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暗室微光
黑暗。并非虚无的黑暗,而是一种沉重的、粘稠的、仿佛能将灵魂都溺毙的、带着冰冷刺痛与无边疲惫的黑暗。意识如同沉在万载玄冰之渊的最深处,破碎,飘零,每一次想要挣扎上浮,都被更沉重的寒流拖拽回去。只有零星的、尖锐的痛楚,如同冰锥,不时刺破这片混沌的黑暗,提醒着她,她还“存在”。
冷紫溪感觉自己仿佛在一条冰冷湍急的暗河中沉浮,不知方向,不见尽头。偶尔,会有破碎的画面与声音,如同河底翻起的沉渣,掠过她即将湮灭的意识——
冲天血光,爹娘染血的面容,那道月白色的、冰冷的剑光……
冰狱寒潭刺骨的冰冷,玄冥龙尊威严的龙瞳,脑海中突兀出现的修炼口诀……
天阙城喧嚣的街道,伪装的面具,暗影卫阴冷的窥视……
“古韵斋”诡异的死寂,地裂时喷涌的灰黑死气,拍卖会前混乱的人群……
最后,是那双纯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是那融合了冰冷剑意、玄冥龙噬与混沌归墟的、倾尽全力的一击,是身体被撕裂、神魂将溃散的剧痛,是那道斩灭一切、冰冷淡漠的月白剑光,以及……剑光深处,那丝让她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难以言喻的……怒意?
怒意……对谁?
然后,又是无边的黑暗与冰冷,更深的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温和、带着淡淡草木清香与某种奇异生机的暖流,如同黑暗冰原上破土而出的第一缕嫩芽,悄然渗入她几乎冻结的感知。
暖流所过之处,那撕裂般的剧痛,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丝。干涸龟裂的经脉,传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被滋养的麻痒。濒临溃散的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而稳定的手,轻轻拢住,隔绝了外界的冰冷与混乱,给予了一丝喘息之机。
这暖流……是什么?是谁?
她努力地,想要凝聚起一丝溃散的神识,去感知,去探寻。
然而,意识依旧沉重如铅,只能被动地感受着那股暖流,如同最耐心的溪水,一遍又一遍,缓慢而持续地冲刷、温养着她残破的身体与神魂。暖流中蕴含的生机,精纯而温和,与她自身的玄冥龙力并不冲突,反而隐隐有种奇妙的共鸣,仿佛能引动她体内残存的、属于玄冥龙血与混沌金丹的那一丝微弱的生机,共同对抗着死亡与湮灭。
渐渐地,那无边的黑暗,似乎褪去了一些。沉重的疲惫依旧,但那种灵魂即将彻底消散的冰冷与虚无感,被这股持续的暖流,一点点地驱散、替代。
她开始能“感觉”到更多。
感觉到自己似乎躺在一个极其柔软、却冰冷的地方(像是寒玉?)。感觉到周身被一种更加温和、却异常坚韧的能量场笼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气息、乃至窥探。感觉到眉心深处,那冰蓝金纹的印记,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稳定的频率微微闪烁,与那股外来的暖流,产生着某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源自同源的共鸣与引导。
是“护魂剑佩”?还是……颜安勋?
这个念头,让那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意识,骤然一紧。随之而来的,并非得救的庆幸,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冰冷的、混合了茫然、警惕、屈辱,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是他救了她?用这种方式?在她几乎拼死完成他“不惜代价、拦住三息”的命令之后?
