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缀霞孤影
第一章缀霞孤影
九阙仙宗,缀霞峰侧殿。
窗棂半敞,漏进天光,却驱不散殿内沁骨的清寒。这寒意并非寻常,乃是由峰顶剑阙弥散而下的无尽剑意所化,丝丝缕缕,砭人肌骨。寻常修士在此久居,亦需运功相抗,何况灵根尽毁、与凡人无异的冷紫溪。
她坐在临窗的旧榻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裙裳,更衬得面色苍白近乎透明。指尖无意识地蜷着,试图留住一丝暖意,却是徒劳。那本泛黄的《百草杂述》摊在膝头,已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殿外风声穿过廊柱,呜咽作响,更显空旷寂寥。自三月前那场堪称仙界笑谈的“结侣大典”后,这缀霞峰侧殿,便成了她的囚笼。华美,却冰冷彻骨。
“吱呀——”
殿门被不轻不重地推开,两名身着水绿裙裳的侍女端着托盘进来,步履轻盈,带着修行之人特有的灵韵。她们是主峰派来照料——或者说,监视——她起居的弟子。
“冷姑娘,该用灵露了。”稍年长些的侍女语气平淡,将一盏白玉杯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杯中液体莹碧,散发着微薄的灵气。这是仙盟特许,每日供给她这“废人”吊命之用,聊胜于无。
另一名年纪稍小的侍女则快手快脚地开始擦拭本就纤尘不染的案几,眼角余光瞥见冷紫溪膝上的书册,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低声咕哝:“凡俗的破烂玩意儿,倒当个宝似的。”
声音虽轻,却清晰地钻入冷紫溪耳中。
年长侍女动作微顿,警告地瞥了同伴一眼,却并未出声斥责。在这缀霞峰,乃至整个九阙仙宗,轻视这位名义上的“剑圣道侣”,早已是心照不宣的常态。
冷紫溪眼睫低垂,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是默默端起那杯灵露。微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流,随即迅速被体内的空寂与寒意吞噬。她早已习惯,习惯这灵露,习惯这目光,习惯这无处不在的轻慢。
放下玉杯,她起身,将书册仔细收好,声音轻缓:“我去药圃看看。”
年长侍女嗯了一声,算是应答。那年轻侍女则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冷紫溪仿若未觉,径直走出侧殿。
殿外天光稍亮,却依旧驱不散缀霞峰常年笼罩的淡薄云霭与剑意寒雾。她沿着青石小径往后山走去,步伐不算快,灵根毁弃后,她的身子比寻常凡人更易疲累,畏风畏寒。
路遇几名洒扫的外门弟子,见到她,先是习惯性的躬身,随即意识到是谁,那腰便又直了起来,神色变得微妙,掺杂着鄙夷、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纵使他们修为低微,终究是能引气入体的修士,比一个彻底无缘大道的废人,强了何止万千。
窃窃私语随风飘来。
“啧,又出来了……”
“真不知尊上那般人物,怎会……”
“噤声!好歹是尊上名义上的……”
“名义上?呵,尊上可曾正眼瞧过她一次?大典上的话忘了?”
冷紫溪目不斜视,仿佛那些声音只是穿林而过的风。她早已学会将心神缩进一个坚硬的壳里,外界一切,皆难触及。
后山那片药圃本就荒废多年,土壤贫瘠,碎石遍布。自她来后,便一点点清理,勉强种下些最不挑地、也无甚灵性的凡俗药草。她并非指望它们能有何用,只是找点事做,让漫长到几乎凝固的时间,能稍微流动得快一些。
蹲下身,用手指一点点抠挖着板结的土块,冰凉的土石硌着指腹,带来些许真实的触感。她专注地看着那一点点被翻开的褐色土壤,仿佛这便是天地间最紧要的事。
正凝神间,两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说笑着从不远处经过,腰间玉佩叮咚,气息清朗,显然是刚修炼完毕。
一人目光扫过药圃,落在冷紫溪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戏谑:“师兄你看,咱们这位‘峰主夫人’,倒是挺会给自己找营生。”
另一人嗤笑:“不然呢?难不成还真能去打坐练气?怕是连气感都摸不着了吧?也就配摆弄这些泥土草根了。”
“说来也是可笑,仙盟竟真让尊上娶了她……简直是……”
“宗门自有考量,岂是你我能议论的?不过……”那人话音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清晰,“仙门大比在即,各峰精锐皆要前往云台观礼,你说,这位……会不会去?”
