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百零一章剑临天阙
“水老鼠洞”入口的污水井盖,在子夜最深沉晦暗的时分,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悄然向上顶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没有污水涌出,也没有刺鼻的恶臭泄露,只有一道与周遭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模糊的身影,如同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无声无息地滑出,随即井盖重新落下,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冷紫溪(周三)站在潮湿滑腻的巷道阴影中,身上“码头力工”的粗布短褂已然蒸干,只有鞋底和裤脚沾染的些许污渍,散发出淡淡的、属于下水道的气味,完美符合身份。她微微佝偻着背,眼神浑浊,气息稳定在筑基中期,带着底层散修特有的、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没有立刻离开。神识如同最敏感的触角,以她为中心,向着“棺材巷”深处蔓延,捕捉着“独眼蛟”可能留下的接应信号,同时也警惕着任何异常。
巷子深处,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不知哪个窝棚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和夜风吹过废墟缝隙的呜咽。但就在她几乎以为“独眼蛟”爽约,或者出了意外时,前方约莫五十丈外,一堆坍塌的、半埋在污水里的破木柜阴影处,传来三声极其轻微的、如同老鼠磨牙般的“咔、咔、咔”声响,间隔均匀。
这是约定的暗号。
冷紫溪没有回应,只是身形微动,如同被夜风吹动的破布,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来源飘去。她的脚步落在湿滑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污水都仿佛在她脚边自动避开、冻结、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化。
那堆破木柜的阴影中,蹲着一个瘦小、如同猴子的身影,正是之前那个引路的黑衣人。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看到“周三”出现,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对方能如此悄无声息地靠近,但很快便恢复了冰冷,对着冷紫溪点了点头,又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招了招手,转身便朝着巷子更深处、一片几乎被垃圾和淤泥完全掩埋的断墙走去。
冷紫溪默默跟上。
黑衣人走到断墙前,在墙角一块看似随意丢弃、布满苔藓的青石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青石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水汽和淡淡铁锈味的气息,从洞内涌出。洞口斜向下,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细微的、潺潺的水流声。
黑衣人率先钻入洞中。冷紫溪紧随其后。身后,青石悄无声息地滑回原位,将外界的光线与气息彻底隔绝。
洞内并非笔直向下,而是一段陡峭、湿滑、由不规则石块和朽木勉强支撑的斜坡。黑衣人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依旧能灵活地快速下行。冷紫溪则凭借远超常人的神识与灵觉,轻松跟上。
下降了约莫二三十丈,脚下触感变得坚实,也平坦了许多。前方出现微弱的光线,来自镶嵌在潮湿石壁上、稀疏的、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磷石。空气中那股水汽和铁锈味更加浓郁,水流声也清晰了许多,仿佛就在不远处。
这里已经是“棺材巷”地下排水系统的更深处,或许已经接近甚至与天河的地下暗河相连。道路变得错综复杂,无数岔道如同蛛网般延伸向无尽的黑暗,有些岔道口甚至能看到人工开凿、加固的痕迹,显然是“水老鼠洞”或者类似势力长期经营的结果。