为什么?只是因为她是还有用的“棋子”?还是……
不。不能想。不能深究。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身体的恢复上。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活着,恢复实力,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她尝试着,极其缓慢、艰难地,按照《玄冥镇魔诀》与《融灵归墟诀》中最基础的温养法门,引导着那股外来的暖流,与自身残存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玄冥龙力混合,在体内以最和缓的速度,开始运转。
每运转一个周天,都伴随着经脉传来火烧般的刺痛与神魂撕裂般的疲惫。但运转之后,那暖流带来的滋养效果,似乎也更明显了一分。破碎的经脉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接续、修复,干涸的丹田中,那枚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混沌玄冥金丹,似乎也微微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却终究没有熄灭。
这是一个缓慢到令人绝望的过程。但她别无选择,只能一点一点,如同最愚钝的工匠,修补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与神魂。
时间,在这仿佛永恒的黑暗与缓慢的修复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数日。
当她终于能够勉强凝聚起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却足够稳定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体外,想要感知一下周围的环境时——
神识刚刚触及身周那层温和而坚韧的能量场,便被轻柔而坚定地“弹”了回来。这能量场并非禁制,更像是一种高明的、保护性的“隔绝”,阻止任何内外探查,却也未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但就在神识触碰能量场的刹那,她眉心那冰蓝金纹印记,忽然不受控制地,轻轻……“嗡”鸣了一声。
紧接着,那层笼罩着她的能量场,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仿佛在“回应”她眉心的印记。
然后,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冰冷、平静、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冰晶,悄无声息地,透过那能量场,直接映入了她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识海。
没有语言,没有图像,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道”的、冰冷的“意韵”。
这“意韵”中,蕴含着她熟悉的那股浩瀚剑意,却又更加内敛、平和。它缓缓流淌,如同冰冷的星光,在她识海中勾勒出一个极其简单、却玄奥无比的、仿佛由剑纹与星辰轨迹交织而成的……符文虚影?
这符文虚影一闪而逝,却在她识海中留下了清晰无比的烙印。她本能地“理解”了这符文的含义——并非功法,也非信息,更像是一种……“许可”?或者说,是这层保护性能量场的“通行印记”?
当她尝试着,再次将神识探出,并以眉心印记,模拟出那符文虚影的一丝道韵时——
那层温和的能量场,无声地……“敞开”了一道缝隙。
她的神识,如同久困暗室的人,终于得以窥见一丝外界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首先感知到的,是光线。并非明亮的阳光,也非昏暗的灯火,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自玉石内部散发出来的、清冷的、乳白色微光。光芒不刺眼,却足以照亮周围。
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壁、地面、穹顶,皆是由一种温润洁白、内部隐隐有乳白光晕流转的奇异玉石砌成,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接缝。石室内没有任何家具陈设,只有她身下这张同样由这种玉石雕琢而成的、宽大平整的玉榻。玉榻触手冰凉,却并不刺骨,反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那股精纯、温和、带着奇异生机的暖流,浸润着她的身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寒香,像是某种早已绝迹的千年冰莲,又像是万载玄冰深处凝结的灵髓。灵气浓郁到近乎化为实质的雾霭,缓缓流动,其精纯程度,远超“天阙阁”,甚至比她之前汲取“玄冥星髓”的“藏龙殿”核心石室,还要更胜数筹!而且,这里的灵气属性,似乎天然偏向冰寒、纯净、安宁,与她自身的玄冥龙力属性极为契合,呼吸之间,都感到损耗的心神在被缓缓滋养。
这是哪里?绝对不可能是“勤务司”或者“天阙阁”的普通静室。如此珍贵的玉石,如此精纯的灵气,如此周全的保护与滋养……即便是九阙仙宗,恐怕也不是轻易能拿出来的地方。
难道……是颜安勋的……私人静修之所?
这个猜测,让她心中再次一凛。如果真是这样,他把她安置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她的神识继续小心翼翼地探查。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同样由那种白玉雕琢而成的、光滑如镜的门。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一个与她识海中烙印下的、那枚剑纹星辰符文一模一样的凹刻印记。
神识无法穿透那扇门,显然有更强的禁制。
就在她准备收回神识,继续专注于疗伤时——
那扇紧闭的玉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了。
一道身影,站在门口。
