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暗影交锋
巷弄幽深,霉苔湿滑。天光被两侧高耸破败的屋檐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吝啬地洒落在青石板上,勉强驱散些许角落的浓重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湿气、垃圾的酸馊,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刚刚散去的、属于坊市的喧嚣余韵。
冷紫溪(林默)背靠着一堵爬满枯藤的冰冷墙壁,微微喘息。强行催动玄冥真煞与归墟剑意,连毙三名金丹,对她尚未痊愈的经脉与神魂,是不小的负担。胸腔内气血翻腾,丹田处的混沌元婴光芒略显黯淡,眉心处,《镇魂印》的金光也微弱了几分,与那冰蓝龙印交相辉映,勉强维持着识海的稳固。
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冰锥,警惕地扫视着巷子两端,神识收敛到极致,只笼罩身周数丈,如同最敏感的触角,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
方才坊市一战,动静太大。“胡三”这个身份,已不能再用了。而且,可以预见,黑煞门背后的势力(很可能是三眼邪教),以及被惊动的九阙仙宗,甚至其他觊觎“不明古物”或对她实力好奇的势力,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疯狂搜寻“胡三”的下落。
此地不宜久留。
她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强行压下伤势带来的虚弱感,从怀中取出那个以七百中品灵石拍得的木盒。木盒入手沉重,非金非木,材质奇特,表面有简单的封印符文流转,隔绝内外探查。正是这层封印,让它在坊市上显得“不明”。
她没有立刻尝试打开。以她现在的状态,强行破解封印,不仅可能损坏盒中之物,更可能引发灵力波动,暴露位置。
心念一动,她尝试以神识,极其轻柔地接触木盒表面的封印。神识甫一触及,那封印符文便微微一亮,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排斥之力传来,并非攻击,只是阻隔。这封印手法并不算高明,但颇为精妙,显然出自对阵法禁制有一定造诣的修士之手,其目的似乎并非防止强者抢夺,而是……避免盒中之物的气息外泄?
“天工坊”将此物列为“不明古物”,恐怕并非不识货,而是因为封印特殊,无法探知其内详情,又或是不想惹麻烦,干脆当作“不明”之物处理掉。
冷紫溪略一沉吟,指尖凝聚一丝极细的、混合了玄冥寒气的混沌灵力,如同最精密的刻刀,沿着封印符文的能量流转节点,小心翼翼地“切入”。她并不打算暴力破解,而是尝试寻找这封印的“生门”或薄弱处,以巧力开启。
《融灵归墟诀》对能量结构的独特感知,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在她“眼中”,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封印符文,其能量流转并非完全均匀,有几处节点略显滞涩,灵力供给似乎后继乏力。这或许是年代久远,或许是炼制时的小小瑕疵,又或者……是故意留下的“后门”?
她选中其中一处最细微的能量滞涩点,将那一丝混沌灵力缓缓渡入。灵力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渗入符文结构内部,并未引发激烈对抗,反而开始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安抚”、“引导”着那处节点的灵力流转,使其微微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嗡……
木盒轻轻一震,表面流转的符文光芒骤然黯淡了一瞬,随即,盒盖边缘,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开了。
冷紫溪没有立刻掀开盒盖。她先以神识仔细扫描盒内,确认没有暗藏的陷阱或毒物,又等了几息,见无异状,才用指尖,轻轻挑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预想中的宝光冲天,也没有奇异的气息泄露。
盒内,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颜色暗沉近乎漆黑、表面布满粗糙颗粒和细微蚀痕的“铁片”。乍一看,与她在“博古斋”卖掉的那块上古残片颇有几分相似,但材质似乎更加古老沉重,触手冰寒,那股寒意并非玄冥之寒,而是一种……仿佛历经了无尽岁月冲刷、沉淀了万古死寂的冰冷。
而当她的目光,真正落在铁片表面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蚀痕上时,心脏,猛地一跳!
那些蚀痕,并非天然形成,也非锈蚀所致!而是……某种极其古老、玄奥、充满了大道韵律的……符文烙印!虽然残缺不全,模糊难辨,甚至许多地方已被岁月磨灭,但仅仅是惊鸿一瞥,那符文线条中蕴含的苍茫、浩瀚、统御诸天的意韵,便让她神魂剧震!混沌元婴眉心处的神纹,更是自主亮起,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与……渴望!