黑衣人一言不发,带着冷紫溪在迷宫般的通道中快速穿行。他们避开了几处有微弱灵力波动和守卫气息的岔道,专走那些偏僻、寂静、甚至看起来是死路的通道。有时,黑衣人会在某面看似普通的石壁上摸索片刻,然后用力一推,石壁便会滑开,露出后面隐藏的通道。显然,这里被经营得如同铁桶,寻常人闯入,别说找到正确的路,恐怕连方向都会彻底迷失。
大约行进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的水流声骤然变大,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也几乎凝成实质的薄雾。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约三丈、水流湍急、颜色黝黑的暗河,横亘在前方。暗河不知源头,不知去向,在惨绿磷光的映照下,如同一匹沉默流动的墨绸。河岸一侧,是人工开凿出的、相对平整的石台,此刻正停泊着一条……造型奇特的梭形小船。
小船通体漆黑,不知何种木材打造,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仿佛天生一体。船身狭长,两头尖翘,如同一条放大了数十倍的黑色泥鳅。船上没有帆,也没有桨,只在船尾处,镶嵌着数块散发着淡淡蓝光的、不断有符文流转的奇异晶石,显然是某种特殊的动力与操控法阵。船头坐着一个同样蒙面、气息在筑基后期、身材精悍的汉子,正警惕地注视着来路。
“上船,别出声。路上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当没看见,没听见。否则,扔你下去喂鱼。”引路的黑衣人冷冷丢下一句话,对船头的汉子点了点头,便转身,迅速消失在来时的黑暗通道中,显然不打算同行。
冷紫溪没有多问,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梭形小船上。船身只是微微一晃,便稳如磐石。船头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这看似普通的“周三”身法如此利落,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坐稳。
待冷紫溪在船中坐定,那汉子双手按在船舷两侧几个凸起的符文上,口中念念有词。船尾那几块蓝色晶石骤然亮起,光芒流淌,迅速覆盖了整个船身。一层淡蓝色的、如同水膜般的光罩,将小船连同船上两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与大部分气息。
紧接着,小船无声无息地滑入湍急的暗河,逆流而上!速度极快,却异常平稳,仿佛暗流的力量不仅无法阻碍它,反而成了它的助力。光罩与河水接触,发出轻微的、如同油脂滑过般的“滋滋”声,将水流声也隔绝了大半。
冷紫溪能感觉到,这小船并非单纯依靠晶石动力,其船体本身似乎就蕴含着某种奇异的、能与水流产生共鸣的阵法,使其在水中如鱼得水,速度远超寻常水行法器。而且,这光罩的隐匿效果也极佳,若非近距离以神识仔细探查,很难发现水中有这么一条快速移动的小船。
“黑鳗号”毁了,“独眼蛟”还能拿出这等精巧隐秘的交通工具,其背后能量,确实不容小觑。
小船在黑暗的地下河道中疾驰。沿途经过许多岔道、溶洞、乃至一些半淹没在水中的、古老建筑的残骸。偶尔能看到水底有巨大的、散发微光的怪鱼阴影游过,或者石壁上附着着某些散发诡异波动的菌类和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铁锈、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寒气息。
船头的汉子始终沉默,全神贯注地操控着小船,避开一些水下暗礁和湍急的漩涡。冷紫溪也乐得清静,闭目假寐,实则神识悄然蔓延,感知着周围的环境,默默记忆着这条隐秘水道的走向与特征。
她能感觉到,小船的前进方向,并非直指天阙城中心,而是先沿着一条地下主河道,向着远离城墙的方向行驶了一段,然后拐入一条更加狭窄、水流却相对平缓的支流。支流两侧的石壁,有人工开凿、修整的痕迹更加明显,甚至能看到一些嵌入石壁的、早已废弃的古老管道和锈蚀的铁架。这里似乎曾是古代天阙城地下水利或运输系统的一部分,后来被废弃,成了走私者和隐秘势力的通道。
又行进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水道骤然收窄,水流也变得极其缓慢,几乎静止。小船驶入一段完全由巨大、光滑的黑石砌成的、如同甬道般的水中隧道。隧道顶部距离水面不过数尺,幽深压抑。隧道尽头,是一面光滑如镜、严丝合缝的黑石墙壁,挡住了去路。
小船在墙壁前缓缓停下。船头汉子再次念咒,双手在船舷符文上快速点动。船尾晶石光芒闪烁,射出一道细细的、淡蓝色的光束,照在墙壁中心某处。
嗡——!