月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简单的样式,却仿佛承载着整片星空的重量与孤高。长发以木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柔和了那过分冷硬的轮廓。面容依旧俊朗如寒玉雕琢,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平静、深邃,如同蕴藏着整片星海的生灭轮回,此刻,正静静地,落在玉榻上,那个勉强撑起上半身、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警惕与茫然的……女子身上。
没有伪装,没有“钱贵”的面具。此刻的冷紫溪,恢复了本来的容貌,虽然因为重伤与虚弱,脸色惨淡,唇无血色,长发凌乱披散,但那清冷如冰的眉眼,挺秀的鼻梁,紧抿的、缺乏血色的薄唇,以及那双即使重伤虚弱、依旧如同寒潭般深邃冰冷、却难掩一丝惊惶的眼眸……清晰地映入了那双平静的星海之瞳中。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那扇洞开的玉门,与那两道平静的目光,共同凝固了。
石室内,乳白的微光流淌,冰寒的灵雾氤氲,寂静无声。
冷紫溪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起来,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内腑的伤势,带来阵阵闷痛。喉咙发干,想要说些什么,质问,感谢,或者仅仅是确认……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僵硬地、近乎呆滞地,迎着那道平静的目光,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再一次被那双眼睛彻底“看穿”、“剖开”,所有的虚弱、狼狈、警惕、茫然,以及那深藏于冰冷表象下的、连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混乱翻腾的心绪,都无所遁形。
颜安勋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走进来。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苍白的面容,凌乱的长发,微微颤抖的、撑着玉榻的、指节泛白的手,最后,重新落回她的眼睛。
那目光中,依旧没有情绪。没有关切,没有责备,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属于上位者对“棋子”完成任务的“嘉许”或“评估”。
只有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纯粹的、冰冷的“平静”。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与他有着复杂纠葛的女子,而只是一件……需要确认状态的、特殊的“器物”。
但这种“平静”,却比任何情绪化的目光,更让冷紫溪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冷与……难以言喻的压抑。
终于,颜安勋动了。
他缓缓地,迈步走了进来。月白的道袍下摆拂过光洁的玉质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的步伐沉稳、均匀,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天地韵律的节点上,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在距离玉榻约三步之外,停下了脚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她感到过于压迫,也足以让他清晰地观察她的状态。
“恢复得比预期快。”他开口,声音平静、淡漠,如同玉石相击,清冷悦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混沌玄冥金丹的根基,比想象中稳固。玄冥龙血的自愈之力,亦被‘护魂剑佩’激发。”
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冷紫溪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终于挤出一丝沙哑、微弱的声音:“……这里……是哪里?”
“我的‘静虚天’。”颜安勋平静地回答,目光似乎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停留了一瞬,“此地灵气与你的功法属性相合,又有‘万年温魂玉’滋养,利于你恢复。”
他的“静虚天”?果然……
“为……为什么?”她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与更深的警惕,“我只是……一枚‘棋子’。值得……如此?”
一枚棋子,需要被安置在宗主本人的私人静修之地,以如此珍贵的资源疗伤吗?
颜安勋沉默了片刻。那双平静如星海的眼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光芒流转,仿佛在思考,在计算,在……衡量。
“你并非普通的棋子。”他缓缓说道,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更加冰冷的“质感”,“你身负玄冥、混沌、归墟三重因果,是探查‘归寂教’,应对地底之变,乃至寻找‘钥匙’的关键。你的生死,关乎棋局。”
“况且,”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看向她丹田深处那枚黯淡的金丹,与眉心那闪烁的印记,“你体内,有我留下的‘护魂剑佩’与《镇魂印》核心。你若陨落,剑佩反噬,于我亦有损。救你,亦是自保。”
理由充分,冰冷,理智,完全符合他“执棋者”的身份与思维方式。无懈可击。
但冷紫溪听着,心中那丝荒谬的悸动与难以言喻的压抑,却并未消散,反而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更加汹涌。
只是因为“关键”?只是因为“自保”?
那在偏厅,在她拼死一击、即将被灰袍修士临死反扑湮灭的刹那,那道斩灭一切、冰冷剑光深处,那一闪而逝的、让她灵魂冻结的……怒意,又是什么?
也是因为“棋子”受损?因为“棋局”被干扰?
