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朝华砚里寄清欢

共 33 章

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我的更多作品吧

正在阅读 · 第29章 心寄长宁

第29章 心寄长宁

长安的冬月,总带着几分清冽的寒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朱雀大街的飞檐翘角,昨日刚落过一场薄雪,檐角还挂着未化的冰棱,折射着细碎的天光。街面上行人不多,大多裹紧了锦袍,步履匆匆,唯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俞风——!”

一声清脆却带着怒气的呼喊骤然划破街面的宁静。俞风脚步一顿,闻声望去,只见他和李瑾的身后驶来一辆装饰华美的朱漆马车,车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娇俏的身影不顾身旁丫鬟的阻拦,踩着车凳便跳了下来。

那女子梳着精致的双环髻,乌黑的发丝间斜插着一支圆润的东珠钗,珍珠在微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肌肤胜雪。她身着石榴红撒花软缎长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样,跑动时裙摆翻飞,如一团跳跃的火焰。正是吏部尚书之女柳烟儿,容貌娇美,性子却带着几分娇纵的直率。

“小姐!慢点!地上滑!”丫鬟青黛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提着裙摆追赶上来,脸上满是焦灼。

柳烟儿却全然不顾,提着裙摆快步穿过街面,积雪沾湿了她的绣鞋也浑然不觉。她径直跑到俞风身旁,明艳的脸庞因急促的呼吸泛起红晕,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怒气冲冲地望着他,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质问:“俞风!我听祖父说你有心上人了,是谁?比我还好看吗?”

话音未落,她便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挽上俞风的臂弯,动作仿佛亲昵而熟稔。

俞风却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触碰,与她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他微微拱手,语气谦和却带着疏离:“柳娘子是大朝第一美人,容颜倾城,自然无人能比。”

他的避让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柳烟儿的心头。她脸上的怒气更甚,眼眶微微泛红,追问道:“那是我才学粗鄙,不堪与你匹配?”她师从太学博士,诗词歌赋无一不精,自视甚高,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俞风这里屡屡碰壁。

“柳娘子说笑了。”俞风抬眸,目光诚恳,“娘子师从太学博士,有咏絮之才,且兰心慧性,才貌双绝,如皎皎月华,照彻四方。分明是某不堪匹配才是。”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赞了柳烟儿的才貌,又维持了表面的平和,却始终带着一层无法逾越的隔阂。柳烟儿哪里肯依,上前一步,追问的声音更响了些:“那你为何不喜欢我?为何要推拒我祖父的结亲提议?”

她性子执拗,认定的事情便不会轻易放手。此刻街面上已有不少行人驻足观望,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有人认出了柳烟儿和俞风,脸上露出看热闹的神色,窃窃私语声随着寒风飘了过来。

俞风眉头微蹙,他素来不喜这般张扬的场面。见她一副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周围的围观者也越来越多,他只得无奈地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柳娘子,听闻娘子心意,某不胜惶恐,亦深为感念。只是缘分自有定数,强求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声音沉稳而清晰:“只是缘分自有定数,强求不得。某心之所向,原是自在布衣蔬食,不愿以微薄之身,攀附高门而辱没女郎清誉,更不愿日后因境遇悬殊,终成怨偶。愿柳娘子能觅得良人,琴瑟和鸣。某此后仍以挚友之礼相待,不敢有半分轻慢。愿这份心意,终成佳话,而非憾事。”他深深作揖,对着柳娘子鞠了一躬。

这番话言辞恳切,既表明了立场,又给足了柳烟儿颜面。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点头称赞俞风的通透,也有人为柳烟儿的痴心感到惋惜。

柳烟儿怔怔地看着他,眼眶越来越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是骄傲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俞风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她即便心中再有不甘,也无法再纠缠下去。最终,她咬了咬下唇,狠狠瞪了俞风一眼,转身提着裙摆,不顾丫鬟的搀扶,头也不回地跑回了马车。

“驾!”车夫见状,连忙扬鞭催马,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很快便消失在街尾。柳烟儿拉上车帘的那一刻,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低低溢出,夹杂着委屈与不甘。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

“无需刻意邀青眼,自有桃花绕马蹄。”一个戏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李瑾眸光看着远处马车的离去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上前来,脸上挂着一丝促狭

俞风斜睨了他一眼,眼底的倦意更浓了些,没有说话,抬步便向前走去。

“哎~俞兄,你等等我嘛!”李瑾快步跟上,“唉呀,那你别害羞嘛!”