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加宽阔、干燥、灯火通明的巨大空间!一股混杂着货物、油料、木料、以及淡淡血腥气的、属于码头仓库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便是“独眼蛟”所说的,位于西市“黑水码头”地下的秘密仓库了。
小船缓缓驶入仓库。仓库内部空间极大,由一根根粗大的石柱支撑,顶部高悬着数盏发出稳定白光的照明法器。地面上堆满了各种大小不一、蒙着油布的货箱,空气有些沉闷,但还算干净。能隐约听到头顶上方传来模糊的、码头特有的喧嚣——货物装卸的号子声、车马的辘辘声、以及远处的浪涛声。
仓库临水的一侧,是一个用厚重木板搭建的简易码头,此刻正停着几条类似的小黑船,还有一些正在装卸货物的力工(气息都不弱,显然是“独眼蛟”的手下)。看到小船进来,码头上一个管事模样的、脸上有疤的中年汉子快步走了过来。
船头的汉子撤去光罩,跳上码头,对那疤脸汉子低语了几句,又指了指船中的冷紫溪。
疤脸汉子点了点头,走到码头边,对着冷紫溪(周三)拱了拱手,声音低沉:“这位朋友,焦老大吩咐了,请您在此稍候片刻,他马上就到。仓库里闷,您可以上来活动活动,但莫要走远,也莫要碰这里的东西。”
冷紫溪点了点头,纵身跃上码头。脚踏实地,一股属于“地上”的、带着人气和喧嚣的熟悉感,让她精神微微一振。虽然依旧身处地下,但这里已属于天阙城繁华区域的地下,与外界的隔绝感减轻了许多。
她没有四处走动,只是负手站在码头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座庞大的地下仓库,以及那些沉默忙碌的“力工”。这些人动作麻利,配合默契,眼神锐利,身上都带着煞气,显然都是“独眼蛟”麾下的精锐,绝非普通码头工人。仓库里堆放的货物,虽然蒙着油布,但以她的神识,能轻易穿透,看到里面大多是些禁运的矿产、妖兽材料、成箱的丹药符箓、甚至还有一些散发着微弱灵力波动的、形态各异的“古物”。这“独眼蛟”的生意,做得果然不小,也难怪敢从槐荫巷那种地方虎口夺食。
等了约莫一刻钟,仓库另一侧的一扇厚重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在两名气息凝练、修为在金丹初期的护卫簇拥下,走了进来。
正是“独眼蛟”焦昆。
几日不见,他气色比在“水老鼠洞”时好了不少,虽然依旧缠着绷带,但脸上蜡黄褪去,独眼中也重新有了神采,显然那十粒“玉髓生肌丹”效果显著。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锦袍,虽然质地普通,却将他那股水匪头子混杂着商贾的精明气质,衬托得恰到好处。
看到码头边的“周三”,“独眼蛟”独眼一亮,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警惕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周三兄弟!可算是把您等来了!一路辛苦,一路辛苦!”“独眼蛟”哈哈一笑,拱手道,声音洪亮了些,似乎想冲淡这地下空间的沉闷,“这地方简陋,让兄弟见笑了。走,咱们里面说话,焦某已备下薄酒,为兄弟接风洗尘,顺便……聊聊接下来的‘买卖’。”
他特意在“买卖”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同时目光扫过冷紫溪,带着探究。
冷紫溪(周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受宠若惊和拘谨的笑容,拱手回礼:“焦老大客气了。能得焦老大如此款待,是周某的福分。买卖的事,全凭焦老大安排。”
“好说,好说!里面请!”“独眼蛟”侧身引路,带着冷紫溪,朝着仓库深处,一间隔出来的、相对整洁安静的石头屋子走去。那两名金丹护卫,则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守在了石屋门外。
石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已摆了几样简单的酒菜,还有一壶酒。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镶嵌的月光石提供照明。
两人落座。“独眼蛟”亲自为冷紫溪斟满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杯道:“来,周三兄弟,先干一杯,庆祝咱们兄弟再次合作顺利!也祝兄弟接下来……在天阙城,一切顺遂!”
“借焦老大吉言。”冷紫溪举杯,一饮而尽。酒是普通的灵谷酒,入口辛辣,后劲绵长。
放下酒杯,“独眼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独眼盯着冷紫溪,压低声音道:“兄弟,明人不说暗话。你要的情报,焦某已经准备了一份,待会给你。你要的入城渠道,现在你也已经在了。按照约定,咱们的交易,算是完成了一大半。剩下的报酬……兄弟你看?”
冷紫溪不慌不忙,又取出一个玉瓶,里面是五粒品质更好的、她以“玄冥星髓”残液混合其他药材新炼的“冰髓续脉丹”,对金丹修士的伤势和稳固经脉有奇效。又取出一个储物袋,里面是一千块中品灵石。
“这是剩下的部分。另外,关于那三眼邪修最后遁走时,空间波动的具体细节,以及‘幽冥龙傀’核心残留的、与槐荫巷实验相关的几缕特殊能量印记,我都已记录在这枚玉简中。”她将东西推过去,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指尖一缕混沌归墟之力混合着微弱的、得自“龙煞阴髓”外围的阴邪气息,烙印其中,然后递给“独眼蛟”。“此物或许能帮你判断槐荫巷背后,到底是谁在支持,或者……帮你和某些人谈判时,增加点筹码。”
“独眼蛟”接过玉瓶、灵石和玉简,神识快速扫过,尤其是那枚烙印了特殊气息的玉简,眼中顿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色!这情报的价值,远超他的预期!不仅证实了他的某些猜测,更提供了实质性的“证据”!这对他未来的周旋与自保,太重要了!
