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入府
谢昭华还有些发愣,她与萧砚辞互相表明了心迹是不假,但……这便定了亲,实在有些仓促了,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丫鬟春桃有些失魂落魄的站在一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昭华暗自想了想,郡夫人也是一片好意,若是当着春桃的面推辞,反倒显得她有些不知好歹,还会落了萧府的面子。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不安压下,稳住声音道:“既如此,昭华恭敬不如从命,要去府上叨扰一些时日了。”
她话音刚落,身旁突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谢昭华猛地回头,就见刚刚一直心不在焉的春桃直直的跪倒在青砖地上,膝盖与地面相撞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紧。她双手拽着裙摆,肩膀不住的颤抖,抬眼时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谢姑娘,您带奴婢一起走吧!奴婢不要工钱,只要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就行,奴婢什么事都会干的!”
闻言,谢昭华皱了眉,眼中满是疑虑:“此话何意?你不是萧大人从萧府派过来照顾我的丫鬟吗?”
春桃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她抬手抹了抹,声音哽咽的几乎不成调:“奴婢……奴婢原是隔壁县的人,因家里穷困便被卖给了牙婆。牙婆原说是要把奴婢卖到城里的大户人家做丫鬟的,可奴婢到了城里才发现,那牙婆竟是要把奴婢卖入北里的教坊做舞姬的!”说到“北里舞姬”四字时,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体也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奴婢誓死不从,便趁牙婆不注意逃了出来。可他们人多势众,很快便在街上将我抓住了。那日恰逢萧大人一行人经过,便将奴婢救了下来。可……可那位司祁大人说他们救奴婢不是要买奴婢,只是正好需要个女子照顾受伤的谢姑娘。等姑娘的伤好了便会给奴婢一笔银子让奴婢离开。可是姑娘,北里的那些人手段狠辣,找不到奴婢说不定还会去找奴婢的爹娘报复,所以奴婢的家一定是回不去了。可如今这样的世道,到处是流民,奴婢一个女子,无依无靠,又无一技之长,就算出去了也定是活不下去的。”话没说完,她便一边说一边“咚咚”地磕起头来,青砖地上很快就沾了点点血迹:“还望谢姑娘看在这两日奴婢伺候您还算尽心的份上留下奴婢吧!奴婢求您了!奴婢求您了!”
谢昭华看得心头发紧,她想起自己的境遇,对春桃难免生出几分同情。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如今也只是暂居萧府,连定亲都是仓促决定的,春桃是萧砚辞派来的人,她哪里有资格擅自做主留下春桃?谢昭华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柔和:“春桃,我知你处境艰难,可你是萧大人救下的,此事终究该让萧大人做主,我不便插手。”
她的声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萧砚辞温润又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母亲,里面发生何事?怎会有哭声?”
萧罗氏目光沉沉的看了地上的春桃一眼,对着门外扬声道:“砚儿,进来吧。”
萧砚辞得了准允推门而入,目光一扫就见春桃神色狼狈的跪在地上,虽然低着头,但额上的血迹依然看得分明,他不明所以,眉峰微蹙看向萧罗氏:“母亲,这是?”
“砚儿,你来得正好。这丫头说你救了她,但是没打算卖她,还说等昭华伤好就要让她离开,可有此事?”
萧砚辞的目光转向站在身后的司祁,没有说话。
司祁立刻往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后才有些歉意的说道:“回郡夫人,此事是下官处理不当。那日下官见春桃姑娘被一群大汉追打,誓死不肯入北里,一时不忍便救了她。恰逢当时萧大人嘱咐下官替谢姑娘找一个细心的丫鬟照顾伤势,下官便将她带了过来。但毕竟此人来历不明,下官也不敢擅自久留她,于是便跟她说等谢姑娘伤好了会给她一笔银子让她离开另寻去处。”
萧罗氏听后点点头,看向萧砚辞:“如此倒与她说的并无一二。只是,如今她怕自己出去后依然无立足之地,所以想跟着昭华回府里。我与昭华觉得人既然是你们救的,如何处置也当听听你们的意思。”
萧砚辞看了谢昭华一眼,走到萧罗氏身边,微微躬身:“孩儿与司祁皆是男子,自是不善处理此事,救下她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况府中一应事务都由母亲打理,此事全凭母亲做主就是。”
萧罗氏听他这么说,又将目光投向了谢昭华:“昭华,我与这丫头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对她不甚了解,你与她相处多日,她性子如何,做事是否稳妥,你比我们都清楚,你看该如何安排?”
