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六章沉星渊

离开碧波城，林默驾驭着那柄品质寻常的蓝色飞剑，朝东南方向的海域飞去。她刻意压制了速度，保持在金丹初期修士的正常水平，沿途不紧不慢，偶尔在一些小型岛屿的坊市稍作停留，购买些无关紧要的灵材，或者旁听些散修间的闲谈，进一步熟悉着无尽海的风土人情与势力格局。数日间，关于“陨星海异象”、“天阙城万宝大会”、“黑潮泛滥”、“邪修肆虐”等消息听得越发详实，心中对前路也越发清晰。

半月之后，前方海域的景象陡然一变。

天穹不再是蔚蓝，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沾染了墨汁的暗紫色。海面波涛汹涌，泛着不祥的灰黑色泡沫。更远处，天地交接之处，一片浩瀚无垠、布满巨大阴影与扭曲光带的区域，如同匍匐的洪荒巨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那里，便是无尽海三大绝地之一——陨星海。据传乃是上古星辰坠落之地，空间紊乱，引力异常，充斥着各种危险的虚空碎片和狂暴能量，更深处更有无数上古遗迹与未知险地，是机遇与死亡并存的代名词。

而林默此行的目的地“沉星渊”，则位于陨星海的外围边缘，是一片因星辰坠落冲击形成的、相对“平静”的特殊海域。说是平静，也只是相对于陨星海核心区域而言。此处海底深邃，地形复杂，海沟峡谷纵横，海水中蕴含着奇异的星辰之力与空间之力，盛产“星沉铁”、“虚空晶碎片”等珍稀炼器、布阵材料，同时也栖息着许多适应了此地环境的强大海兽，更有空间裂缝随机出现，凶险异常，是低阶修士的禁地，却是金丹以上修士冒险寻宝的乐园。

靠近沉星渊，空气都变得沉重粘稠，天地间的灵气也变得混乱驳杂，时而充盈，时而枯竭。海面上可见不少驾驭着各式法器、灵舟的修士身影，三三两两，或结伴而行，或独来独往，修为大多在金丹期，偶尔也能见到元婴修士的遁光一闪而过，气息强横。

林默收敛气息，混在人群中，朝着沉星渊外围一处较大的、名为“星礁岛”的临时聚集地落去。此岛由数块巨大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礁石构成，岛上并无草木，只有些简陋的石屋、临时搭建的帐篷，以及几座明显是后来修建的简陋坊市和酒肆。修士往来，喧嚣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血腥味以及各种灵材、丹药混杂的气息。

她找了家人气尚可的酒肆，在一楼角落坐下，点了一壶劣质灵酒，几碟海兽肉干，默默听着周围的交谈。酒肆中鱼龙混杂，消息也最为灵通。

“……晦气！昨日在‘断龙峡’蹲了三天，就捞到两小块下品星沉铁，还不够来回的船资！还差点被一头‘裂空鳌’盯上！”

“知足吧老李！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听说‘黑骷髅’那帮人，前天在‘鬼哭涧’发现了一条小型虚空晶脉，结果惊动了里面的‘影遁兽’，一队五个人，就逃回来一个半死不活的！”

“星沉铁现在什么价了？老子手头紧，想出手点存货。”

“涨了！听说天阙城那边万宝大会在即，各大商会都在囤货，中品星沉铁现在能换三十块上品灵石了！要是带点‘星纹’的，价格还能翻倍！”

“啧，万宝大会……听说这次九阙仙宗放出了风声，要收购大量‘星辰精金’和‘空冥石’，价格开得极高，也不知道要炼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关我们屁事！那等宝物，岂是咱们能染指的？能挖点星沉铁、虚空晶碎片糊口就不错了。不过听说最近‘碎星带’深处不太平，有好几拨人进去后就没再出来，连个讯息都没传回，邪门得很！”

“何止碎星带！靠近陨星海边缘的‘迷涡区’，前阵子不是有异象吗？霞光冲天的，引去不少人，结果呢？毛都没捞到，反而折进去不少好手！我看啊，那里头不干净，说不定有什么上古禁制或者凶物苏醒了……”

“迷涡区……”林默心中一动，这正是茶楼中听说的异象爆发地之一，靠近陨星海边缘，危险性比沉星渊核心区域更高。但往往风险与机遇并存。

她正凝神细听，酒肆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三名修士。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容阴鸷，三角眼，嘴唇极薄，一身黑衣，腰间挂着一枚惨白的骨牌，气息赫然是金丹后期。身后两人，一胖一瘦，也都是金丹中期修为，眼神凶狠，扫视着店内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审视。