“好!好!好!周三兄弟果然爽快!这份情,焦某记下了!”“独眼蛟”连说三个好字,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收好,看冷紫溪的眼神,更多了几分真正的热络与……忌惮。对方出手如此大方,情报价值如此之高,其身份与图谋,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但他很识趣,没有多问。
“焦老大客气,各取所需罢了。”冷紫溪淡淡道,“只是不知,焦老大之前提到的,关于西市出现的那些‘生面孔’,可有更具体的消息?”
提到这个,“独眼蛟”脸色凝重起来,独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亲自起身,走到石屋门口,确认两名护卫离得足够远,又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这才回到座位,声音压得更低:
“兄弟,这事……有点邪门。那些‘生面孔’,焦某手下有几个机灵的,这几天冒着风险盯了一下。他们人不多,也就七八个,修为都不弱,至少是金丹,为首的……恐怕是元婴。行事非常低调,几乎从不与外人接触,就躲在西市‘金玉坊’后面,一家挂着‘古韵斋’招牌、但平时根本不做生意的老铺子里。那铺子据说有上百年历史了,一直不温不火,背后东家很神秘。”
“他们似乎在调查两件事。一是大概半个月前,西市‘博古斋’附近,发生的一起‘古物’交易,据说涉及一块很古老的铁片,后来被一个叫‘胡三’的散修高价拍走。二是大概七八天前,西市‘闲云居’茶馆附近,暗影卫与一个女修产生的冲突,那女修似乎持有天机阁的信物,还身负某种……龙族气息。”
“博古斋”的古物交易?冷紫溪心中一动。那正是她卖掉第一块上古残片、换取丹药的地方。难道那残片,也隐藏着什么秘密?还是说,这些“生面孔”,是冲着“上古”、“九宸”相关的线索来的?至于“闲云居”的冲突,自然指的是她(林默)与暗影卫面具人的那次交锋。对方果然对“天机阁信物”和“龙族气息”感兴趣。
“可查到他们的来历?与三眼邪教,或者槐荫巷,有无关联?”冷紫溪问。
“查不到。”“独眼蛟”摇头,独眼中带着困惑与一丝不安,“他们的功法气息很古怪,阴冷,死寂,带着一种……仿佛能侵蚀万物生机的味道,但又和槐荫巷那帮鬼东西的阴森邪气不太一样。三眼邪教的人,焦某也打过交道,他们更偏向精神控制和诡异咒法。而这些人的气息……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对‘生命’、对‘存在’本身的……‘否定’和‘侵蚀’。而且,他们似乎对天阙城,尤其是西市的古老建筑、地下结构、甚至一些废弃的阵法节点,非常感兴趣,经常深夜出来‘散步’,像是在……勘查地形,或者寻找什么东西。”
纯粹的、对“生命”与“存在”的“否定”与“侵蚀”?冷紫溪眉头微蹙。这种描述,让她想起了“归墟”之力,但那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接近“道”的本源法则,而非简单的负面能量。这些“生面孔”修炼的,难道是某种极度偏门、甚至可能涉及禁忌的、模拟或窃取“归墟”之力的邪功?
勘查地形,寻找东西?他们在找什么?与天阙城隐藏的、和九宸或玄冥龙族相关的秘密有关?还是……在寻找进入某处隐秘之地的入口?
“多谢焦老大告知。这些信息,很有用。”冷紫溪沉吟道,“不知焦老大,可否将那‘古韵斋’的具体位置,以及那些‘生面孔’的大致活动规律,告知于我?”