九宸符文!这铁片上的烙印,绝对与九宸天神有关!与九宸秘钥、与九宸璧上的气息,同源而出,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本源!
她强忍着立刻将铁片取出仔细研究的冲动,迅速合上了盒盖,重新以微弱灵力封好(虽不及原封印,但可暂时隔绝气息)。心脏砰砰直跳,并非恐惧,而是激动与紧迫。
此物,绝对非同小可!很可能涉及九宸一脉的核心传承,甚至可能是指引其他秘钥、或开启九宸秘境更深层区域的钥匙之一!其价值,无法估量!难怪混沌元婴与九宸秘钥都会产生感应!
“天工坊”竟然将此等重宝当作“不明古物”拍卖,是当真不识,还是……有意为之?是诱饵,还是祸水东引?
无论原因为何,此物如今落在了她手中,便成了烫手山芋,也是……绝大的机遇!必须尽快参悟其中奥秘,同时,绝不能泄露分毫!
她将木盒小心收入储物袋最深处,并以《镇魂印》的神魂之力层层包裹,尽可能隔绝其与九宸秘钥可能产生的共鸣波动。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神却更加紧绷。怀璧其罪,如今她身怀两件与九宸相关的至宝(秘钥与铁片),又刚刚闹出那么大动静,处境之险,远超之前。
必须立刻离开西市区域,找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藏身,并尽快恢复伤势,提升实力。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去处。天阙城虽大,但在九阙仙宗势力范围内,想要完全避开其耳目,难如登天。“刘氏老店”不能再回了,那里很可能已被盯上。守拙老人那里?太过神秘,不可轻信。璇玑长老招揽时给过一块天机阁外围令牌,言明可凭此去天机阁寻求一次庇护或帮助,但天机阁水太深,不到万不得已,不宜主动涉入。
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一个地方,相对“安全”,且可能对她目前状况有所帮助——城北的“散修同盟”临时驻地。
“散修同盟”并非一个严密的组织,而是由一些中小型散修势力、独行客为了在万宝大会期间互相照应、交换信息、抵御大势力欺压而临时组建的松散联盟。成员鱼龙混杂,管理混乱,但也正因为其松散与庞大,反而成了藏匿行迹的好地方。而且,那里信息流通极快,或许能打听到关于黑煞门、三眼邪教,以及“胡三”事件的最新动态。
打定主意,冷紫溪不再迟疑。她先以“林默”的容貌,在巷弄中快速穿行,途中又寻了个无人的角落,换上了一套之前购买的、最普通的深蓝色散修短打,将头发束成男子发髻,脸上再次稍作调整,收敛了那丝病容,显得精干了些,修为依旧压制在筑基初期,化名“韩铁”。做完这些,她才朝着城北方向,混入人流,小心行去。
一路上,能明显感觉到气氛的紧张。巡逻的天阙卫数量增加了数倍,盘查也严格了许多,尤其是对修为在筑基以上、形迹可疑、或身上带伤的修士,更是重点关照。关于“胡三”在坊市击杀黑煞门三名金丹的消息,已然传开,街头巷尾都能听到压低的议论声,版本各异,越传越玄,但核心都指向一个神秘、狠辣、掌控冰系与空间之力的“隐世高手”。
冷紫溪(韩铁)低眉顺眼,随着人流接受盘查,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数道关卡。她刻意将气息调整得有些虚浮不稳,像是刚经历过战斗或长途跋涉的普通散修,这种人在如今的万宝大会期间比比皆是,并不起眼。
耗费了近一个时辰,她才抵达城北的散修同盟临时驻地。这里原本是一片废弃的货场和棚户区,如今被粗略地清理出来,搭建了无数简陋的帐篷、木屋,甚至还有修士直接以法术构建的土石居所。人声鼎沸,乌烟瘴气,各种气味混杂,比西市坊市更加混乱不堪。
入口处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头目、修为在金丹初期的散修把守,随意登记了一下姓名、修为、来意,收取了一块下品灵石的“管理费”,便挥手放行,并未深究。
冷紫溪顺利进入。内部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道路泥泞,帐篷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有摆摊交易的,有聚众吹嘘的,有喝酒赌斗的,也有闭目打坐、对周遭嘈杂恍若未闻的。修为从炼气到金丹都有,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一两道元婴气息蛰伏在深处,显然是某些独行的老怪物。
她找了一个相对偏僻、靠近边缘的角落,这里已经搭了不少简易帐篷,但还有少许空隙。她学着其他散修的样子,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顶最低阶的、有微弱隔音隔热效果的兽皮帐篷,手脚麻利地支了起来,又在外围布下了一个最简单的警示禁制。
做完这些,她才钻进帐篷,盘膝坐下,稍稍松了口气。这里环境虽然恶劣,但确实鱼龙混杂,气息紊乱,只要不主动惹事,暴露的风险相对较低。
她没有立刻开始疗伤或研究铁片,而是侧耳倾听帐篷外的动静,同时将神识悄然蔓延出去,覆盖附近数十丈范围,捕捉着零碎的信息。
“……听说了吗?西市那边出大事了!黑煞门三个金丹,被一个叫‘胡三’的,几招就宰了!尸骨无存!”