她不知道。也不敢再想下去。
“那个灰袍人……”她转移了话题,声音依旧虚弱。
“‘归寂教’的‘引渡者’,金丹巅峰修为,以秘法压制伪装。”颜安勋平静地给出了答案,“其目标,是通过偏厅那条备用通道,潜入‘天阙阁’地下的‘镇魔古阵’节点,配合地底爆发的‘归墟’死气,彻底污染、破坏节点,为后续行动铺路。你拖延的三息,让埋伏的暗影卫得以启动封锁,我方能将其彻底斩灭。”
“地底的……情况如何?”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暂时压制。”颜安勋的声音,似乎更冷了一分,“‘归墟’死气爆发,比预想更烈,且有外力引导迹象。‘天阙大阵’与我的剑意联手,已将其重新镇压回地下深层,但封印已然松动,地脉污染加剧。拍卖会……被迫推迟三日。”
推迟三日……看来,这次突如其来的地底异变,确实给天阙城和拍卖会,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和变数。
“那……拍卖会上的东西?‘归寂教’的目标……”
“几件可能相关的物品,已被转移至更安全处。拍卖会推迟,亦是争取时间,重新布置,排查隐患。”颜安勋道,“‘归寂教’此次行动,虽被挫败,但也暴露了他们在天阙城内,不止‘古韵斋’一处暗桩。接下来的三日,将是关键。”
冷紫溪默默听着,消化着这些信息。伤势与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让她眼前微微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颜安勋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指尖,一缕比之前在星空领域中更加凝练、更加纯粹、却也似乎……更加“温和”的月白色剑芒,缓缓浮现。这一次,剑芒并未散发冰冷的杀意或威压,反而如同最纯净的星光,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生机”。
“你神魂受损,经脉断裂多处,金丹濒临溃散,非寻常丹药可医。”他平静地说道,指尖那缕温和的剑芒,缓缓飘向冷紫溪,“此为我以‘截天’剑意本源,混合‘九天星髓’与‘玄冰玉露’凝练的‘星元剑炁’,可助你稳固神魂,接续经脉,温养金丹。过程……或有痛楚,需忍耐。”
星元剑炁?以他的剑意本源凝练?这代价……
冷紫溪看着那缕缓缓飘近的、散发着让她神魂都感到舒适共鸣的温和剑芒,心中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不仅将她安置在自己的静修地,用珍贵的资源疗伤,现在……竟然还要消耗自身的剑意本源,来为她疗伤?
这真的……只是因为她是“关键”的棋子?只是因为“自保”?
那缕温和的星元剑炁,已然飘至她面前,悬停不动,仿佛在等待她的许可。
她抬起头,再次迎上颜安勋那平静深邃的目光。这一次,在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星海深处,她似乎……极其模糊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与“平静”截然不同的、更加复杂的……“涟漪”?
是疲惫?是审视?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冰封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需要这缕“星元剑炁”。没有它,以她现在的伤势,恐怕真的会留下难以弥补的道基之伤,甚至……修为尽废。
而眼前这个男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此刻,是她唯一能依靠的……“合作者”。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劳。”
颜安勋没有回应。那缕温和的星元剑炁,在她点头的刹那,如同归巢的乳燕,轻盈地没入了她的眉心,瞬间化作一股冰冷、却异常舒适的洪流,涌入她的识海,流向她全身断裂的经脉,包裹向那枚黯淡的金丹……
剧烈的痛楚,如同预料般袭来,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钢针,在同时刺穿、缝合她的神魂与经脉。但这痛楚中,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舒畅”与“生机”,让她破碎的一切,以远超之前“万年温魂玉”滋养的速度,开始飞速愈合、重生……
她咬紧牙关,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剧痛而微微痉挛,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颜安勋静静地看着她痛苦忍耐的模样,看着汗水浸湿她苍白的脸颊与凌乱的长发,看着她的身体在玉榻上微微颤抖,那双向来平静如星海的眼底深处,那丝难以察觉的“涟漪”,似乎……微微扩大了一丝。
他缓缓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然后,在玉榻边沿,坐了下来。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如同万载寒冰与星空交织的、冰冷而浩瀚的气息。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月白道袍下摆,轻轻拂过玉榻边缘带来的、微不可查的凉意。
他没有触碰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这静室中另一座更加冷硬、更加永恒的玉雕,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落在她紧咬的、渗出血丝的唇上,落在她颤抖的、指节泛白的手上……
仿佛在确认“星元剑炁”的效果。
又仿佛,仅仅只是……“看着”。
乳白的微光静静流淌,冰寒的灵雾缓缓氤氲。静室中,只剩下冷紫溪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与那无声的、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的……“注视”。
时间,在这痛苦的修复与冰冷的注视中,缓缓流逝。
窗外的天光(如果这静室有窗的话)明灭了几次,又或者,只是她意识在剧痛与修复的交替中产生的错觉。
当那剧烈的痛楚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冰冷生机的舒畅与充实感时,冷紫溪缓缓地、极其疲惫地,再次睁开了眼睛。
体内的伤势,已然好了大半。断裂的经脉被接续、拓宽,变得更加坚韧。黯淡的混沌玄冥金丹,此刻光华内蕴,虽未完全恢复巅峰,却已稳固无比,甚至隐隐比之前更加凝练了一丝。神魂的疲惫也大大缓解,《镇魂印》与眉心印记的光芒稳定而明亮。
那缕“星元剑炁”的效果,堪称神迹。
