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三章暗流汇涌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陈墨,将天阙城重重包裹。然而,这份黑暗之中,却再无往日那属于底层挣扎者的、带着些许喘息与混乱的“生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更强大、更森严秩序彻底规训后的、死寂般的压抑。街道空旷,除了偶尔一队队甲胄鲜明、脚步整齐划一、如同冰冷傀儡般巡弋而过的天阙卫,几乎看不到任何闲散身影。所有的店铺、民居,门窗紧闭,缝隙里透出的灯光也显得黯淡而小心翼翼。空气凝固,连风都仿佛被那悬于九天之上的无形剑意所慑,不敢轻易流动。
冷紫溪(此刻化身为一个面容精明、略带富态、穿着半新不旧的绸缎长衫、修为在筑基初期、眼神中透着市侩与谨慎的中年商人“钱贵”),此刻正不紧不慢地走在西市靠近“金玉坊”区域的一条相对“干净”些的街道上。他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褐色布包,里面似乎装着些不值钱的药材或小玩意儿,像是刚从某个相熟的铺子“盘货”归来。
这副形象,是“棺材巷”和码头区底层散修与西市小商人之间最常见的过渡身份,既不过分卑微引人鄙夷,也不够光鲜惹人注目,最是适合在眼下的高压环境下,进行有限度的“活动”。
她的脚步看似平稳,心跳却依旧残留着之前面对颜安勋时的余悸与冰凉。那柄悬于九天的无形之剑,其锋芒虽然收敛,但其冰冷的剑意,却仿佛化作了这整座城池的“规则”与“空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人,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宰,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
“丙戌七三五”号的黑色天阙令,正紧紧贴在她的心口位置,冰冷的触感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全感”——这是她在颜安勋亲自开口“认证”下,获得的、暂时的、脆弱的“合法”身份。必须利用好这个身份,在它可能失效或被“修正”之前,完成必要的事情。
她的目标,是前方街角,那家挂着“古韵斋”斑驳木匾、门面狭小、窗户紧闭、在周围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不起眼的老旧铺子。
按照“独眼蛟”的情报,以及她自己的观察,这家铺子就是那些神秘“生面孔”的落脚点。他们气息古怪,行事诡秘,对“上古”、“钥匙”、“古龙”、“秘境”等事极为关注,且似乎在秘密勘查天阙城的古老结构与阵法节点。
颜安勋突然出关,全城戒严,重新验身,否认“钥匙”传闻……这一切,是否与这些“生面孔”有关?他们是谁?来自哪里?目的为何?与颜安勋是敌是友?与那幅星图铁牌,与九宸秘钥,又有什么关系?
太多的疑问,如同迷雾,笼罩在颜安勋带来的、更庞大的阴影之下。想要破局,或许可以从这些同样神秘的“生面孔”身上,找到一丝线索,或者……制造一些变数。
“古韵斋”所在的这条街,原本是西市一处相对僻静、多是一些经营古玩、字画、杂项小铺的区域。平日里客流不多,但颇有几分“雅趣”。然而此刻,整条街都沉浸在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中。大部分铺子早已按照戒严令关门,只有“古韵斋”斜对面,一家门面稍大、挂着“墨香阁”招牌的字画店,似乎还在勉强营业,门口悬挂的两盏气死风灯,在凌晨的寒风中孤独摇曳,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将“古韵斋”那紧闭的、油漆剥落的黑漆木门,映照得更加阴森、神秘。
冷紫溪在距离“古韵斋”约莫二十丈外的一个小巷口停下,佯装整理布包,实则已将神识如同最轻柔的蛛丝,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古韵斋”及其周边数十丈范围笼罩、感知。
甫一接触,她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古韵斋”的铺子,包括其后面相连的小院,都被一层极其隐晦、却异常强大的禁制彻底笼罩!这禁制并非防御或攻击类型,而是一种极其高明的、专门针对神识探查、灵力波动、乃至生命气息的“隔绝”与“伪装”禁制!若非她已凝结混沌玄冥金丹,神识强度与对能量波动的感知远超同阶,加之对“归墟”道韵有了初步的、超越常理的感应,恐怕根本无法发现这层禁制的存在,只会觉得那里空空如也,或者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废弃的老宅。
这禁制的手法,古老、精妙、带着一种近乎“道”的、对能量与物质“存在”本身的微妙操作,绝非当今修真界常见流派。其核心,似乎蕴含着一种“否定现实”、“屏蔽感知”的奇异道韵,与之前“独眼蛟”描述的、那些“生面孔”身上“对‘生命’、‘存在’的‘否定’和‘侵蚀’”气息,隐隐有相通之处。
禁制虽然强大,但在冷紫溪融合了混沌、归墟、玄冥三重道韵的独特神识探查下,依旧被“看”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能量流转的“缝隙”或者说“呼吸”的节奏。这让她能隐约感知到禁制内部的大致轮廓,以及……几道如同深潭古井般、冰冷、死寂、几乎没有任何生命气息波动的“存在”。
一共七道气息。修为皆在金丹期以上,其中一道,深不可测,如同深渊,给她带来的压力,甚至不亚于那白眉老者,很可能是元婴期!而且,这七道气息,并非静止,而是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在小院中缓缓移动,仿佛在进行着某种仪式,或者……在共同维持、操控着某个更庞大的阵法?