“何止!我有个兄弟当时在场,说那‘胡三’用的根本不是普通冰系法术,一指点出,空间都好像冻住、然后碎了!邪门得很!”
“黑煞门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不过他们背后是‘阴魂宗’,据说已经放出话来,要不惜一切代价,揪出‘胡三’,抽魂炼魄!”
“阴魂宗?那不是三眼邪教的外围势力吗?这水越来越浑了……”
“嘿嘿,要我说,那‘胡三’拍下的东西,恐怕才是关键!天工坊的人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吧?”
“未必,说不定那东西本来就是烫手山芋,天工坊故意甩出去的……”
“管他呢!反正现在全城都在找‘胡三’,连九阙仙宗的‘暗影卫’都出动了,据说玉衡剑君亲自过问了此事!”
“玉衡剑君?难道那‘胡三’跟蓬莱墟那个冷紫溪有关?最近不都在传冷紫溪可能混进天阙城了吗?”
“嘘!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议论纷纷,真假难辨。但可以确定的是,“胡三”事件已彻底引爆了天阙城的暗流。黑煞门背后的阴魂宗(三眼邪教外围)被激怒,九阙仙宗暗影卫出动,玉衡剑君柳玄风亲自关注……压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阴魂宗……暗影卫……”冷紫溪眼中寒光闪烁。阴魂宗不足为惧,但三眼邪教的手段诡异难防。暗影卫是九阙仙宗最精锐、最神秘的暗杀与情报机构,直接听命于宗主颜安勋,其成员修为高深,精通隐匿、追踪、暗杀,被他们盯上,麻烦巨大。柳玄风亲自过问,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坊市骚乱,更可能联想到了“冷紫溪”与“归墟之力”。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并设法弄清楚暗影卫的动向,以及阴魂宗(三眼邪教)接下来的行动。
她服下一粒续脉丹,又切下一小片养魂木含在口中,开始运功疗伤。丹药与养魂木的效力缓缓化开,配合《融灵归墟诀》与《玄冥镇魔诀》,伤势在一点点修复,灵力也在缓慢恢复。但速度,依旧让她感到焦急。
时间,不站在她这边。
入夜,散修同盟驻地并未安静多少,反而因为许多白日外出的修士回归,更加喧嚣。篝火处处,人影幢幢,空气中飘荡着烤肉与劣质灵酒的香气,混杂着汗臭和吵闹。
冷紫溪结束了一次短暂的调息,伤势稍有起色,但距离痊愈还差得远。她正思索着下一步计划,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正是她布下的警示禁制被触动的特定方式。
有人找她?她心中一凛。自己初来乍到,化名“韩铁”,谁会主动找上门?是巧合,还是……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手按在储物袋上,神识透出帐篷。
只见帐篷外,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穿着灰色短褂、贼眉鼠眼、修为在筑基初期的年轻男子,正探头探脑,脸上带着谄媚又有些紧张的笑容。
“韩道友在吗?小弟刘能,有点生意,想跟道友谈谈。”年轻男子压低声音道。
刘能?不认识。冷紫溪略一沉吟,掀开帐篷一角,露出半张脸,眼神带着警惕:“何事?”