谢昭华看了眼地上的春桃,春桃也正好抬头看过来,眼里满是期盼,还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怯意。她微笑着跟萧罗氏行了个礼道:“郡夫人心慈,既然萧大人说此事听您安排,那昭华便斗胆向您讨个人情:春桃这几日伺候我事必躬亲,无一不细,我甚是喜爱。郡夫人若是不嫌弃她的出身,便将她收进府里做个粗使丫头吧,也算给她一条活路。”
萧罗氏笑着点了点头:“嗯,你这孩子倒是心善。”说着,将目光落在春桃身上,“今日我看她做事麻利周全,回话也条理清晰,是个聪明伶俐的。这样吧,你初入府中,身边也需要丫鬟伺候,不如就让她跟着你,平日里端个茶倒个水,也好陪你解解闷。”
春桃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又磕了个头,声音里满是感激,连称呼都立刻改了:“多谢大娘子!多谢女公子!奴婢以后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女公子,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她磕头时动作利落,额角的血迹还没干,却丝毫不见狼狈,反倒透着几分机灵劲儿。
站在一旁的司祁,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银佩,见春桃终被留了下来,心里也总算松了口气,说实在的,春桃这丫头他其实还挺喜欢的。昨日他因口渴不慎打翻了有些烫手的茶盏,其他仆从都慌着跪地请罪捡瓷片,唯有她端着新茶过来,反安慰他说:“大人小心,刚刚那茶水是厨房不久前刚烧好的,有些烫。这是奴婢早上准备着的凉茶,您先解解渴。”她说这话时眼里没有其他丫鬟仆人的那种唯唯诺诺。他喉间低低笑了声,想着往后府里有这么个令人舒服自在的丫头在,他们往后与昭华姑娘相处也能少些拘谨。
“好了,出来也一个多时辰了。”萧罗氏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尘埃落定的释然,“是不是该回府了?你父亲可还在家里等着见咱们这个儿媳呢!”
“儿媳”两个字像颗温软的糖,轻轻砸在谢昭华耳尖上,她指尖猛地攥紧,耳尖的红意顺着脖颈悄悄漫到下颌。她不敢抬头看旁人,余光却能感觉萧砚辞热烈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于是她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于是一行人又在众人瞩目中浩浩荡荡回了萧府。
回府的时候,阵仗却比来时浩大了几分,是先前萧砚辞托李瑾提前准备好的。四顶青绸轿子在前头走,后面跟着提着食盒、捧着衣物的仆役,脚步整齐却不喧哗,倒显出几分世家的体面。谢昭华坐在最前面的轿子里,掀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只见青石板路两旁的柳树已抽出新绿,风一吹,枝条就像姑娘家的裙裾般晃荡。不远处的茶摊上,有几个汉子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往轿子这边瞟。谢昭华放下轿帘,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往后的日子会变得如何?