她撑着玉榻,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依旧虚弱,手脚发软。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稳定、却异常冰冷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触碰,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的力量,帮助她坐稳了身体。
冷紫溪身体一僵,如同被冰锥刺中,猛地抬头。
颜安勋不知何时,已然站了起来,就站在玉榻边,那只扶着她手臂的手,并未立刻收回。他微微俯身,平静的目光,如同深邃的星海,近距离地笼罩着她,仿佛在仔细确认她恢复后的状态。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平静无波的、仿佛能映照出她此刻所有虚弱、惊惶、与那被强行压下的复杂心绪的……倒影。
“还……还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臂。
颜安勋似乎并未在意她那细微的抗拒。他缓缓地、收回了手,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她手臂裸露的、依旧冰凉的肌肤。
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仿佛电流般的、冰冷的战栗,瞬间从被触碰的地方,窜遍了她的全身。
她猛地一颤,几乎要从玉榻上弹起来。
而颜安勋,在收回手的刹那,那平静如星海的眼底深处,似乎也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仿佛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深潭,漾开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涟漪。
他缓缓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孤高、寂寥、仿佛与这片冰冷天地融为一体的姿态。目光,也重新变得平静、淡漠,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与眼底的波动,都只是她的错觉。
“三日后,拍卖会将重启。”他平静地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你的伤势,届时应可恢复七八成。这三日,你便留在此地,巩固修为,熟悉‘星元剑炁’带来的变化。关于‘归寂教’与拍卖会的最新情报,会通过‘护魂剑佩’传递于你。”
“记住,”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平静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更加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告诫”,“你已引起‘归寂教’注意。此次之后,他们对你,不会再有丝毫轻视。接下来的行动,务必更加小心。非到万不得已,莫要再行险。”
说完,他不再停留,缓缓转身,月白的道袍下摆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朝着那扇依旧敞开的玉门走去。
“等等!”冷紫溪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
颜安勋的脚步,停在了门口。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留给她一个清冷、孤高的侧影。
“为……为什么是我?”她看着他冰冷的侧影,问出了心底压抑已久、却始终无法得到满意答案的疑问,“为什么……偏偏是我?因为玄冥龙血?因为混沌金丹?因为……我可能是什么‘钥匙’的‘媒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茫然与……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颜安勋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静室内,只有乳白的微光与冰寒的灵雾,无声流淌。
许久,他才缓缓地,转回了半个身子。
目光,再次平静地落在了她的脸上。这一次,那平静的目光深处,似乎有更加深邃、更加冰冷、也更加……复杂难明的光芒,在缓缓流转,仿佛在透过她此刻苍白虚弱的表象,看向某个更加久远、更加模糊的……过去,或者,某个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因果。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依旧,却似乎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穿越了万古星空的、冰冷的……宿命感,“这是你的劫,亦是我的……”
“……因果。”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一步踏出玉门。
玉门在他身后,无声地、严丝合缝地,重新闭合。
将那个孤高、寂寥、仿佛背负着整片星空重量的身影,与那句冰冷、宿命、却在她心底掀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更加难以平息波澜的话语,一同隔绝在了门外。
静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乳白的微光,冰寒的灵雾,玉榻的冰凉,与她胸腔中,那无法控制、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一切冰冷理智束缚的、混乱的心跳声。
因果……
她的劫,亦是他的……因果?
这算什么答案?
这又意味着什么?
她缓缓地躺回冰冷的玉榻,抬起那只刚刚被他触碰过的手臂,目光茫然地看着那依旧残留着一丝冰冷触感的、苍白的肌肤,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那修长手指带来的、令人心悸的凉意,与那瞬间窜遍全身的、冰冷的战栗。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将所有的混乱、茫然、悸动,与那一声声仿佛要震碎神魂的心跳,连同那句冰冷的“因果”,一同深深地、深深地,压入了心底那正在无声龟裂、却又仿佛有什么冰冷而灼热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的……冰封深渊。
三日后。
拍卖会。
劫。
因果。
博弈……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