“她去作甚?给尊上丢人现眼吗?我要是她,就老老实实缩在这缀霞峰,省得出去碍眼……”
声音渐行渐远。
冷紫溪抠挖泥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仙门大比……
她记起几日前,确实有一枚素白玉柬被放置在侧殿门外,没有任何言语,如同例行公事。她未曾理会。
去了,徒增笑柄,也惹他厌烦。
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将一株瘦弱的茯苓苗周围的杂草细心拔除。
可是,指尖的冰凉,和那两名弟子毫不避讳的嘲讽,却像细小的针,反复刺着她早已麻木的心防。
去了,是自取其辱。
不去,便是坐实了那“缩头乌龟”的名声,更合了那些人的意。
她久久地蹲在那里,直到日头稍稍西斜,寒意渐重,才慢慢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她扶着旁边一棵枯瘦的老松,缓了半晌。
回到侧殿时,天色已近黄昏。殿内没有点灯,愈发昏暗清冷。那两名侍女早已不知去向,只剩那杯早已凉透的灵露还孤零零放在几上。
她走过去,端起冷透的玉杯,将冰凉的液体慢慢饮尽。从喉到胃,一路冰线,冻得她轻轻颤了一下。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熹微晨光透过窗棂,冷紫溪已起身。她换上了一身稍显整洁的淡青色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
她走到殿门边,略作迟疑,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门外候着的,依旧是那两名侍女。年长那位见到她似乎要外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冷姑娘今日要出去?”
“嗯。”冷紫溪声音很轻,“去云台。”
年轻侍女顿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去云台做什……”话未说完,便被年长侍女拉了一下衣袖。
年长侍女神色恢复平静,只道:“云台路远,姑娘身子弱,可需备辇?”
“不必。”冷紫溪摇摇头,她知道,仙盟并未给她配备乘坐飞行法器的资格,那所谓的“辇”,不过是更徒惹嘲弄罢了。“我走走便好。”
她步出侧殿,沿着下山的路缓缓行去。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从缀霞峰到主峰云台,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御器片刻功夫。于冷紫溪,却需徒步跋涉漫长山道。她走得很慢,山路崎岖,时而需攀爬石阶,时而需穿过雾气弥漫的松林。
途中遇见的弟子越来越多,皆是赶往云台观礼的。御剑流光、乘坐仙鹤、或是凭借身法疾行,无人如她一般徒步。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惊诧、鄙夷、玩味、漠然……她皆置之不理,只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
等她终于抵达云台之下时,大比早已开始多时。
巨大的汉白玉云台悬浮于空,四周环绕着无数观礼席,此刻已是人山人海,仙光缭绕,法宝宝光氤氲成片,喧哗鼎沸之声直冲云霄。
她寻了一个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靠着冰冷的石栏,微微喘息。额角已渗出细汗,腿脚酸软不堪。
她抬起头,望向那高悬的主云台。
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颜安勋。
他并未坐在最高处的主位,而是独坐于一侧稍小的玉台之上,身周空出一片无形的区域,无人敢近。一袭雪色道袍,纤尘不染,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侧颜线条冷硬如冰雕,眸光低垂,落在下方的擂台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坐在那里,便似一柄敛于鞘中的绝世名剑,无意锋芒,却自有割裂天地、令人心胆俱寒的威仪弥散开来。