店内喧嚣声为之一静。不少修士露出忌惮之色，低下头默默饮酒。

“是‘白骨门’的人……”有人低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

白骨门？林默搜索着之前获取的情报。似乎是盘踞在沉星渊附近的一股不弱势力，门主据说是元婴初期修士，门下弟子多修炼邪门功法，行事狠辣，经常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在散修中风评极差。

那三角眼修士目光在店内扫过，最后落在了林默……旁边的桌子上。那里坐着一名独饮的灰衣老者，修为在金丹中期，面前放着一块巴掌大小、泛着淡淡银芒、内部有细微星辰光点闪烁的矿石。

“星纹铁？”三角眼修士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坐在灰衣老者对面，敲了敲桌子，“老头，这块星纹铁，老子要了。开个价。”

灰衣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卖。”

“嗯？”三角眼修士脸色一沉，身后两名同伴立刻上前一步，散发出威胁的气息。“老头，别不识抬举。在这沉星渊，我白骨门看上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痛快开价，少不了你的灵石。否则……”他阴恻恻一笑，没有说下去。

店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不少人露出不忍之色，但无人敢出头。白骨门势大，为了一块星纹铁得罪他们，不值当。

灰衣老者面不改色，依旧慢慢品着酒：“此物是老夫拼了半条命才从‘鬼哭涧’带出来的，自有他用，不卖。三位请便。”

“敬酒不吃吃罚酒！”三角眼修士眼中凶光一闪，伸手就朝桌上的星纹铁抓去！他竟是要强抢！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手腕却被一只枯瘦但稳如铁钳的手牢牢抓住。灰衣老者不知何时已抬起左手，扣住了他的脉门。

“你！”三角眼修士又惊又怒，运力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如同生根一般，纹丝不动！他可是金丹后期！这老头不过金丹中期，怎会有如此大力？

“滚。”灰衣老者吐出冰冷的一个字，手上一抖。

三角眼修士只觉得一股阴柔霸道的劲力顺着手腕侵入体内，半边身子瞬间酸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桌子，酒水菜肴洒了一地，狼狈不堪。

“好胆！敢对我白骨门出手！”胖瘦两名金丹中期修士怒吼一声，同时出手！胖修士祭出一柄白骨大锤，带着腥风砸下；瘦修士则甩出数道惨绿色的毒针，直取老者周身要害！

灰衣老者冷哼一声，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影一晃，已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胖修士身侧，一掌轻飘飘印在其肋下。

“噗！”胖修士如遭重击，口喷鲜血，白骨锤脱手飞出，将墙壁砸出一个大洞。瘦修士的毒针则全部打空，钉在墙壁上，腐蚀出阵阵青烟。

灰衣老者身形再闪，已回到原位，仿佛从未动过。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两只苍蝇。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金丹中期修士已然重伤倒地！店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骇然地看着那灰衣老者，没想到此人修为看似不高，身手却如此恐怖！

三角眼修士脸色煞白，又惊又怒，指着灰衣老者：“你……你究竟是谁？敢与我白骨门为敌！”

灰衣老者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老夫伏星子，一介散修。滚回去告诉你家门主，沉星渊不是白骨门一家说了算。再敢来烦我，下次断的就不是手了。”

伏星子？没听过这号人物。但这份实力，绝对不容小觑！三角眼修士心知今日踢到了铁板，咬牙道：“好！好个伏星子！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说罢，扶起两名同伴，灰溜溜地挤开人群，狼狈离去。

店内众人看向伏星子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敬畏。能轻易击败白骨门三名金丹，其中还有一名后期，这伏星子至少是金丹巅峰，甚至可能是隐藏了修为的元婴老怪！

伏星子却浑不在意，收起那块星纹铁，丢下几块灵石付了酒钱，起身便朝外走去。经过林默桌旁时，脚步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似乎不经意地扫了她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离开。

林默心中微凛。方才伏星子出手时，气息隐晦，但那一瞬间泄露出的力量本质，绝非普通金丹修士所有，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星辰之力的波动？而且，他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虽然隐晦，但以她的神识，分明感觉到了一丝探究之意。

“此人……不简单。”林默暗忖。或许，可以从这人身上，打探到一些关于沉星渊，乃至陨星海的更深层消息。

她不动声色，也结了账，远远跟了上去。

伏星子离开星礁岛后，并未驾驭遁光，而是不紧不慢地踏波而行，朝着沉星渊深处而去。林默隐匿气息，远远缀着。以她如今的修为和《镇魂印》的敛息之妙，伏星子似乎并未察觉。

行了约莫百余里，海域愈发深邃昏暗，海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蓝色，水面上不时有细碎的空间涟漪荡开，那是微小的空间裂缝在生灭。偶尔有奇形怪状、散发着凶厉气息的海兽从深海中探出头来，但感受到伏星子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晦涩气息，又都缩了回去。

