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灵漪暗涌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日清晨,中年女修送来的不再是素净的日常服饰,而是一套月白云纹的流光法衣与配套的首饰。法衣质地轻柔,隐有灵光流动,首饰亦是清雅别致,显然并非凡品,甚至隐隐能与她体内神力产生一丝微弱的呼应。
冷紫溪抚摸着那冰滑的衣料,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一丝荒谬之感。
囚徒赴宴,竟也需华服妆点。
她沉默地换上衣物,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未施粉黛。镜中之人,依旧苍白瘦削,但那双眼眸深处,却已沉淀下许多难以言喻的东西,沉静之下,隐有暗流涌动。额心的神纹被她以新领悟的粗浅法门强行隐去,只留下一片光洁。
时辰将至,两名陌生的内门弟子来到殿外,神色恭敬却疏离,声音透过结界传来:“夫人,尊上法旨,我等护送夫人前往灵漪峰。”
殿门结界无声洞开。
冷紫溪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
时隔多日,再次踏出这侧殿,外界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与浓郁灵气,竟让她有瞬间的恍惚。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
缀霞峰依旧冷清,但沿途守卫的弟子明显增多,看似寻常巡逻,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扫过她,带着审视与戒备。
她目不斜视,跟在两名弟子身后,一步步走下缀霞峰的石阶。
越靠近山脚,人声渐渐增多。偶尔有各色流光从天空掠过,皆是朝着灵漪峰的方向而去。见到他们这一行,那些流光往往会略微停顿,投下或好奇、或探究、甚至隐含不屑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后,又迅速离去。
窃窃私语声,即便隔着距离,也能零星飘入耳中。
“那就是……尊上带回来的那位?”
“看着气息微弱,不像有何特异之处啊?”
“听闻大比那日……”
“嘘!慎言!”
冷紫溪面色平静,仿佛未曾听闻,只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被烟霞水汽笼罩、显得格外灵秀葱郁的山峰——灵漪峰。
与她所在的冷清孤寂的缀霞峰,截然不同。
踏上连接两峰之间的虹桥,水汽愈发丰沛,甚至能听到隐约的丝竹乐声与笑语传来。灵漪峰上,佳木葱茏,奇花烂漫,灵泉叮咚,仙鹤翩跹,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秀美与繁华。
清谈会的地点设在山腰一处临水的巨大平台上。玉台雕栏,轻纱曼舞,四周云雾缭绕,如坠仙境。已有数十名年轻修士抵达,男女皆有,个个仪态出众,修为不俗,衣袂飘飞间灵光闪烁,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气氛看似轻松融洽。
冷紫溪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几乎在她踏上平台的瞬间,所有的谈笑声、丝竹声都诡异地停顿了一刹。
无数道目光,或直白或隐晦,从四面八方聚焦而来。
好奇、审视、惊讶、淡漠、甚至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轻蔑……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她笼罩。
那两名护送弟子将她引至平台一侧较为僻静的位置,便躬身退开,混入人群,却依旧在不远处留意着她的动向。
冷紫溪独自立于栏边,望着下方潺潺流淌的灵溪,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些打量与探究。她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微微蜷缩,体内神力因这无形的压力而自发缓缓流转,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这位便是冷姑娘吧?”一个温和柔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冷紫溪转头。
只见一名身着水碧色曳地长裙的女子款步而来,云鬓花颜,眉目如画,周身萦绕着如水般温润柔和的灵光,气质高雅出尘。她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神温和地看向冷紫溪。
正是水镜仙子。她身后还跟着几位同样容貌出众、气质不凡的女修,皆以她为首。
“水镜仙子。”冷紫溪依着这几日恶补的礼节,微微颔首。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在这般珠玉环绕、灵韵逼人的场景里,显得格格不入。
水镜仙子笑容更深了些,语气愈发温和:“早就想请妹妹过来坐坐,只可惜一直不得空。今日一见,果然……”她目光在冷紫溪过分苍白的脸上和那身明显不合气色的华服上轻轻扫过,语气微顿,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惜,“妹妹在缀霞峰住得可还习惯?颜师兄他……事务繁忙,若有照料不周之处,妹妹千万别见怪。”
