的问题:“‘影’……是否现身?大人可知其去向?”
颜安勋沉默了片刻。那平静的眸光深处,仿佛有冰冷的星云在缓缓旋转、凝聚。
“未曾。”他缓缓摇头,“现身者,仅是其麾下一名‘暗部’尊者,修为在元婴中期,精擅邪法,持有‘血瞳令’与‘禁魂索’。本座将其击伤,却未能留下。其最后引爆精血与邪令,引动‘玄阴归墟潭’,亦有断尾求生、掩盖痕迹之意。”
“至于‘影’……”他顿了顿,声音似乎更冷了一分,“其行踪诡秘,善于隐匿天机。此次天阙之变,其虽未直接现身,但处处皆有其影子。拍卖会残片,‘古韵斋’异动,地底仪式,乃至此次‘枯藤老井’之局……皆与其谋划脱不了干系。其目标,绝非仅仅是‘玄阴钥’碎片或接引‘归墟’之力那般简单。其所图……或许更大。”
更大?还能有多大?难道是想彻底引爆天阙城下的封印,释放被镇压的“归墟”裂隙与天魔残念,让整个天阙城,乃至周边地域,化为死域?
冷紫溪心中寒意更甚。但更让她感到无力的,是“影”的狡猾与深不可测。连颜安勋,似乎也未能掌握其确切行踪。
“那……接下来,该如何?”她以神识传递出询问。
颜安勋再次看向她,那平静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看到她灵魂深处那抹冰冷的、名为“复仇”的火焰。
“你伤势未愈,当以此处为凭,静心休养,巩固修为。‘幽冥血瞳令’交由本座处理。外界风波未平,九阙仙宗与各方势力,仍在追索‘归寂教’余孽,清洗暗桩。你之新身份,暂无纰漏,可暂安。”
他略微停顿,那平静的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更加深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至于‘影’与本座之博弈,与你无关,亦非你此刻所能插手。当好生修炼,待时机成熟,自有你之用武之地。”
“记住,你之存在,是‘因’,亦是‘变数’。莫要辜负了,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话音落下,他不再言语。缓缓地,重新闭上了眼睛。月白的道袍在无形的“气”中静止,整个人,再次与这片冰冷的“月海星空”融为一体,仿佛化作了这领域的一部分,只留下那浩瀚、冰冷、孤高、寂寥的永恒道韵,无声地弥漫、笼罩着一切。
冷紫溪的神识,缓缓收回。重新沉入那依旧剧痛、却已不再有崩溃之虞的身体。
躺在这冰冷的、由颜安勋领域之力凝结的“月海”之上,感受着眉心印记与体内“星元剑炁”传来的、与他同源的冰冷韵律,听着他最后那句平静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叮嘱”,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将所有翻腾的心绪,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屈辱,不甘,恐惧,以及那丝扭曲的、无法言说的悸动,连同那句“是‘因’,亦是‘变数’”,一同深深地、深深地,压入心底那正在无声龟裂、却又仿佛被某种更加冰冷、更加浩瀚的力量,强行“冻结”、“塑造”的……冰封深渊。
棋局未终。
博弈继续。
而她这枚棋子,这所谓的“因”与“变数”,在这片属于他的、冰冷的星空之下,除了按照他的“医嘱”与“叮嘱”,默默修复,静静等待……
又能如何呢?
唯有眼底深处,那抹冰蓝色的、名为“冷紫溪”的火焰,在绝对的冰冷与静默中,燃烧得,愈发幽深,也愈发……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