刘能见她露面,笑容更盛,搓着手道:“韩道友是新来的吧?小弟在这片混得熟,消息灵通,看道友独自一人,想必也需要些门路。不知道友对……快速赚取灵石,或者获取一些……特别的消息,有没有兴趣?”
掮客?还是探子?冷紫溪不动声色:“说清楚点。”
刘能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道友想必也听说了白天西市‘胡三’的事吧?现在全城都在找他,还有他拍下的那件东西。黑市上,关于‘胡三’真实身份和下落的消息,已经炒到天价了!阴魂宗悬赏五千中品灵石要‘胡三’的人头,暗影卫那边据说也有重赏。小弟不才,恰好有些门路,能弄到一些……内部消息。如果道友有兴趣,或者手头有什么相关线索,咱们可以合作,五五分账,如何?”
原来是嗅着血腥味来的投机者。冷紫溪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意动和犹豫:“内部消息?你能接触到阴魂宗和暗影卫?”
“嘿嘿,小弟自然有门路。”刘能得意地笑了笑,又压低声音,“不瞒道友,小弟有个远房表亲,在‘四海酒楼’当伙计,那地方,可是暗影卫一个秘密据点的掩护!偶尔能听到些风声。至于阴魂宗……他们最近在大量招募人手,搜查全城,条件放得很宽,只要提供有用线索,就有重赏。小弟正好认识他们一个小头目……”
“四海酒楼”是暗影卫据点?阴魂宗在大量招募人手搜城?这两条信息,倒有些价值。冷紫溪心中记下,脸上却露出警惕之色:“这种事,风险太大。我就算有线索,也不敢去招惹阴魂宗和暗影卫。刘道友找错人了。”
说罢,她就要放下帐篷帘子。
“哎,别急啊道友!”刘能连忙拦住,急道,“风险是大了点,但收益也高啊!而且,不一定非要直接去报信。我们可以把消息卖给‘中间人’,或者通过其他渠道散出去,让他们自己去狗咬狗,我们坐收渔利!再说了,我看道友气息沉凝,虽然修为不高,但眼神锐利,绝非普通散修,定是有本事的人。这乱世,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喋喋不休地游说着,眼神却不住地往冷紫溪帐篷内瞟,似乎在观察什么。
冷紫溪心中了然。这刘能,恐怕并非简单的掮客。他主动找上门,言语试探,目光探查,更像是在执行某种“筛查”任务。要么是阴魂宗或暗影卫放出来的耳目,专门在散修聚集地寻找可疑人物;要么就是其他势力派来浑水摸鱼的探子。
不管是哪种,都不能让他再纠缠下去。
“刘道友的好意,韩某心领了。只是韩某实力低微,只想安稳度日,不想招惹是非。请回吧。”她语气转冷,放下帘子,同时悄然加强了一分帐篷外的警示禁制。
刘能碰了个软钉子,脸上谄媚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好吧,既然道友无意,那小弟就不打扰了。不过道友若是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东边第三排第七个帐篷找小弟。告辞,告辞。”
说完,他转身,快步消失在杂乱的人影与帐篷之间。
冷紫溪透过帐篷缝隙,看着刘能离去的方向,眼神冰冷。此人离去的步伐,看似匆忙,实则隐含某种规律,对地形也颇为熟悉,绝非普通散修。她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个探子。
“四海酒楼……阴魂宗搜城……”她沉吟片刻。暗影卫的据点需要留意,阴魂宗大肆搜城,倒是个混水摸鱼、打探三眼邪教动向的机会,但也意味着危险加剧。
必须尽快行动了。
她没有立刻离开帐篷,而是又等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刘能没有去而复返,也无人再靠近探查,这才悄然起身,撤去帐篷,混入夜色中嘈杂的人流,朝着驻地另一侧行去。
她没有再去打探消息,而是按照记忆,朝着驻地深处,那片据说有几位独行元婴老怪临时落脚的区域靠近。那里虽然更危险,但寻常探子也不敢轻易靠近,相对更“安全”些。而且,元婴老怪周围,灵气往往相对紊乱狂暴,更适合她遮掩自身气息。
寻了一处靠近一座低矮石屋(显然是以土系法术临时构建)的阴影角落,她再次支起帐篷,布下禁制。这次,她将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同时取出那枚得自璇玑长老的天机阁外围令牌,握在手中。此令牌不仅是信物,似乎也有一定的预警和微弱防护之能。
做完这一切,她才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疗伤,而是取出了那个装着神秘铁片的木盒。
深吸一口气,她再次以混沌灵力,小心翼翼地将盒盖打开一条缝隙。
暗沉的铁片静静躺在其中,古老死寂的气息弥漫开来。她凝神,将神识缓缓探入,尝试解读那些残缺的古老符文。
神识一接触符文,顿时,一股浩瀚、苍茫、仿佛承载了万古岁月与无尽星空的意念洪流,轰然涌入她的识海!