“独眼蛟”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份粗糙的、手绘的西市部分区域地图,在上面一个位置点了点,又低声说了几句关于那些人通常外出“散步”的时间段。然后,他将地图推给冷紫溪。
“兄弟,焦某多嘴一句。”“独眼蛟”看着冷紫溪,独眼中带着真诚的警告(或许也有自保的成分),“这些人,很危险。比槐荫巷、比暗影卫、甚至可能比三眼邪教还危险。他们给我的感觉……不像活人,更像是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带着某种执念的……东西。你如果真要招惹他们,千万小心。另外,最近天阙城风声鹤唳,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更是因为……万宝大会的最后一场重头戏——‘通天灵宝’拍卖会,三日后就要在城中心的‘天阙拍卖场’举行了!据说这次压轴的宝物,连化神修士都会心动!到时候,全城的高手,各方势力的巨头,都会云集!那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你……好自为之。”
通天灵宝拍卖会?化神修士都会心动?冷紫溪心中了然。难怪戒备如此森严,这不仅是追查“胡三”、“林默”和槐荫巷的事,更是为了确保这场盛会万无一失。这场拍卖会,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触到更高层次信息、甚至可能见到某些“大人物”的机会。
“我晓得了。多谢焦老大提醒。”她收起地图,起身,“既如此,周某就不多叨扰了。咱们的交易,到此为止。日后若有机会,再与焦老大合作。”
“好说,好说!兄弟慢走!需要什么,或者想离开,随时可以再来找焦某!”“独眼蛟”也起身相送,语气热络。
冷紫溪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石屋。在疤脸汉子的带领下,从仓库另一侧的一个隐蔽出口离开,重新回到了西市错综复杂、灯火阑珊的街巷之中。
此时,已是后半夜。西市大部分店铺早已打烊,只有一些酒楼、赌坊、以及特殊的“夜市”区域,依旧亮着灯火,传来隐约的喧嚣。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巡逻的天阙卫小队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格外清晰。
冷紫溪(周三)混在阴影中,如同一个真正的夜归力工,步履蹒跚地朝着记忆中的、靠近“博古斋”和“闲云居”的区域走去。她要先去“古韵斋”附近看看,确认一下那些“生面孔”的情况,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然而,就在她刚刚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准备施展身法加速时——
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那些“生面孔”,也非来自暗影卫。
而是……来自更高、更远,仿佛九天之上的所在!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威严、凌厉、仿佛能斩断星河、劈开苍穹的恐怖剑意,毫无征兆地,自天阙城最深、最高的方向——九阙仙宗山门所在,轰然降临,笼罩了整座天阙城!
这股剑意,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宣告,一种无上的威压,一种……仿佛神明俯瞰蝼蚁般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刹那间,整个天阙城,无论是喧嚣的夜市,还是沉睡的民居,无论是戒备森严的巡逻队,还是隐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无论是低阶的炼气修士,还是坐镇各处的金丹、元婴……所有人,都感觉心脏猛地一缩,灵魂剧震,仿佛有一柄无形的、足以斩灭神魂的绝世神剑,悬在了自己的头顶,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无数修士骇然抬头,望向剑意来源的方向,脸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恐惧、以及……狂热?
西市,后巷。
冷紫溪(周三)身形骤然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不是因为这恐怖剑意的威压(虽然同样让她感到窒息),而是因为……这股剑意,这股气息,这股铭刻在她灵魂最深处、让她恨入骨髓、也惧入骨髓的……熟悉感!
颜!安!勋!
是颜安勋!她的灭门仇人,九阙仙宗的宗主,天阙城至高无上的主宰,那位闭关冲击化神巅峰的……天阙剑圣!
他……出关了?!而且,就在此刻,以如此霸道、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归来?!
为什么?是因为万宝大会的拍卖会?是因为天阙城近期的连番变故?还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什么?比如,“幽冥孽龙”的失控与玄冥古龙残魂的苏醒?比如,她这个“冷氏余孽”,可能潜回了天阙城?