冷紫溪的心脏像是被那无形的剑意刺了一下,微微缩紧。她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下方的擂台上,正进行着激烈的比斗。术法光华耀目,法宝碰撞声铿锵作响,引得四周观战弟子阵阵喝彩。
她的目光却落向不远处,几个显然是跟随师长前来见世面的外门弟子带来的孩童。他们约莫七八岁年纪,尚不能完全静心观战,正挤在一处,指着擂台上的光芒小声惊呼嬉笑,脸蛋红扑扑的,眼中满是纯粹的好奇与兴奋。
看着他们,冷紫溪冰封的心湖似被投下一颗微小的石子,漾起一丝极淡的涟漪。曾几何时,她也曾对这个世界充满过最懵懂的向往……
就在这时,主云台上一阵轻微的骚动。
轮到颜安勋下场了。
他甚至未曾起身,只是并指如剑,随意向着下方一处空置的擂台一指。
一道清冽如秋水、薄如蝉翼的剑气自他指尖迸发,轻飘飘落于擂台之上,化作一个与他形貌一般无二、却完全由剑气凝成的虚影。
那剑气虚影负手而立,淡漠开口:“谁能接我一剑不退,便算胜出。”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所有杂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绝对威严。
一时间,竟无人敢立即上前挑战。
终于,一名在其他擂台已连胜数场、颇负盛名的青年修士飞身上台,拱手沉声道:“晚辈离火宗赵焱,请剑圣尊上指教!”
剑气虚影毫无反应,只是随意抬手,一指划出。
一道细微如丝的剑气破空而出,看似缓慢,却瞬间穿透赵焱身前爆起的熊熊离火护盾、数件闪烁的防御法宝,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赵焱身形剧震,脸色霎时苍白如纸,踉跄着连退十余步,直至跌下擂台,方才勉强站住,眼中尽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惊叹!
“一剑!果真只是一剑!”
“剑圣之威,深不可测!”
冷紫溪远远望着,望着那高踞玉台、自始至终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的本尊,望着那擂台上所向披靡、宛若天神临世的剑气虚影。
云泥之别。
这四个字,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残酷地烙在她的心头。
她与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若非那场意外,若非仙盟那令人费解的决断,她此生连仰望他背影的资格都没有。
这场荒唐的婚约,于她,是灭顶之灾。于他,恐怕只是仙途之上,一道微不足道、令人不悦的尘埃吧。
她缓缓垂下眼睫,将眸中那点微末的酸涩死死压下。
正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剑圣那惊天一剑所吸引,为那绝对的力量倾倒沉醉之时——
异变,骤生!
天际,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并非乌云汇聚,而是仿佛有一盆浓稠污浊的墨汁,猛地泼洒在了清澈的天幕之上!极致的邪恶、阴冷、暴戾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席卷而下!
“嗡——!”
云台的防护光罩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下一刻,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
“吼——!”
无数扭曲、狰狞、裹挟着血腥魔气的黑影,自裂开的漆黑天幕中尖啸着扑下!见人便杀,浓郁的魔气瞬间污染了清圣的云台!
“魔修!是魔修突袭!”
“结阵!快结阵御敌!”
“保护弟子——!”
祥和鼎盛的仙门大比会场,顷刻间化作了血腥恐怖的炼狱!
灵力爆裂的轰鸣、修士临死的惨嚎、魔物兴奋的嘶吼、法宝破碎的尖啸……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高台之上,颜安勋在那魔气爆发的瞬间已然长身而起!
他眸中冰寒之色骤凝,并指一挥,那擂台上的剑气虚影轰然炸开,化作万千凌厉无匹的剑丝,如一场毁灭性的暴雨,瞬间将扑向最近人群的数十名魔修绞杀成漫天黑灰!
但他身形刚动,三道远比寻常魔修恐怖百倍的黑影自虚空踏出,呈犄角之势将他死死缠住!那三人周身魔焰滔天,威压赫然皆是魔王级别!