他们的移动轨迹,似乎隐隐对应着天空中的某些星辰方位,又似乎与脚下大地的某些古老地脉节点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果然不简单……”冷紫溪心中凛然。这些“生面孔”,绝非普通势力。他们在此地,恐怕所图甚大,而且,很可能与天阙城本身隐藏的某些上古秘密直接相关。
她不敢轻易以神识深入探查,以免打草惊蛇。正思索着如何进一步获取信息,或者寻找进入的契机时——
“吱呀——”
斜对面那家“墨香阁”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带着几分浑浊与疲惫的老者,提着一个装着字画的旧竹篮,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似乎准备趁天未亮透,去哪个早市碰碰运气。他出门后,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对面“古韵斋”那紧闭的黑漆木门,昏黄的老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恐惧、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随即,他迅速低下头,紧了紧衣襟,拎着竹篮,朝着与冷紫溪相反的方向,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这个老人……似乎知道些什么?或者,与“古韵斋”有过接触?
冷紫溪心中一动。她立刻改变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与那老者保持着一个安全的、不会引起警觉的距离。
老者并未走远,只是在附近几条同样冷清的巷子里兜了一圈,似乎并无明确目的地,更像是在……下意识地躲避着什么。最终,他在一个堆放垃圾的、散发着馊臭味的偏僻角落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冷紫溪(钱贵)佯装路过,见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商人惯有的、带着一丝虚伪关切的“和气”表情,上前两步,用略显尖细的声音问道:“哎哟,这位老丈,您这是怎么了?这大清早的,天寒地冻,可别受了风寒。要不要……在下送您去附近的医馆看看?”
老者闻声,警惕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打量了“钱贵”一番,见是个看起来没什么威胁的普通小商人,眼中的警惕稍减,但依旧带着疏离,摆了摆手,用沙哑、疲惫的声音道:“咳咳……多谢……咳咳……不用了,老毛病,歇歇就好。你……快走吧,这地方……不太平。”
“不太平?”冷紫溪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与一丝不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老丈,您是说……对面那家‘古韵斋’?我看那铺子关门闭户的,怪瘆人的。怎么,那家……有问题?”
提到“古韵斋”,老者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眼中恐惧之色更浓,连连摆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急促:“别问!千万别问!也别靠近!那里面……不是人!是……是鬼!是怪物!他们……他们看人的眼神,像在看……死人!不,连死人都不如!是……是看石头,看灰尘!”
