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软语共筹谋
暮色四合,鎏金般的残阳透过萧府书房的雕花窗棂,在紫檀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檐角的铜铃随着晚风轻晃,叮咚声细碎,却驱不散满室的沉凝。忽然,一道黑影划破天际,精准地落在书房外的廊下。
司祁快步上前,动作娴熟地解下藏在鸽翅底下的竹管,取出里面卷得紧实的素笺。他指尖微顿,瞥见竹管上刻着的“白”字印记,神色微微舒缓,转身推门而入时,连脚步声都放轻了几分。
书房内,萧砚辞正临窗而立,月白色锦袍的衣摆垂落在地,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漾起浅浅纹路。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却依旧难掩眼底的锐利。
“霍生白回信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想来已是许久未曾好好歇息。
“是,郎君。”司祁双手将素笺奉上,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账本与画轴,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却未多言。
萧砚辞接过素笺,指尖触及纸面的微凉,展开时,墨痕淋漓的字迹映入眼帘。他逐字逐句地看着,眉头渐渐蹙起,原本平静的神色愈发沉郁,捏着素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司祁侍立在侧,见他神色变化,在萧砚辞将素笺递过来时立刻双手接过,打开后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几行字:那类似“青柿子”模样的东西叫“米囊花”,并非果实,而是一种花的蒴果,因其成熟时种子细小如粟米,蒴果饱满如囊而得名。医书《本草拾遗》中记载,称其主行风气,驱逐邪热,治反胃胸中痰滞,可收敛肺气,缓解肺虚久咳之症。但它成瘾性极强,毒性也极大。寻常人若是长期服用,哪怕是对症入药,也极易成瘾,一旦断服,便会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若是过量服用,轻则致幻昏迷,重则气绝身亡,无可救治。因此,此物在我朝开元年间就已被限制管控,朝廷明文规定,仅允许太医院在指定药圃少量种植,供皇室与军中急症使用,民间一旦发现非法种植、贩卖者,皆以重罪论处,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枭首示众。
萧砚辞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浮现着素笺上的内容,一个疑问盘旋不去:沈青山一个以开设质库和买卖丝绸茶叶药材为主的商人,要这么多“米囊花”做什么?若是为了入药,少量便足矣,可从司祁先前查到的线索来看,沈青山的商船上,每次押运的米囊花数量都极为庞大,绝非寻常药用所需。更何况,他还同时押运着大量兵器,这两者结合在一起,背后隐藏的心思,想想都令人心惊。
萧砚辞的眉头皱得更紧,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正悄然在京城乃至整个大朝铺开。
“司祁,”他睁开眼,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请女君来书房一趟,就说有要事相商。”
“是。”司祁应声退下,脚步轻快了几分,似乎也松了口气——女君聪慧过人,与郎君夫妻同心,有她在,或许能想出更好的对策。
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萧砚辞随手翻开一本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沈青山商船的往来明细,港口、日期、货物重量,一应俱全,可唯独在“特殊货物”一栏,只标注着模糊的“杂项”二字。他指尖划过那些字迹,眼神愈发幽深,沈青山的伪装做得极好,若不是司祁查到了商船夜间押运的异动,恐怕还真会被他蒙在鼓里。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谢昭华。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梅花纹样,行走间宛若清风拂过,自带一股温婉之气。
刚推开门,谢昭华就见靠在紫檀木椅上,双目紧闭,眉头紧紧拧着,平日里温润的眉宇间满是疲惫与凝重,连鬓角都似乎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霜华。案牍上,账本与画轴堆得如同小山,最上面的那本账本,墨痕还未完全干透,显然是刚翻阅过不久。
听到门口的动静,萧砚辞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带着几分倦怠,声音也比往常低沉了许多:“来了。”
谢昭华快步走上前,目光掠过案上堆积的文书,心疼之意瞬间涌上心头,眼底的柔光几乎要溢出来。自从他们成亲以后,萧砚辞几乎夜夜都是过了子时才回房休息,她有意相劝,却也明白,此时最重要的不是他们自己的安危,而是要找出可能会危及整个大朝的所在。
“累了就休息片刻吧。”谢昭华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紧锁的眉头处,力道轻柔地替他按压着太阳穴,指尖的暖意透过衣物传递过去。
萧砚辞感受到额间传来的温柔触感,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几分,他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再次闭上眼,头微微向后靠,抵着她的掌心,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低喃:“无事,你给我按压片刻就好。”
指尖下的肌肉渐渐舒展,谢昭华看着他眉宇间的倦意稍稍褪去,心中稍安,随即想起他找自己来的目的,便轻声问道:“你让司祁找我过来可是有事?”
萧砚辞睁开眼,眼底的慵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他抬眼看向谢昭华,沉声道:“司祁查到沈青山的商船晚上押运的是兵器和米囊花。”
“米囊花?”谢昭华按压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这种花不是在大朝开元年间就被朝廷严厉管制了吗?民间连私自种植都不允许,沈青山怎么敢如此大规模地押运?”