并非攻击,而是信息的灌输!但这信息太过庞大、古老、破碎,如同将整部史书撕碎后混杂在一起,强行塞入她的脑海!无数模糊的画面、扭曲的符号、断裂的法则线条、意义不明的古老音节……疯狂冲击着她的神魂!
“呃!”冷紫溪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七窍之中再次渗出淡金色的血丝!神魂如同被重锤击中,剧痛无比,《镇魂印》的金光疯狂闪烁,冰蓝龙印也爆发出刺目光芒,死死护住神魂核心。
她没想到,仅仅是以神识接触,这铁片的反噬就如此恐怖!这绝非寻常传承之物,更像是一种……封印着破碎记忆与禁忌知识的“容器”!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痛苦,紧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拼命梳理、记忆、理解着那些涌入的破碎信息。
恍惚间,她“看”到了一片无垠的星海,星海中央,悬浮着一座无法形容其宏伟与神圣的……天宫轮廓。天宫周围,有九颗颜色各异、气息迥然的巨大星辰环绕,散发出镇压诸天、统御万法的无上威严——九宸星辰!
她“听”到了古老的祭祀之音,亿万生灵的祈祷与赞颂,汇聚成洪流,涌向天宫。
她又“看”到了漆黑的魔海自虚空裂缝中涌出,吞噬星辰,无数狰狞恐怖的魔影与天宫中的神将、巨龙、仙兽厮杀在一起,神血洒落,星辰崩碎,天地倾覆……
她还“看”到了天宫崩毁,九颗星辰光芒黯淡,四散飞射,其中一颗,拖着长长的、冰蓝色的尾焰,坠向无尽的寒冷与黑暗深处……那景象,竟与玄冥龙尊记忆碎片中,玄冥祖地破碎的画面隐隐重合!
最后,她“看”到了一枚巨大的、复杂的、由无数星辰符文构成的“钥匙”虚影,在崩碎的天宫核心缓缓旋转,然后……碎裂成九块,化作流光,射向宇宙八方……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更多的,是混乱的、无法理解的碎片与杂音。
冷紫溪猛地切断神识连接,大口喘息,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脸色苍白如纸,神魂传来阵阵虚弱与刺痛。仅仅片刻的接触,对她的消耗竟不亚于一场恶战!
但收获,也是巨大的!
她几乎可以确定,这铁片,是某件记载了上古“九宸天宫”部分记忆与信息的载体!很可能源自天宫崩碎时,某块建筑的残骸,或者某件重要器物的碎片!其中蕴含的关于九宸星辰排列、天宫结构、甚至那枚“钥匙”(九宸秘钥)碎裂的画面,都无比珍贵!这无疑为她寻找其他秘钥、理解九宸秘境,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铁片中关于那颗拖着冰蓝尾焰坠落的星辰的画面,与玄冥龙尊的祖地破碎关联,似乎暗示了玄冥一脉与九宸天宫的渊源,甚至可能指向了……另一块秘钥,或者某种重要之物的下落!