“颜安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沙哑的咆哮震荡四野。
颜安勋面色冷峻,本命灵剑“霜寂”铿然出鞘,凛冽剑光照亮昏暗天地,与三大魔王瞬间战于一处!剑罡魔气激烈碰撞,余波肆虐,将周遭一切都撕裂粉碎!
他虽然剑威无敌,但三大魔王显然有备而来,配合诡谲魔阵,竟一时将他死死拖住,无法立刻脱身驰援他处。
整个云台,彻底陷入了混乱与屠杀!
惨叫声不绝于耳。
冷紫溪被那突如其来的恐怖变故惊得面色惨白,紧紧靠着冰冷的石栏,才能勉强站稳。魔气带来的阴寒比她体内的寒意更刺骨,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绝望。
她看见平日高高在上的仙君仙子们浴血苦战,看见年轻弟子在魔爪下如稻草般倒下……
死亡,从未如此逼近。
她应该害怕,应该像其他人一样惊惶逃窜,或者至少找个角落躲起来——她一个废人,能做什么?
混乱中,她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幕——
一道格外瘦小灵活的黑影,竟趁着正面战场的混乱,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修士们仓促结成的防线,直扑她这个方向而来!那魔修的目标似乎并非杀戮,而是……更远处那几个早已吓傻、呆立原地忘了哭喊的孩童!
那魔修眼中闪烁着残忍嗜血的幽光,枯瘦如爪的手掌探出,直抓向其中一个孩子的天灵盖!那孩童睁着纯真却盈满极致恐惧的眼,完全僵住了。
冷紫溪的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在尖叫着让她躲开。
可是,身体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也许是因为那孩子眼里纯粹的惊恐,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她心底最深处,刺破了那层坚硬的壳,露出了里面连她自己都早已遗忘的、一点点属于“冷紫溪”本真的东西。
又或许,只是某种近乎本能的东西,让她在那电光石火间,做出了选择。
她猛地从石栏后扑了出去,用她那具灵根尽毁、比凡人更孱弱不堪的身体,张开手臂,死死挡在了那魔修与孩童之间!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并不很痛,只是一阵彻骨的冰凉,瞬间从后背贯穿到前胸,随即是迅速蔓延开的麻木,还有某种生命急速流逝的空洞感,迅速席卷了她所有的感知。
她低头,看见一截漆黑扭曲、滴淌着粘稠魔气的骨刃,从自己单薄的胸前冒了出来。刃尖上,染着鲜红的、属于她的血。
视野开始剧烈地摇晃、模糊,耳边所有鼎沸的厮杀声、爆炸声迅速远去,变得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她软软地向前倒去。
最后落入眼中的,是极高极远的空中,那道正与三大魔影激烈搏杀、却仿佛心有感应般骤然回头看过来的雪色身影。
那张万年冰封、波澜不惊、从未为她流露过任何情绪的脸上,此刻,竟清晰地裂开了一丝……无法置信的惊乱?
真是……奇怪的幻觉……
她想着,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冰海。
身体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擂台石面上,温热的鲜血自身下无法控制地汹涌而出,迅速染开一大片刺目而绝望的猩红。
“冷紫溪——!!!”
一声近乎撕裂的、带着某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与暴怒的咆哮,如同九天惊雷,悍然炸响,竟于一瞬间压过了全场所有混乱的杂音!
远处高空中,颜安勋周身剑气轰然彻底爆发,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一朝喷涌,霜寂剑发出震彻九霄的悲鸣!他竟不顾自身空门大露,硬生生承受了左侧魔王一击,肩胛处传来清晰的骨裂之声,借那反震之力,强行震开另外两大魔王的纠缠!
身影化作一道撕裂时空、燃烧着极致冰焰与怒意的惊鸿剑光,不顾一切地直掠而下!