俞风依旧沉默,脚步未停。

“吏部尚书府的势力,对你在朝堂上的发展可是大有裨益。”李瑾锲而不舍,“你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难不成……你心里真的有了旁人?”

这句话戳中了俞风的心事,他脚步微顿,却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不该问的别问。”

“好好好,我不问。”李瑾耸耸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昨日我听闻,陛下有意让长宁公主参与接待万国朝会的使臣,你可知晓?”

俞风的心头猛地一跳,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未曾听闻。”

李瑾又道:“礼部尚书之位空悬已久,此次万国朝会事关重大,陛下大概率会让你暂代此职。到时候,你可就能和长宁公主朝夕相处了,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俞风的目光飘向远方,落在大街尽头那片巍峨的宫墙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丝深藏多年的悸动。他没有再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将李瑾的打趣远远抛在了身后。

夜色渐浓,长安城里亮起了万家灯火。俞风回到自己的府邸,这是一座不大却雅致的宅院,是他入仕后用俸禄购置的。院中的梅树已抽出花苞,在寒夜中透着几分傲骨。

他坐在书房里,点燃了一盏青灯,灯光昏黄,映照着案上的卷宗。可他却无心翻阅,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李瑾的话。一夜未眠。

第二日天还未亮,俞风便起身梳洗,换上朝服,前往皇宫上朝。

朝堂之上,陛下果然提及了万国朝会的事宜,宣布由俞风暂代礼部尚书之职,负责接待外邦使臣。俞风恭敬领旨,心中却五味杂陈。散朝后,他沿着宫道缓步走出,心中思索着接待的各项事宜,以及如何才能避开让长宁公主陷入和亲的境地。

回到府邸,刚踏进正厅,便见一个身着墨色蜀锦袍的少年郎背对着他,在厅中缓缓踱步。

那少年郎身形纤细瘦小,却身姿挺拔,没有寻常男子那般硬朗的肩线,步态轻盈得如同踏在春露之上。他抬手拂过头顶的幞头,指尖纤细如玉,白皙得近乎透明。不经意间,腕间的银钏滑落,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闪过一抹柔和的光泽,与身上男装的英气相互映衬,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致。

俞风的心中微微一动,这个身影,他再熟悉不过了。三年来,无数个日夜,他都在脑海中描摹着这个身影,如今再见,心头的悸动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敛去脸上的情绪,缓步走上前,声音轻柔却带着恭敬:“微臣参见公主。”

听到他的声音,那少年郎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此人正是当今圣上的长女,长宁公主。

她今日依旧身着男装,墨色的蜀锦袍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眉宇间的英气更甚。一双明眸如同寒星,清澈而睿智,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俞风的目光与她相撞,一时竟有些看呆了。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场初遇:

三年前的那个春日,他彼时还是太学的学子,因才华出众,被恩师举荐入朝为官。那日他在街上偶遇了微服出行的长宁公主,彼时她也是这般身着男装,一身英气。他们相识后便常一起谈论诗词歌赋与民生疾苦;她与那些养在深闺的女娘不同,她聪慧果敢,熟读经史,更不喜宫廷的束缚,常常扮作男子出宫游历,心怀天下,颇有仁民之心。那般明媚的模样,瞬间便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后来他才知晓,这位这位女娘竟是大朝的长公主,与他还有指腹为婚的婚约。可现实身份的悬殊,如同一道天堑,让他始终不敢将心中的情意宣之于口。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她那双明亮的眼眸,深深吸引着他。

“俞大人别来无恙。”长宁公主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笑意,打破了厅中的宁静。

俞风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敛下眼眸,避开了她的目光,掩去眼底的失态。他躬身道:“不知殿下来找微臣,所谓何事?”