“冰蓝色的星辰……玄冥……北域……”冷紫溪心中念头飞转。结合玄冥龙尊的讲述,那颗坠落的星辰,很可能就是玄冥一脉的祖星,或者与之密切相关。那么,玄冥龙尊手中的那枚秘钥仿品,甚至玄冥龙尊本身,是否就与那颗星辰的坠落有关?九宸秘钥的碎片,是否有一块落在了冰狱,或者北域极寒之地?
思绪如电,许多之前模糊的线索,似乎被这根铁片串联了起来,虽然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有了方向。
她小心翼翼地将铁片重新封好,收入储物袋。此物蕴含的信息太过惊人,需得日后神魂更强、状态更好时,再慢慢解读。而且,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其存在。
就在她准备继续疗伤,平复激荡的心神时,帐篷外的警示禁制,再次被触动了!
这一次,并非有节奏的叩击,而是极其轻微的、仿佛微风吹过般的波动,若非她神识高度集中,几乎难以察觉。
有人!而且,是高手!绝非刘能之流可比!
冷紫溪心中一紧,瞬间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顽石。《镇魂印》与冰蓝龙印光芒内蕴,玄冥令握在手中,陨星古剑的剑意亦在体内悄然流转。她如同蛰伏的毒蛇,蓄势待发。
帐篷外,一片寂静。夜色深沉,驻地远处的喧嚣似乎也模糊了许多。
等了约莫十息,就在她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
帐篷的帘子,毫无征兆地,被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了。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空间涟漪,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掀开了,仿佛那只手本就该在那里。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踏入了这顶低矮狭窄的兽皮帐篷。
来人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身形高瘦,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只露出双眼的纯白面具。面具后的眼睛,平淡无波,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丝毫情绪流露。他站在那里,明明近在咫尺,却给人一种极其诡异的“不真实”感,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又仿佛随时会化作青烟消散。
没有散发任何威压,但冷紫溪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预警!危险!极致的危险!此人给她的感觉,比面对柳玄风时,更加诡异,更加……致命!
暗影卫!而且,绝非普通暗影卫!很可能是其中的精锐,甚至……头目一级!
“韩铁?”面具人开口,声音沙哑、平淡,如同砂纸摩擦,听不出年龄,也听不出男女。
冷紫溪(韩铁)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紧张与一丝强自镇定:“是……是我。阁下是?”
“听说,你白天在西市坊市附近出现过。”面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透过面具,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神魂,“可曾见过一个使用冰系与空间之力、化名‘胡三’的修士?或者,听到过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
果然是冲着“胡三”来的!而且,直接找到了她这个“韩铁”头上!是刘能报的信?还是暗影卫有某种特殊的追踪手段?
“没……没有。”冷紫溪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晚辈一直在驻地这边,未曾去过西市坊市。白天只是去外围买了点丹药,就回来了。至于‘胡三’……晚辈听人议论过,但并未见过。”
面具人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冷紫溪紧守心神,以《镇魂印》镇压所有思绪波动,眼神努力保持着紧张与茫然。
“你受伤了。”面具人忽然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经脉有损,神魂虚弱,灵力枯竭。新伤,不超过六个时辰。”
冷紫溪心中一沉。对方竟能一眼看穿她的伤势状态!这份眼力,太过可怕。
“是……是的。”她垂下眼帘,露出苦涩之色,“之前与人争夺一株灵草,动了手,受了点伤,让阁下见笑了。”
“与你动手之人,用的是何种功法?修为如何?”面具人追问,步步紧逼。
“是……是两个筑基后期的散修,用的火系功法,晚辈不敌,侥幸逃脱。”冷紫溪编造着,同时暗自庆幸自己之前确实将气息调整得有些虚浮,与“新伤”吻合。
面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朝着冷紫溪的头顶,缓缓按来。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封锁了周围所有空间,让人避无可避。
“阁下这是何意?!”冷紫溪脸色一变,向后缩去,体内灵力下意识地便要涌动抵抗。
“莫动。”面具人淡淡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冷紫溪的心神微微一滞。那只苍白的手,已按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冰冷!并非温度的冰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窥探一切秘密的冰冷触感!一股诡异莫测、阴冷森寒的神识力量,如同毒蛇,瞬间钻入她的识海,就要强行探查她的记忆!