她话语亲切,姿态放得极低,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口吻,字字句句却都在提醒着冷紫溪“客居”的身份,以及颜安勋的“疏离”。
周围几位女修也纷纷附和,言辞关切,目光却如同细密的针,无声地刺探着。
“劳仙子挂心,一切尚好。”冷紫溪垂下眼睫,声音平淡无波,将所有情绪敛于心底。
水镜仙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亲自引她入座,又吩咐侍女送上灵茶仙果,照顾得周到体贴,无可指摘。
然而坐下之后,冷紫溪便彻底成了局外人。
水镜仙子与那些女修、以及陆续过来打招呼的年轻才俊们谈笑风生,话题从道法切磋到琴棋书画,从秘境历练到仙界轶闻,妙语连珠,气氛热烈。他们自成一方天地,言语间透露出的默契、见识与挥洒自如,是冷紫溪完全无法融入的世界。
无人再特意与她搭话,仿佛她只是一个被暂时安置于此的摆设。那些偶尔瞥过来的目光,也大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或漠然。
冷紫溪沉默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玉杯。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她身上。
一道来自不远处一名身着绛紫道袍、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意味的青年,他摇着一柄玉骨扇,与旁人谈笑时,目光却总似笑非笑地扫过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兴味。
另一道则来自更远处一个角落,一名穿着朴素灰袍、低头默默烹茶的年轻男子。他看似毫不起眼,存在感极低,但冷紫溪敏锐的神识却捕捉到他数次极快抬眼的打量,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内里。
还有水镜仙子。她看似忙于应酬,但每一次流转的眼波,每一次温言软语,都仿佛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在不经意间试探着她的深浅,评估着她的价值,或者说……威胁。
“听闻冷姑娘并非修行之人?”那位摇着玉骨扇的紫袍青年忽然将话题引了过来,他唇角噙着笑,眼神却锐利,“那日仙门大比,魔修突袭,场面惊险万分,姑娘受惊了吧?”
平台上的说笑声顿时低了下去,许多人都竖起了耳朵。
冷紫溪抬起眼,对上那双探究的眼睛:“还好。”
她的回答干巴巴的,毫无色彩,仿佛不愿多提。
青年却不依不饶,玉骨扇轻摇:“哦?可我怎听说,当日有神光冲霄,异象非凡,似乎还与姑娘有些关联?”他笑吟吟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开玩笑,话里的意味却重若千钧。
水镜仙子适时地轻嗔道:“凌师弟,莫要胡言,惊扰了客人。”她转向冷紫溪,笑容温婉,“妹妹别介意,凌师弟性子直爽,并无恶意。只是当日异象确实惊人,仙盟之中亦多有猜测,难免惹人好奇。”
她一开口,便将“好奇”二字堂而皇之地摆上了台面,也将冷紫溪推到了更瞩目的位置。
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冷紫溪能感觉到手心微微沁出的汗意。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当时昏迷,不知发生何事。”
这话半真半假,却是最好的挡箭牌。
凌师弟挑了挑眉,似乎还想说什么,水镜仙子却已笑着将话题引开,谈论起近日仙盟年轻一代的修为进境,方才那紧绷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但冷紫溪知道,试探并未结束。
果然,稍顷之后,另一名身着鹅黄衣裙、容貌娇俏的女修笑着提议:“终日清谈未免无趣,不如我们玩个小游戏如何?便以这溪中游鱼为目标,各自施展手段,看谁取用的灵溪水最为清冽甘醇,不含一丝杂气,如何?”
这游戏看似风雅,实则考校的是对灵力极为精妙的操控力与感知力。
众人纷纷叫好。
一道道灵力光华亮起,或化丝绦,或凝玉瓶,或聚虚掌,探入下方灵溪之中,各显神通,引得溪中灵鱼惊惶游窜,水花微漾。
水镜仙子含笑抬手,指尖碧光流转,一道极纤细的水线自溪中跃出,落入她面前的玉盏,清澈无比,竟未惊动半片鱼鳞,引得一片赞叹。
那凌师弟亦出手不凡,玉骨扇轻点,一股水流自行旋转着飞入他杯中,滴水不溅。
很快,几乎所有人都展示了手段,目光再一次,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始终沉默的冷紫溪身上。
“冷姑娘?”那鹅黄衣裙的女修笑吟吟地看向她,眼神清澈无辜,“你也试试嘛,很有趣的。”
水镜仙子也温和道:“妹妹不必拘礼,随意玩玩便是。”
无数目光聚焦而来,带着看好戏的、期待的、审视的意味。
冷紫溪看着面前空空的玉盏,又看向下方流淌的灵溪。
她体内流淌的是神力,并非灵力。她对力量的操控依旧生涩,根本无法完成如此精妙的操作。若强行尝试,很可能再次失控,暴露底细。
若拒绝,便是当众示弱,坐实了“无用凡人”的名头,日后更无立足之地。
进退维谷。
她指尖冰凉,缓缓握紧。
就在她准备强行寻个借口推脱之时——
“哗啦!”
