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退亲
萧府除了老太太房里那位便无其他女公子,所以谢昭华的衣裳是萧砚辞提前让人准备好的。只见换好衣裳的谢昭华鬓边挽双环望仙髻,仅簪一支羊脂玉簪,尾端垂两粒细如粟米的珍珠,随步履轻晃时才露微光。上着月白绫罗短襦,领口绣三叠浅碧缠枝纹,针脚细得几乎隐在织物肌理里;下系同色纱裙,裙裾缀着银线绣的流云暗纹,走动时如云气漫过青石阶,不见艳色却显灵动;一条藕荷色轻绡披帛,一端松松搭在臂弯,另一端随袖摆轻扬;妆容更是淡雅,额间轻点半枚鹅黄月牙儿,斜红浅得似酒后微醺的晕色,唇上只敷了层薄如蝉翼的胭脂,望去恰如凌寒里初绽的梅花。
萧罗氏看着眼前的谢昭华,终于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对她动情动心了。
三人跟着萧罗氏来到了萧氏最德高望重宗妇萧老太太的院子里。这个院子虽外表显赫,却在不惹眼的地方藏着几分颓势。正屋门楣上悬着“松鹤堂”的匾额,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发出沉闷的声响——想来是许久没擦拭,连铃舌都锈住了。引路的丫鬟,腰间系着银铃,走一步响一声,倒让这寂静的庭院多了些许生气。他们到达萧老太的正屋前,门口的丫鬟进去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丫鬟便出来将他们领了进去。
谢昭华跟着萧罗氏往里走,鼻尖先萦绕起一股浓郁的檀香,混着淡淡的药味。正屋里光线偏暗,只有西窗透进些日光,落在一张紫檀木贵妃榻上。榻上侧卧着的便是萧老太太,她穿着绛紫色团花锦袄,盖着蜀锦织就的软被,花白的头发用一支赤金镶玉簪绾着。榻边站着个女娘,约莫二九年岁,穿杏色绫罗襦裙,头上簪着支东珠钗,正持着一把素面纨扇,一下下给老太太扇着风,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谢昭华暗自打量,这女娘的穿戴比萧罗氏身边的一等丫鬟还要精致,想来是老太太身边极得宠的人。
萧罗氏先走上前,伸手轻轻拉了拉谢昭华的手腕,将她带到榻前。她的指尖带着暖意,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母亲,”萧罗氏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扰了老太太的清梦:“母亲,谢家那三个孩子来给您请安了。”
谢昭华闻言立即拉着两个弟弟屈膝跪下:“昭华和两个弟弟给萧老夫人请安。”她的声音平稳,膝盖触地时极轻,脊背挺得笔直,即使垂着头,也能看出几分书香世家的风骨。
萧老太缓缓的睁开眼,一双锐利精明的眸子扫过几人,半晌才慵懒的开口道:“嗯,到底是书香世家,长得倒都挺清秀水灵的。”
谢昭华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落在颊边,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多谢老夫人赞赏。”她没说多余的话,既不卑不亢,也不过分亲近。
“嗯,”老太太又哼了一声,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掸了了几下:“听说你们给砚儿和这女娃定了亲?”
萧罗氏早已猜到她会询问这事,脸上不见半分变色,语气从容:“此事是前不久谢尚书在世时,将军与他的口头约下的。原本想等万国朝会结束以后再来张罗这件亲事,却没想到……”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将军听闻谢尚书的儿女尚在人间,昨日便将此事告知了儿媳,命我今日将他们接回府里。”
话刚落下,老太太陡然拔高声音道:“,大朗简直胡闹!这门亲事事关萧谢两家,怎可凭口头约定就定下?”
萧罗氏顺着她的话头应道:“是,儿媳也这般认为。只是将军念着与谢尚书的旧情,不肯改口。”
老太太闻言平了口气,目光又落在谢昭华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幸而,这亲事如今还未过礼,知道的人也不多,何况谢小娘子要依据我朝律例为谢尚书守孝五年,我看,这亲事就先作罢吧。”
谢昭华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掐进了掌心。没想到这个老太太会当着她的面说退亲,明明是萧将军主动接他们回府,如今却被这般轻贱。一股怒意从心底涌上来,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如今寄人篱下,又是晚辈,哪里有反驳的资格?她只能依旧垂着头,指甲几乎要戳破掌心的皮肤。
萧罗氏却像是早有准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寻常事:“母亲,怕是来不及了。”
老太太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何意?难道你们已经瞒着我偷偷过了礼?”
萧罗氏立刻做出一副受了惊的模样,身子微微一颤,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不是……是……今日儿媳去接他们的时候将军为了不委屈谢小娘子他们,沿途都安排人散了话,如今大朝城内怕是无人不知砚儿与昭华的亲事了。”
“什么!混账!”老太太猛地坐起身,腰间的锦带滑落下来,她却顾不上理会,指着萧罗氏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发颤,“罗婉顺!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萧罗氏立刻屈膝跪地,俯首带着点哭腔道:“母亲息怒!儿媳不敢违逆母亲,只是夫君他主意已定,儿媳也无可奈何呀。”
“你少框我!”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旁边持扇的女子赶紧上前,想给她顺顺气,却被她一把推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告诉你,就算这门亲事退不了,我也会让砚儿娶平妻的!”
老生常谈的话题,萧罗氏已经习惯了,她依旧俯首跪着,语气却淡了下来:“母亲保重身体,莫要气坏了身子。若是无事,儿媳先带昭华他们退下了。”说着,便拉起还愣在原地的谢昭华和谢氏两兄弟往外走去。
谢昭华虽然对这个老太太没半分好印象,却也知道此刻不能失了礼数。她对着贵妃榻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腰,动作缓慢而恭敬,而后才跟着萧罗氏往外走。谢梓辰和谢梓钰有些生气,不情不愿地跟着行了礼。
“你!你!”老太太见他们说走就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罗氏的背影,声音尖厉,“好得很,好得很呐!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萧氏主母嘛!”
丫鬟们吓得纷纷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老太太忘了,自从萧将军接手萧氏家主之位,将兵权牢牢握在手里后,萧氏主母的位置就早已换成了罗婉顺。如今她守着这松鹤堂,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老祖宗罢了。
谢昭华跟着萧罗氏走出松鹤堂,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被掐出了几道红痕。她抬头看向萧罗氏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箫夫人,方才老太太说的话……”
萧罗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安抚:“不必放在心上。老太太年纪大了,难免多思。你只需记得,你是将军亲口定下的萧家儿媳,谁也改不了。”她说完,又轻轻拍了拍谢昭华的肩膀,“走吧,该去用晚膳了。”
日光穿过回廊的缝隙,落在几人身上,将影子拉得极长。谢昭华望着萧罗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萧府的后院,怕是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