他语无伦次,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但言辞中透露的信息,却让冷紫溪心中微动。不是人?眼神像看死人、石头、灰尘?这与“独眼蛟”描述的、对“生命”与“存在”的“否定”与“侵蚀”气息,完全吻合。
“老丈,您别怕,慢慢说。”冷紫溪从布包里(实则是储物袋)摸出一个小巧的、不值钱的鼻烟壶(某个战利品),塞到老者手里,脸上堆起更“真诚”的关切,“在下是外地来的行商,初来乍到,就遇上这全城戒严,心里也发毛。您老见多识广,给在下说道说道,也让在下心里有个底,别稀里糊涂惹了不该惹的麻烦。”
或许是那鼻烟壶触动了老者某种心绪,又或许是他压抑了太久,急需倾诉,在“钱贵”这副“无害”且“懂事”的商人面孔引导下,老者颤抖着接过鼻烟壶,紧紧攥在手里,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一些,声音依旧带着颤抖,低声道:
“那家铺子……咳咳,百年前就在了。原来的东家,是个脾气古怪、但还算和气的孤老头子,姓墨,就喜欢捣鼓些破铜烂铁、旧书烂画。十几年前,墨老头突然就死了,据说是旧伤复发。铺子就关了。可大概……两个月前吧,就在万宝大会消息刚传开那会儿,那铺子,突然就……又开了。”
“开是开了,可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没见挂新招牌,也没见收拾,里面黑黢黢的,白天晚上都不点灯。就来了……七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像是麻布又像是某种……树皮做的袍子,脸上……脸上都蒙着厚厚的黑布,只露出眼睛。可那眼睛……我的老天爷,我活了七十多年,就没见过那么……那么空的眼睛!”
老者眼中再次露出极度的恐惧,声音发颤:“那不是活人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情绪,没有……活气!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就像……就像你看路边的石头,看墙上的灰尘,不,比那还……还‘空’!他们不说话,不跟任何人打交道。有人好奇凑过去看,他们就那么……‘看’你一眼,那人回去就得大病一场,神魂恍惚,说胡话,像是……魂被冻住、被抽走了一块似的!”
“更邪门的是……”老者凑近了些,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带着神秘与恐惧,“他们好像……不怕剑圣的威压!前两天晚上,剑圣的剑意笼罩全城,所有人都吓得要死,可那铺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第二天,我还看见一个人,就那么……飘在铺子屋顶上,抬头看着天,一动不动,看了足足一个时辰!剑意……好像对他们没用!”
不怕颜安勋的剑意?!冷紫溪心中剧震!这怎么可能?!颜安勋可是化神巅峰,其剑意蕴含的,是斩断因果、破灭虚妄的无上剑道法则!除非是同阶存在,或者有特殊的、能抵御、甚至免疫这种法则级威压的至宝或秘法,否则绝不可能“不怕”!
这些“生面孔”,究竟是什么来头?!他们的“空”与“否定”,难道已经涉及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能够“无视”甚至“抵消”法则力量的领域?
“而且……而且我怀疑……”老者犹豫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他们……在挖东西!”
“挖东西?”冷紫溪眼神一凝。
“对!挖东西!”老者眼中闪烁着恐惧与笃定,“我家的地窖,就在‘古韵斋’后面那堵墙不远。这两个月,我经常半夜听到……地底下,传来很轻微的、很古怪的动静。不是老鼠,也不是虫子,像是……很钝的、很慢的、在石头或者金属上……刮擦的声音。有时候,还能感觉到地面……很轻微的震动。我偷偷在墙根下挖了个小洞,用听地瓮(一种听地下声音的土法子)听过……那声音,就是从‘古韵斋’地底下传来的!而且,我闻到过……很淡很淡的、像是……生了锈的、古老的铁,混着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死了很久的莲花,又像是……冰窖最深处那种……灰的味道!”
古老的铁锈味?死莲与陈冰的灰味?这与“古韵斋”那些人的气息,以及他们对“古物”、“钥匙”的关注,隐隐对应。他们在地下挖掘什么?是寻找某样东西,还是……在激活、或者破坏某个埋藏在地下的、古老的阵法或封印?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的一角正在显现,但这幅拼图的整体画面,却似乎变得更加庞大、更加……黑暗了。
“多谢老丈告知!”冷紫溪脸上露出“后怕”与“感激”的神色,又摸出几块碎银子塞给老者,“这点心意,您老拿着,买点热汤药压压惊。在下记住了,那地方,绝对不靠近!您老也保重,早些回家吧。”
老者千恩万谢,揣着鼻烟壶和碎银,佝偻着背,匆匆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冷紫溪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离去的方向,眼神沉静,心中却已掀起滔天波澜。
不怕颜安勋剑意,在地下挖掘,寻找(或激活)古老之物,气息“否定”生命与存在,关注“钥匙”与“古龙”……这些“生面孔”的来历与目的,简直呼之欲出!他们绝非此界常理所能理解的势力!很可能是某个沉寂了无尽岁月、与上古那场浩劫密切相关的、极其古老而恐怖的遗族或组织!他们所求之物,或许与九宸秘钥、与玄冥龙族、甚至与天阙城本身隐藏的上古之秘,直接相关!