平台边缘,一名正操控水流、看似技艺生涩的年轻弟子突然惊呼一声,手中灵力一乱,一股水流猛地失控,竟直直朝着冷紫溪所在的方向泼溅而来!
事出突然,那水流虽无杀伤力,但若被泼中,定然狼狈不堪,成为全场笑柄!
周围已有女修掩口,发出低低的惊呼。
冷紫溪瞳孔微缩,体内神力应激而动,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涌出形成护盾!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是那个一直沉默烹茶的灰袍男子。
他甚至未曾抬头,只屈指一弹,指尖一枚未曾泡开的茶叶激射而出,于半空中精准地击中那股水流的中心。
“噗”一声轻响。
那股泼溅而来的水流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柔劲击中,骤然改变了方向,化作一片细密温润的水雾,轻柔地洒落在冷紫溪面前的空地上,非但未溅湿她半分衣角,反而带来一阵清凉湿润的水汽,驱散了方才的些许闷热。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举重若轻。
平台上出现了一瞬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看向那突然出手的灰袍男子。
男子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回手,继续低头摆弄他的茶具,声音平淡无奇:“失手了,惊扰诸位。”
那失手的弟子面红耳赤,连连道歉。
水镜仙子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温婉笑容:“无妨,虚惊一场便好。”她深深看了一眼那灰袍男子,“没想到墨师弟除了茶道精湛,对灵力掌控亦如此精妙。”
凌师弟摇着扇子的手也慢了下来,看着那灰袍男子,眼神玩味。
冷紫溪看向身侧那沉默的身影,低声道:“多谢。”
灰袍男子并未抬头,只极轻地摇了下头。
经此一遭,方才那刻意针对的氛围被无形打破。无人再提让冷紫溪演示之事,游戏也草草收场。
但冷紫溪却清晰地感觉到,暗地里的暗流,似乎变得更加汹涌了。
那个看似平凡的灰袍弟子,绝不简单。
水镜仙子对她的“照顾”,也绝非表面那般温和无害。
这场清谈会,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试探剧。
她坐在这片仙气缭绕、笑语嫣然之中,却只觉得比在缀霞峰冰冷的侧殿里,更加寒冷。
她不再关注周围的谈笑,只将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心神却沉入体内,默默感应着那丝微弱却始终存在的地脉牵连。
咚……咚……
平稳,悠长,来自主峰方向。
在这纷扰喧嚣之中,这来自大地深处的搏动,反而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清谈会终于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临近尾声。
水镜仙子起身,笑容依旧完美无瑕,对冷紫溪柔声道:“妹妹日后若觉闷了,可常来灵漪峰走动。”
冷紫溪起身还礼,并未多言。
那两名护送弟子再次出现,准备引她离开。
就在她转身,即将踏上离去的虹桥时——
“冷姑娘。”
那个一直沉默的灰袍男子,墨师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不远处。
他依旧没有看她,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人能听见,伴随着一丝极微弱的、与他周身平淡气息截然不同的古老韵律。
“小心水月镜花。”
话音未落,他已擦身而过,汇入离去的人群,消失不见。
冷紫溪脚步猛地一顿,霍然回头,却只看到一片离去的背影。
水月镜花?
他是在说水镜仙子?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
那丝古老的韵律……
她心脏骤然收紧,指尖冰凉。
回缀霞峰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寂静。
护送弟子一言不发,沿途遇到的各峰弟子,看她的眼神却似乎比来时更加复杂了几分。
当她终于回到那间空旷冰冷的侧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外面的繁华、试探、暗流彻底隔绝时,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扉,缓缓滑坐在地。
华服曳地,沾染尘埃。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灵漪峰一行,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她此刻真实的处境——孤立无援,强敌环伺,无数眼睛在暗处窥探,而她自身的力量,却还微弱得可笑。
那个灰袍男子最后的警告,如同冰锥,刺入她的心底。
水月镜花……
她缓缓握紧手指。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
她必须更快地变强,必须弄清楚那地脉的秘密,必须回到那个石洞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主峰的方向,目光沉静如夜,却燃着一点冰冷的、决绝的火光。
地脉的搏动,透过遥远的距离,隐隐传来。
咚……咚……
这一次,她听出了那平稳韵律之下,一丝被强行压抑的、不甘的震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