搜魂?!暗影卫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对一个“无辜”散修施展搜魂之术?!
危急关头,冷紫溪心中杀意暴涨!绝不能让他搜魂!一旦被探查记忆,所有秘密都将暴露!
就在她准备不顾一切,引爆混沌元婴,施展归墟葬灭,与对方同归于尽之际——
她识海深处,那枚一直沉寂的、得自璇玑长老的天机阁外围令牌,忽然自主亮起!一道柔和、却蕴含着某种玄奥天机气息的清光,自令牌中迸发,瞬间笼罩了她的神魂核心!
与此同时,她眉心的冰蓝龙印,也仿佛受到了刺激,爆发出刺目的冰蓝光芒,一股纯正、浩大、冰冷的玄冥龙威,混合着那清光,狠狠撞向了入侵的阴冷神识!
轰——!
无声的碰撞,在冷紫溪识海中爆发!那面具人侵入的神识,如同撞上了铁板,被玄冥龙威与天机清光联手震退!面具人身体微微一晃,按在冷紫溪头顶的手,也被一股反震之力弹开。
“天机阁信物?玄冥龙息?”面具人收回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冷紫溪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惊讶与凝重。
他后退一步,重新审视着冷紫溪,目光在她眉心(龙印已被她及时遮掩,但残留的波动仍在)和手中那枚散发微光的天机阁令牌上扫过。
“你与天机阁,是何关系?身上的龙息,又从何而来?”面具人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已然不同。
冷紫溪心中急转。天机阁令牌竟有护主之能?玄冥龙息引起了对方忌惮?或许……可以借此周旋。
“晚辈……晚辈曾有幸帮过天机阁一位前辈一个小忙,得赐此令牌。”她喘着气,脸色苍白(这次是真的),捂着额头,露出痛苦之色,“至于龙息……乃是家传的一门粗浅炼体功法所致,让阁下见笑了。”
家传功法?面具人显然不信。天机阁信物非同小可,等闲不会赐予外人。玄冥龙息更是罕见,绝非寻常“家传功法”能炼出。此女身上,秘密不少。
但天机阁的面子,不能不给。暗影卫虽然权势滔天,但天机阁神秘莫测,底蕴深厚,且与九阙仙宗关系微妙,不宜轻易撕破脸。而且,此女若真与天机阁有关,甚至身负玄冥龙族传承,其背景恐怕比预想的更复杂。“胡三”之事固然重要,但为此同时得罪天机阁和可能存在的玄冥龙族势力,绝非明智之举。
面具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既是天机阁关照之人,方才冒犯了。不过,‘胡三’之事,关乎重大。你若日后有任何相关线索,可持此符,到‘四海酒楼’寻一个叫‘影子’的人。”
他弹指射出一枚漆黑的、非金非木的三角符箓,落在冷紫溪身前。
“记住,莫要自误。”最后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面具人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一退,融入了帐篷外的阴影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帐篷内,重归寂静,只有冷紫溪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枚漆黑三角符箓,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瘫坐在地,背后已被冷汗彻底浸湿,心有余悸。方才那一刻,她真的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暗影卫的恐怖,远超想象。若非天机阁令牌与玄冥龙印意外护主,此刻她恐怕已是一具被搜魂后、神魂溃散的尸体。
“四海酒楼……影子……”她捡起那枚漆黑符箓,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的阴影图案。这既是线索,也是……催命符。暗影卫并未完全放弃对她的怀疑,只是暂时碍于“天机阁”和“玄冥龙息”的威慑,转为暗中监视与利诱。
此地,也不能再待了。
她迅速收起帐篷和符箓,再次改换容貌气息,这次化做一个面容枯槁、气息衰败、仿佛寿元无多的老年炼气修士,混入夜色,朝着驻地外,另一个方向,悄然遁去。
必须尽快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消化铁片所得,彻底恢复伤势,并……为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做好准备。
天阙城的夜,愈发深沉。而在那无尽的黑暗与阴影中,无数双眼睛,已然睁开,牢牢锁定了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丝异常的波动。
风暴眼,正在缓缓收缩。而身处其中的冷紫溪,已然无路可退,唯有……迎风前行,于死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