无数念头,如同惊涛骇浪,在她脑海中疯狂翻涌。仇恨的火焰,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将她焚烧殆尽。但同时,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无法抗衡的天敌时的、极致的冰寒与恐惧,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她死死咬住舌尖,剧痛与血腥味让她勉强保持着一丝清明。《镇魂印》与冰蓝金纹印记在眉心疯狂闪烁,混沌玄冥金丹急速旋转,混沌归墟领域的雏形被她本能地激发到极限,死死护住心神,对抗着那无孔不入、仿佛能斩灭一切的恐怖剑意。
她不能暴露!绝不能!在颜安勋面前,现在的她,依旧只是蝼蚁!一旦暴露身份,不仅复仇无望,立刻就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她强行低下头,将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仇恨与杀意,死死压入眼底最深处。脸上的伪装没有丝毫破绽,依旧是那个被吓呆了的、惊恐万分的底层散修“周三”。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威压,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那笼罩全城的浩瀚剑意,缓缓收敛,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如同无形的天幕,依旧高悬,昭示着其无上的存在。
紧接着,一个平静、淡漠、却清晰无比、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神魂深处响起的声音,传遍了天阙城的每一个角落:
“本座,颜安勋。”
简单的五个字,却仿佛带着万钧之重,让无数人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天阙城近日,颇多事端。有宵小作乱,有邪魔窥伺,扰我清净,乱我法度。”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但其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却让所有听到的人,心中发寒。
“万宝大会,乃我九阙仙宗与天下同道共襄之盛举。三日后,拍卖盛会,本座将亲临‘天阙拍卖场’。”
此言一出,全城哗然!虽然早有传闻颜剑圣可能会在拍卖会露面,但此刻亲口证实,依旧让无数人激动、震惊、忐忑。
“在此,本座宣布三事。”
声音略微一顿,仿佛在给所有人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
“其一,自即日起,天阙城全面戒严。所有修士,无论来历,皆需在十二个时辰内,前往城中各处‘验身法阵’,重新登记身份、修为、来意,并领取新的‘天阙令’。无令者,视作奸细,格杀勿论。”
“其二,拍卖会期间,本座将坐镇天阙城。凡有在城中私斗、杀人、劫掠、或行任何不法之事者,无论身份,无论缘由,本座之剑,必诛之。”
“其三,关于近日流传的‘钥匙’、‘古龙’、‘秘境’等荒诞传闻,皆为居心叵测之辈散布之谣言,意图扰乱视听,浑水摸鱼。九阙仙宗,从未承认,亦不知晓任何所谓‘钥匙’之事。再有妄议、传播者,以‘惑乱人心’论处。”
三条宣告,一条比一条严厉,一条比一条……耐人寻味。
全面戒严,重新验身登记,这显然是针对近期混入城中的各方势力,尤其是那些“生面孔”和像冷紫溪这样隐藏身份之人。这是要将水彻底搅浑,把隐藏的老鼠都逼到明面上来。
亲自坐镇,严禁私斗,这是在为拍卖会保驾护航,也彰显其无上权威。
而第三条,关于“钥匙”传闻的否认,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以颜安勋的身份和行事风格,若真的只是“荒诞传闻”,他根本不屑于提及,更不会特意以如此严厉的口吻禁止谈论。他越是禁止,越是说明,“钥匙”之事,确有其事,且……很可能与九阙仙宗有着莫大的关联!他这是在警告,在威慑,在试图将水搅得更浑,或者说,在……清场?
冷紫溪心中冷笑。颜安勋,你果然知道!而且,你知道的,恐怕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多!你是在担心什么?担心有人找到了真正的“钥匙”,威胁到你的地位?还是在谋划着,利用这次拍卖会,或者“钥匙”的传闻,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无论是什么,对她而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都让局势变得更加凶险,也更加……扑朔迷离。
颜安勋出关,亲自坐镇,全城戒严,重新验身……她“周三”这个新身份,能瞒过普通的验身法阵,但能否瞒过颜安勋可能留下的后手?一旦在验身时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拍卖会……颜安勋亲临的拍卖会,那所谓的“通天灵宝”……会不会就是与“钥匙”相关的线索,或者,是某种……诱饵?
她必须立刻调整计划。先设法通过验身,保住这个暂时的身份。然后,必须尽快查明“古韵斋”那些“生面孔”的底细,以及他们与颜安勋、与“钥匙”传闻之间,到底有何关联。最后,拍卖会……或许,值得冒险一探。
就在她心念急转,快速思索对策之时,那股笼罩全城的浩瀚剑意,终于缓缓收敛,最终彻底消失。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感,却仿佛烙印在了空气中,萦绕不散。
天阙城的夜,因为颜安勋的宣告,变得更加深沉,更加……杀机四伏。
冷紫溪缓缓直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头,望向九阙仙宗山门方向那片被夜色与灵气光晕笼罩的、高不可攀的区域,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最深处的仇恨之火,却在冰层之下,静静燃烧,越来越旺。
颜安勋,我回来了。这一次,不再是仓皇逃窜的丧家之犬。
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隐藏的秘密,也该……揭开了。
等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