他刻意避开了她的问候,直接切入正题,试图掩饰心中的慌乱。

长宁公主却不急于回答,她绕着俞风缓缓打转,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她的脚步很轻,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厅中的气氛,因她的打量而变得有些微妙。

俞风垂着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从头顶的幞头,到身上的朝服,再到腰间的玉带。每一次停留,都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今日父皇召我去商议了一件事。”长宁公主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他的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却又似意有所指,“万国朝会的使臣马上便要到了,礼部尚书一职一直空缺,父皇属意你暂代此职。而我,将与你一起,去迎接这些外邦的使臣。”

俞风心中一紧,果然如李瑾所言。他抬眸看向她,正欲说话,却听长宁公主继续说道:“尤其听说,此次九骊部落派来的使臣,是他们的二王子。这位二王子英勇善战,深得九骊可汗的喜爱,此次前来,有意与我大朝互通婚仪,娶一位王子妃回去。”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俞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不知俞大人,对此事有何感想?”

俞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九骊部落位于北方,与大朝接壤,实力雄厚,一直是大朝需要拉拢的势力。陛下让长宁公主一同接待,其意不言而喻。大朝有四位适婚的公主,陛下却偏偏选中了长宁,看来心中已有了和亲的人选。

脑海中出现了恩师曾私下劝诱他的话语:“俞风,长宁公主虽深得陛下喜爱,却也难逃身为公主的宿命。若你真心对公主有意,便早日将她迎娶过门,方能护她一世安稳。否则,待他日陛下为了朝堂大局,将她指婚给外邦,若如太和公主那般,你便只能追悔莫及了。”

恩师的话,如警钟般在他耳边回响。

太和公主的结局,大朝人尽皆知。远嫁异域,语言不通,水土不服,丈夫早逝,孤苦伶仃地在异国他乡度过余生,那般凄凉。他绝不能让长宁重蹈覆辙。

他抬起眼眸,目光灼灼地看着长宁,语气坚定地说道:“公主,接待外邦使臣的事宜,您就全权交给微臣吧。臣一定会尽心竭力,将宴席办得风风光光,不辜负陛下的信任。只是你……你不能出面。”

长宁公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挑眉问道:“为何?这是父皇的旨意,我可不敢不从。”

俞风再次垂下眼眸,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因为公主曾说,想做一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江湖儿女。若是成了九骊部落的二王子妃,便要被困在异域的王宫里,从此失去自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出宫游历,再也不能实现心中的抱负。这般生活,绝非公主所愿。”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长宁公主心中最深处的渴望。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自嘲。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苦涩:“可惜,当初与我一起约定,要一同走遍大江南北的那人,此刻不知去了哪里?”

她的目光,带着深深的失望,落在俞风的身上。

俞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了,一阵酸楚涌上心头。他知道,长宁说的是他。三年前的约定,他从未忘记,只是现实的阻碍,让他不得不退缩。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即便那人如今不在您的身旁,他仍旧希望有朝一日,公主的心愿能够达成。他从未忘记过当初的约定。”

“你又怎知?”长宁公主猛地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萦绕在他的鼻尖,“你是他吗?不,你不是。他可不像你这般懦弱胆小!”

“懦弱胆小”四个字,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了俞风的心里。他知道,她说得对。他确实懦弱,确实胆小。因为身份的悬殊,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他始终不敢表明心意,不敢为她争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可能面临的命运,却无能为力。

此刻,他竟有些羡慕起了柳烟儿。羡慕她的勇敢,羡慕她的直率,敢于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哪怕被拒绝,也不曾后悔。而他,连说出心意的勇气都没有。

厅中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长宁公主忽然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像是在刻意缓和气氛:“本宫昨日听到了一则趣闻,好像是关于俞大人你的,不知俞大人可曾听说?”

俞风抬起头,看向她,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昨日街头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她虽身在宫中,想必也已经知晓了。他沉声应道:“公主请说。”

“听说昨日大朝第一美人柳烟儿,在大街上向俞大人表明心迹了?”长宁公主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柳烟儿容貌倾城,才貌双绝,俞大人能得她青睐,真是好福气。难怪,怕是其他女娘在郎君眼里,都变成了庸脂俗粉了吧?”

她的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俞风心中一松,果然是为了此事而来。他知道,这是他解释的最好机会。他看着长宁公主的眼睛,语气诚恳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公主说笑了。昨日柳娘子的心意,微臣已婉言谢绝。那些话全是我的推拒之词,公主莫要多心。在微臣心里,就算大朝第一美人,也不及公主的英姿飒爽和悠民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