前方出现一片巨大的海底峡谷，如同大地上撕裂的伤口，深不见底，幽暗无光。峡谷两侧岩壁上，镶嵌着点点繁星般的微光，那是尚未被采集的星沉铁矿石。这里已经是沉星渊的中部区域，危险程度大增。

伏星子在峡谷边缘停下，转身，看向林默隐匿的方向，淡淡道：“小友跟了老夫一路，有何指教？”

被发现了！林默心中微惊，但并未慌乱。对方能察觉她的跟踪，至少神识不弱，且对这片海域极为熟悉。她也不再隐藏，身形一闪，出现在伏星子前方十丈处，恢复了原本清冷的神情，拱手道：“前辈见谅。晚辈林默，初来沉星渊，见前辈身手不凡，想向前辈打听些消息。”

伏星子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那柄蓝色飞剑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她看似平常的容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打听消息？老夫一介散修，能知道什么。小友找错人了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前辈过谦了。”林默不卑不亢，“方才在酒肆，晚辈观前辈对那星纹铁颇为看重，且提及‘鬼哭涧’。晚辈欲往‘迷涡区’一行，听闻那里前些日子有异象显现，或许有星辰精金或空冥石出世。前辈久居此地，想必对那片区域有所了解，不知可否指点一二？晚辈愿以灵石或丹药相谢。”她抛出“迷涡区”和“星辰精金”作为试探，看看对方的反应。

果然，听到“迷涡区”和“星辰精金”，伏星子眼神微微一动，但随即恢复平静，摇头道：“迷涡区？那里可不是善地。空间紊乱，暗流丛生，更有上古残留的杀阵与凶兽。前阵子异象是不假，引去不少寻宝之人，但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至于星辰精金、空冥石，更是虚无缥缈。小友年纪轻轻，修为不易，何必去那等绝地冒险。”

“富贵险中求。”林默淡淡道，“晚辈自有保命手段。前辈只需告知迷涡区近况，以及可能存在的危险与路径即可。”

伏星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深长：“小友倒是自信。也罢，告诉你些消息也无妨。不过，老夫不要灵石丹药。”

“前辈想要什么？”

“老夫对那异象也有些兴趣，曾深入查探过一番，却在外围便被一道古怪的星辰禁制所阻，无功而返。”伏星子缓缓道，“看小友气息沉凝，根基扎实，非寻常金丹可比。若小友能助老夫破开那处禁制，老夫便将其所知关于迷涡区，乃至陨星海近期的异动，尽数相告，如何？”

联手？林默心中念头飞转。这伏星子来历神秘，实力不明，贸然合作风险不小。但他显然对迷涡区了解颇深，且似乎也在寻找什么，或许与那异象有关。自己初来乍到，有个熟悉地头的人带路，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只要小心提防，见机行事即可。

“可。”林默点头，“但需约法三章。一，此行以探查为主，若非必要，不起冲突。二，所得之物，按出力多寡分配。三，若遇不可抗之危，可各自逃生，不得相互拖累。”

“爽快！”伏星子抚掌，“便依小友所言。老夫伏星子，一介散修，痴迷星辰阵法与上古遗迹。小友如何称呼？”

“林默。”

“好，林小友，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那禁制所在之处，位于迷涡区边缘一处隐秘的‘碎星漩涡’之下，路途不近，且需经过几处险地，小友跟紧了。”伏星子说罢，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灰光，朝着峡谷深处潜去。

林默不再多言，驾起剑光，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没入那幽暗深邃的海底峡谷，消失不见。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片海域上空，一道隐晦的黑色遁光悄然掠过，盘旋数圈后，朝着星礁岛方向折返。

星礁岛，白骨门据点。

“什么？伏星子那老家伙，带着一个陌生女修，往碎星漩涡方向去了？”三角眼修士捂着依旧酸麻的手腕，听着手下的汇报，眼中闪过一丝阴毒与贪婪，“碎星漩涡……那可是靠近迷涡区的险地，寻常元婴都不敢轻易深入。他们去那里干什么？难道……和之前的异象有关？”

他来回踱步，神色变幻不定。伏星子实力高深莫测，他不敢轻易招惹。但那女修……看起来不过是金丹初期，或许是个突破口？而且，若真与迷涡区的宝物有关……

“立刻传讯给门主！禀明此事！另外，给我盯紧了碎星漩涡方向，一有动静，立刻回报！”三角眼修士厉声吩咐。若真有大机缘，白骨门绝不能错过！至于伏星子……等门主亲自到来，再做计较不迟！

暗流，在沉星渊下悄然涌动。而此刻，林默与伏星子，已深入海底，朝着那危机四伏的迷涡区边缘，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