“姑娘,萧府到了。”春桃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谢昭华定了定神,扶着春桃的手走出轿子。萧府正门很是气派,朱红色门上钉着铜钉,大门两旁还立着两尊威严的石狮。管家早已领着几个丫鬟仆役侯在门口,见他们回来忙上前躬身行礼:“夫人,少爷,按规矩,老奴给谢小娘子和两位公子备了艾草水和五谷,给他们三位净净手,除除路上的秽气。”
萧砚辞怕此举会令谢昭华多想,委屈了她,正准备出声阻止,却听谢昭华柔着声音说道:“有劳了。”
仆役端来了铜盆,温水里飘着几片艾草叶,另一个仆役捧着个木盘,里面盛着红豆、绿豆、谷子之类的五谷。
谢梓辰和谢梓钰刚从后面的轿子里出来,瞧见这阵仗,两个小家伙都往后缩了缩。
“别怕,就是洗个手。”谢昭华摸了摸两个弟弟的头,先走到铜盆前,指尖刚碰到温水,就觉得一股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倒让人安心了不少。她洗完手,又任由仆役往她袖口洒了点五谷,动作自然得很,丝毫没有不耐的样子。
萧罗氏和管家对视一眼,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进了萧府大厅,谢昭华终于看到了萧将军的模样。他坐在大厅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穿着件墨色锦袍,腰间系着条玉带,身材高大得很,肩膀宽宽的,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紧,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不凶,反倒透着股温和。谢梓辰和谢梓钰一进大厅就慌了,梓辰把姐姐的衣角攥得更紧,梓钰干脆把脸埋在了谢昭华的后背,只敢从指缝里偷偷看坐在眼前的男人。
谢昭华拍了拍两个弟弟的手表示安抚,然后率先跪了下去,声音沉稳又恭敬:“小女谢昭华,携两位幼弟谢梓辰、谢梓钰,见过萧将军。”
萧将军虽是武将,外表凶悍魁梧,但却是个心思极为细腻柔软之人。朝堂上,也就属他和过世的谢尚书最令陛下放心。
萧将军赶紧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像敲钟,却没半点威慑力,“唉,谢小娘子快快起来。萧府不是那种把礼仪规矩捧上天的人家,你们在这儿住着,自在些就好。”说着便示意一旁的萧砚辞将她扶起来。
随后他看向躲在谢昭华身后的两个小家伙身上,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这是谢兄的两位公子吧,怎生的如此瘦弱,躲在你们阿姊身后算什么!”他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却放软了些,“身为男子,不论何时都该挺身保护自己姊妹!快出来让伯伯看看!”
谢梓辰看了眼谢昭华,见姐姐朝他点了头,才鼓起勇气,慢慢从谢昭华的身后站了出来,只是仍是不敢直视萧将军,肩膀绷得紧紧的。谢梓钰毕竟年纪小,还是睁着双小鹿般的大眼睛可怜又可爱的看着萧将军。
谢昭华见此,只得出声道:“萧将军,小弟年纪小,性子又怕生,望您多见谅。”
“嗯~见谅见谅。”萧将军看着谢梓钰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欢喜,从怀里摸出颗用红纸包着的蜜饯,递到谢梓钰面前,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小娃娃,这个是蜜饯,甜得很,拿着吃?”他的手掌宽大,蜜饯在他手里显得小小的,反显得有点可爱。
谢梓钰看了眼蜜饯,又看了眼姐姐,见谢昭华点头,才慢慢伸出小手,接过蜜饯,小声说了句“谢谢伯伯”。
“嗯~这才对嘛!”萧将军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说起来,我早让你父亲多带两位公子出来见见世面,壮壮胆色。又不是小女娘,每日关在府里作甚。偏你父亲不听劝,说要让他们在家温习功课,唉,这下可好……”
“咳!”萧罗氏见他越说越没分寸,赶紧咳嗽了一声,打断他的话,“夫君,昭华他们这几日怕是都没休息好,妾身先带他们下去休息梳洗一番,换身干净的衣裳。晚些时候再带他们去见母亲。”
看到自己娘子的眼色,萧将军自知说错话了,只得悻悻然道:“额,也好,也好。”
听萧罗氏提起祖母,萧砚辞面露忧色,他将萧罗氏拉到一边,声音压低,一脸的担忧:“母亲,祖母那是否晚些再去?昭华他们刚入府,还不适应,万一祖母挑错……”
萧罗氏知道他的顾虑,拍了拍他的手,摇摇头:“不可。你祖母最重礼教制度。若是昭华他们入府后没有第一时间去请安,怕是更会惹她老人家不高兴。”
“可是……”萧砚辞还想再说些什么。
“无碍,”萧罗氏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却温和,“一会儿我陪着昭华他们一起过去,你祖母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为难她的。”
萧砚辞看着母亲笃定的眼神,心里的担忧才少了些,他朝萧罗氏躬身行了一礼,轻声道:“那就有劳母亲了。”
萧罗氏安抚好萧砚辞,走到谢昭华身边,笑着对谢昭华说:“昭华,我带你去看看你的院子,你的院子在砚儿院子的隔壁,离我住的地方也近,往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砚儿,或者来找我。”
“多谢夫人。”谢昭华应道。
走出大厅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萧砚辞追随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温和,还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安慰她。谢昭华的心跳又快了些,她微微笑了笑,回过头跟着萧罗氏往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