萧砚辞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显然没想到她竟然知道此物,他坐直身体,转头看向她:“你知道这种花?”
谢昭华点点头,目光飘向远处,似乎陷入了回忆:“以前跟随姑母从商的时候听一个从九骊部落来的商人提起过。”
萧砚辞心中一动,追问道:“九骊部落的商人?你姑母从前也与其他部落的人有商易来往吗?”
谢昭华仔细回忆着:“应该是有的,但是可能不是很多。我记得那个九骊部落的商人来找我姑母是为了让我姑母替他在大朝找些米囊花给他娘子治病用的。听说他的娘子得了一种怪病,终日咳嗽不止,遍寻九骊部落的医者都束手无策。后来听人说米囊花能缓解他夫人的病症,便来了大朝,因为米囊花在九骊部落是被完全禁止的。本来姑母是想拒绝的,可是看他夫人受病痛折磨实在可怜,加上和那个商人已通商多年,知道他为人忠厚,并非奸邪之辈,他又答应绝不会将米囊花带出大朝,因此我姑母才利用了些人情托太医院的旧友替他买了些来。”
萧砚辞听得认真,见她停下,追问道:“后来呢?他夫人的病好了吗?”
谢昭华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惋惜:“我姑母将米囊花交给那位商人的时候就已告知他,米囊花只能缓解他夫人病症所带来的痛苦,并不能根治他夫人的病症。那商人说他早已知晓他夫人得的是不治之症,只是想让她在最后一段日子里过得好受些,少受些罪。后来大约过了半年,那个商人的夫人就走了。只是走之前得那段日子,咳症减轻了许多,也能勉强吃些东西了。”
萧砚辞心中暗叹,米囊花得镇痛止咳之效果然如霍生白所说得那样强势,毒性与成瘾性也同样致命,那商人的夫人或许是靠着少量米囊花缓解了痛苦,却也可能因此加速了离世。他随即想到什么,看向谢昭华:“那你姑母的那位旧友应当知道大朝哪里适合种植米囊花吧?沈青山运入如此多量的米囊花,势必要找个能栽种的地方,找到那个地方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摧毁他们的某个计划。”
听到这话,谢昭华脸上的神色黯淡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失落:“可惜我姑母十年前嫁给了九骊部落里的一个商人,举家都迁去了那边。一开始我们还有书信往来,可后来九骊部落边境战事频发,书信便渐渐断了。这些年,都是父亲母亲偶尔能收到她的只言片语,我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如今也基本断了联系。”
萧砚辞虽觉得有些可惜,但见她神色低落,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攥紧的指尖,掌心的温度温暖而有力,声音温柔地安慰道:“没事,那我们就用别的办法。”
感受到他掌心的暖意,谢昭华心中的失落稍稍缓解,她抬眼看向他,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你找我过来是因为已经想到了别的办法是吗?”
萧砚辞看着她眼中的光亮,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驱散了眉宇间的沉郁,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自信:“是,不过这个办法得借助下你身后的那些人。”
谢昭华疑惑:“什么办法?”
萧砚辞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狡黠:“我知道你暗中留了些人在京城保护阿辰和阿钰,还有萧府的几个旁支。那些人个个身手不凡,且擅长潜伏追踪,都在暗处活动,不易引人注意。而我的人,大多在明处,行事多有不便。不如咱们就一起再来个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谢昭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她向前倾了倾身子,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雀跃,“就像你先前那般,表面好像是用飞鸽传书向京中报信,让沈青山和任怀远的人以为他们截获了信鸽,以此降低他们的防备,实则……”
她的话还未说完,唇瓣便被一片温热覆盖,剩下的话语瞬间被淹没在突如其来的亲吻里。萧砚辞一把将她拉起身,揽着她的腰,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腿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许久,萧砚辞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混乱,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墨香。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略微有些红肿的唇瓣,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戏谑:“说出来就不好玩了……这几日想我了吗?”
谢昭华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脸颊愈发滚烫,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依赖。这些日子他日夜操劳,两人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哪怕是同处一室,也多是商议正事,这般亲昵的时刻,更是少之又少。
萧砚辞感受到颈间的柔软触感,心中一片柔软,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放心,沈青山的事,我们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只是委屈你了,又要让你跟着我操心这些凶险之事。”
谢昭华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怨怼,反而带着几分坚定:“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再说,此事不仅有关萧谢两家,更是关乎大朝安危,我怎能置身事外?你的计划,尽管说,我的人,随时听你调遣。”
看着她眼中的信任与坚定,萧砚辞心中暖意融融,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沉声道:“好,那我们便如此行事……”
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堆积的账本与画轴上。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书房内的两人,心意相通,智谋相协,正准备着给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回敬一张更大的天罗地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