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残玉疑云
山风卷起尘土,吹拂着少年石头破旧的衣衫。他紧紧跟在冷紫溪身后,步履踉跄,却咬紧牙关,不敢落下半步。那双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对前方那道清冷背影的、近乎盲目的依赖。
冷紫溪步伐看似不快,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让石头必须全力奔跑才能跟上的速度。她没有回头,神识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笼罩着身后这个瘦弱的少年,探查着他每一丝细微的气息波动,分析着他话语中的真伪。
“家传的残玉?”
这个理由,在她听来,漏洞百出。落霞坊那种地方,为了一块凡俗玉石便下死手追杀?那几个散修虽非善类,却也不至于如此不智。更何况,那破布包中隐隐透出的,是一丝极其微弱、却绝非凡品的灵韵。
这少年,不简单。
但她没有点破。在这危机四伏的荒野,带着一个看似无害的“累赘”,有时反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掩护作用。而且,她确实对那块“残玉”产生了一丝兴趣。直觉告诉她,这东西或许与她的玉佩,与那些古老的秘密,有所关联。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在荒芜的山岭间穿行。冷紫溪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她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一方面消化在落霞坊听到的信息,另一方面,也要弄清楚这少年的底细。
数个时辰后,日头偏西,两人抵达一处背风的悬崖下方。这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浅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颇为隐蔽。
“今晚在此歇息。”冷紫溪停下脚步,声音平淡无波。
石头如蒙大赦,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脸色苍白。
冷紫溪没有理会他,自顾自走进洞内,仔细探查一番,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在洞底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盘膝坐下,开始调息。她需要尽快恢复赶路消耗的神力,并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石头怯生生地跟了进来,缩在洞口附近,不敢打扰她。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视若珍宝的破布包,紧紧抱在胸前,眼神中既有不安,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对那块残玉的执着。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冷紫溪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石头怀中的布包上。
“拿出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石头身体一颤,下意识地将布包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恐惧。
“前……前辈……”他声音发颤。
“要么拿出来,要么现在离开。”冷紫溪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让石头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解开了布包。
一块约莫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通体呈暗青色、布满了细密裂纹的玉片,呈现在冷紫溪眼前。玉质古朴,毫无光泽,仿佛一块随处可见的顽石。但冷紫溪的神识却在接触的刹那,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与她怀中玉佩同源的、古老苍茫的气息!
果然!
这绝非普通家传之物!
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片。
“不要!”石头猛地尖叫一声,扑上来想抢回玉片,却被冷紫溪周身自然散发的一缕气劲轻轻弹开,摔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绝望地看着冷紫溪拿起那块残玉,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不敢再上前,只是呜咽着:“那是……那是娘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
冷紫溪没有理会他的哭诉,指尖神力微吐,小心翼翼地探入残玉之中。
嗡——!
残玉轻微震动了一下!表面的裂纹仿佛活了过来,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流光!一股更加清晰的、带着悲伤与不屈意志的古老气息,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叹息,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她怀中的暗红玉佩也骤然变得灼热!两者之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冷紫溪瞳孔微缩!
这残玉,果然与她的玉佩出自同源!甚至可能……是同一件器物碎裂后的残片!
她尝试着将两件玉器靠近。
当暗红玉佩与青色残玉距离不足三寸时,异变陡生!
两块玉器同时爆发出柔和却坚定的光芒!玉佩上的暗红与残玉上的青色流光交织缠绕,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更令人震惊的是,残玉边缘一道原本模糊不清的刻痕,在光芒的映照下,逐渐清晰起来——那赫然是一个残缺的、与她额心神纹有七分相似的古老符号!
而一段极其破碎、却带着无尽悲怆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强行涌入冷紫溪的脑海!
烈焰焚天!一座巍峨神殿在崩塌!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在最后关头,将一块完整的玉璧狠狠摔向祭坛,玉璧崩碎成数块,四散飞溅!其中最大的一块,被她奋力掷向远方,而最小的一块,则被她塞入怀中一个婴孩的襁褓……紧接着,一只缠绕着黑气的巨掌,遮天蔽日般压下……
画面戛然而止!
冷紫溪猛地松开手,残玉掉落在地,光芒瞬间熄灭。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画面……那崩碎的玉璧……那塞入婴孩襁褓的残片……还有那只毁灭一切的巨掌!
这残玉,竟是如此来历?!那婴孩……难道是……
她的目光,猛地射向瘫倒在地、仍在啜泣的石头!
这少年……是谁?!
石头被她冰冷锐利的目光吓得止住了哭声,瑟缩着向后挪动,眼中充满了恐惧。
冷紫溪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到石头面前,蹲下身,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你娘亲……还说过什么?关于这块玉。”
石头被她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冷紫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按在他的头顶。
石头浑身僵硬,以为她要对自己不利,吓得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痛苦并未到来。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神力涌入他的体内,迅速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修复着之前的伤势。同时,冷紫溪的神识也如同最精密的梳子,仔细探查着他的根骨、血脉。
结果让她再次心惊!
这少年的修行资质极其平庸,甚至可以说是低下,与凡人无异。但他的血脉深处……却隐隐蕴含着一丝极其稀薄、却无比纯净古老的……神性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
他是神裔后裔?!哪怕血脉已经稀薄到近乎湮灭!
结合那残玉中的画面……难道他真是那场浩劫中幸存下来的……遗孤?
冷紫溪收回手,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少年,或许是个麻烦,但也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一块指向那场被尘封浩劫、指向她自身来历的……活地图。
她捡起地上的残玉,递还给依旧惊魂未定的石头。
“收好它。除非生死关头,不要再轻易示人。”她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从今天起,你跟在我身边。我会教你一些基础的吐纳法门,能学多少,看你造化。”
石头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连忙磕头:“多谢前辈!多谢前辈!石头一定努力!绝不给前辈添麻烦!”
冷紫溪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洞外沉沉的夜色,心绪却如同翻江倒海。
九阙仙宗的追捕,幽谷泉眼的奇遇,如今又加上这来历神秘的少年与残玉……她的前路,似乎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网线的另一端,连接着深不可测的过去与扑朔迷离的真相。
颜安勋……仙盟……那只毁灭一切的巨掌……
她缓缓握紧拳头,指尖刺入掌心。
无论如何,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得更强。必须揭开这一切迷雾!
夜色渐深,山洞内,一坐一卧,两人各怀心事,在这茫茫荒野中,暂时结成了微妙而脆弱的同盟。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九阙仙宗,缀霞峰。
一道雪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空荡荡的侧殿之中。颜安勋负手而立,面色冰寒,眸光扫过殿内每一寸角落,最终定格在窗边那张冰冷的玉榻上。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一名心腹弟子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地禀报着落霞坊暗桩传回的消息——关于一个神秘青衣女修惊退散修、救下一名少年后悄然离去的零星线索。
颜安勋听完,久久不语。
殿内死寂得可怕。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她果然没死……”
“传令下去,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所有近期出现陌生女修、尤其是带着少年的区域。”
“另外……”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复杂难明的幽光,“查一查,近百年内,宗门秘档中所有关于……上古神裔血脉流落凡间的记载。”
“是!”弟子领命,躬身退下。
颜安勋独自立于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霜寂剑冰冷的剑柄。
冷紫溪……
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脱离掌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