那手持骨刃、正欲对孩童下手的魔修,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惊恐的表情都未曾浮现,便在触及那毁灭性剑光的瞬间,连同其周围十丈内的所有魔修、魔气,顷刻间无声无息地湮灭成齑粉!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
剑光散去,颜安勋半跪于地,竟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地上那抹迅速被血色浸透的淡青身影。
他伸出手,似乎想将她扶起,却又在她那破碎的胸膛前猛地顿住,不敢触碰。那双执剑时稳如磐石、可斩日月星辰的手,此刻,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那么瘦,那么轻,流出的血却那么多,那么红,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刺得他双眼生疼。
他试图往她那具彻底枯萎、破碎的身体里输送磅礴的灵力,却发现她那断毁的经脉根本存不住半分灵息,只能眼睁睁感受着她那微弱的生机如同指间流沙,飞速消逝,无可挽回。
“不准……”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某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破碎的惶急与恐惧,“冷紫溪!我不准你死!听见没有!”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面容苍白如雪,唇色褪尽,只有身下的血泊还在缓慢地、固执地扩大。
她的意识早已沉入最深沉的黑暗,听不见了。
就在此时——
“唳——!”
一声清越穿云、撼动九霄、蕴含着无尽古老神威的啼鸣,自苍穹最深处轰然炸响!
整个天穹,如同不堪承受的琉璃般,咔嚓咔嚓碎裂开无数道璀璨夺目的金色裂隙!
无尽祥云瑞气奔涌汇聚,霞光万丈,瑰丽煌煌,将魔气带来的阴霾与污浊瞬间涤荡一空!
在所有幸存者震骇到失语的目光注视下,一头巨大无比、通体流淌着璀璨炽烈神焰、尾羽华美绝伦的九天神凰,自那裂开的九天之外盘旋而下,携带着洪荒太古的磅礴气息,径直冲向擂台上那奄奄一息、鲜血染衣的女子!
神凰临近,化作无穷无尽的金红色神曦光点,如同百川归海,温柔却不可抗拒地涌入冷紫溪那具破碎冰冷的身体。
磅礴如海的上古神威轰然扩散,将冲过来的、试图阻止的颜安勋都逼得身形一滞,后退半步!
冷紫溪被浓郁得化不开的金红色神光缓缓托起,悬浮于半空之中。胸口那处狰狞可怖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焦黑坏死的肌肤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莹白如玉、流转着淡淡神光的皮肤。磅礴无尽的生命气息如同天地初开的潮汐,一波强过一波地自她体内汹涌而出!
她那头枯黄黯淡的长发以惊人的速度变得乌黑润泽,如同最上等的绸缎,无风自动,翩然飞舞。额心之处,一道古老而神秘、蕴含着无上道韵的神纹缓缓浮现,熠熠生辉,尊贵不可直视。
神威如狱,笼罩四极。
万灵臣服,莫敢仰视。
全场陷入一种绝对的死寂。
残存的魔修在那纯粹至高、克制一切邪祟的神性威压下瑟瑟发抖,修为稍低的修士早已不由自主地跪伏下去,连头都无法抬起。
颜安勋怔怔地站在原地,衣袍被神曦之光拂动,仰头望着光晕中心那个熟悉到刻骨、却又陌生到极致的身影,向来冰封万里、波澜不惊的眼底,前所未有地碎裂开无法形容的惊涛骇浪,与深彻的茫然。
先前那几个肆意嘲讽冷紫溪、此刻侥幸未死的弟子,面无人色,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几乎要瘫软在地。
“神…神凰降世……”有长老声音发颤,老泪纵横。
“她…她竟是……上古神脉?!”另一位峰主失声惊呼,满脸的难以置信。
涅槃……重生!
光晕之中,那具原本生机殆尽的躯体,正被无法想象的力量重塑、充盈。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仿佛即将苏醒。
而那双即将睁开的眼中,又将映出怎样一番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