而颜安勋对此,似乎……并非一无所知。他否认“钥匙”传闻,全城戒严,重新验身,是否,也有部分原因,是为了应对、或者……监控这些“生面孔”?
天阙城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也更……危险百倍!不仅有颜安勋这柄悬于九天的利剑,有暗影卫、三眼邪教、槐荫巷、各方势力盘踞,如今,又冒出了这群神秘、诡异、深不可测的“古韵斋”中人!
她必须更加谨慎,也必须……更快行动。
就在她准备离开,返回“独眼蛟”的地下仓库,从长计议之时——
“嗡——!”
怀中,那枚“丙戌七三五”号天阙令,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紧接着,一个冰冷、机械、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如同直接在她神魂中响起:
“丙戌七三五,接令。即刻起,十二个时辰内,前往西市‘勤务司’甲三号院报到,参与‘西市巡防协理’征调,协助维护拍卖会期间西市秩序。违令者,以‘抗命不遵、扰乱法度’论处,剥夺身份,即刻缉拿。重复,丙戌七三五……”
声音连续重复了三遍,才缓缓消失。天阙令表面的温度,也恢复了冰凉。
征调?巡防协理?协助维护拍卖会秩序?
冷紫溪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变得冰冷。这绝不是巧合!颜安勋刚刚在全城布下天罗地网,重新验身,紧接着就对她这个“刚刚过关”的、身份“清白”的底层散修,进行了强制征调?而且偏偏是巡防西市,偏偏是在拍卖会期间?
这是……监视?试探?还是……某种她暂时无法理解的安排?
以颜安勋的手段,若真的怀疑她,大可不必如此麻烦,直接拿下便是。这种征调,更像是一种……“废物利用”,或者,是将所有可疑的、不确定的“棋子”,都纳入一个相对可控的框架内,集中管理、观察,顺便……物尽其用?
去,还是不去?
不去,就是“抗命不遵”,立刻暴露,成为全城通缉的要犯,在这戒严时期,插翅难飞。
去,则意味着要主动进入九阙仙宗(哪怕是外围)的体系,接受其调度,暴露在更多的视线之下,行动将受到极大限制,风险同样巨大。
但,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相对“合法”地留在西市,甚至接近某些核心区域,观察各方动向,尤其是“古韵斋”那些“生面孔”,以及可能出现的、与拍卖会、与“钥匙”相关线索的机会?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颜安勋的眼皮底下,以“协理”的身份活动,或许反而能降低某些方面的怀疑?
电光火石间,无数利弊在她脑中闪过。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冰冷。
“去。”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难而上。正好,她也想看看,颜安勋这手“征调”,到底唱的哪一出。也想看看,在这即将迎来“通天灵宝”拍卖会的风暴眼中,各方势力,又将上演怎样的一出大戏。
她不再犹豫,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勤务司”所在的位置,迈步走去。步履依旧蹒跚,带着小商人特有的、对“官差”的敬畏与一丝无奈,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丙戌七三五,钱贵,奉命报到。”她心中默念,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市侩、精明、又带着几分惶恐与讨好的、“钱贵”应有的表情。
天,终于蒙蒙亮了。惨淡的晨光,艰难地刺破笼罩天阙城的厚重阴云与阵法霞光,洒落在冰冷、空旷、戒备森严的街道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添几分肃杀。
而在这肃杀的晨光中,一场由天阙剑圣亲自执棋、汇聚了各方暗流、明枪暗箭、诡谲莫测的巨大棋局,正在这座古老仙城的每一个角落,缓缓铺开。
冷紫溪,这枚意外闯入棋局的、带着血仇与隐秘的“棋子”,也已被无形的棋手,轻轻拈起,放上了棋盘的一角。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