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佛前巧算计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鸡鸣刚过时分,晨雾还没褪尽,谢昭华便已起了个大早,穿着一件月白绫罗裁就的夹棉寝裙坐于妆镜前,寝裙外罩着一层半透的银红软缎,裙身绣着暗金卷草纹,在暖炉微光里泛着温润光泽。领口与袖缘镶着一圈细柔的白狐绒,腰间系着同色软缎带,松松打个垂坠的蝴蝶结,裙长及踝,下摆缝着细密的棉絮,既挡风又不显臃肿。她转头看了看内室的动静,萧砚辞的呼吸还匀着,想来昨夜又处理公文到深夜,此刻还睡得深沉。
铜镜里映出谢昭华素净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本是一身清冷的风骨,此刻却对着镜子微微挑眉,轻声说道:“春桃,这几日的妆,需换换样子。”
春桃手上刚拿起的玉梳停在半空:“娘子想换什么样的?”
谢昭华思索片刻:“画个……街上那些贵女们最喜爱的妆吧,但不能太出挑,能显得平淡点最好。”
春桃应了声“是”,指尖翻飞如蝶。
不出片刻,一张眉眼轻挑,胭脂晕染的出色容颜便出现在了铜镜里。
谢昭华见此却皱眉摇摇头:“这般艳色,如何能扮得那被夫家冷落、几近下堂的可怜人?”她执起一支簪花,轻轻点了点镜中颊边:“春桃,取最深的黛粉,在这儿添几粒淡褐斑痕,要像暮春沾了雨渍的梨瓣,似有若无才好。再将面色调得苍白些,眼下晕一层青黑,要让旁人见了,便觉我是个日夜啼哭、受尽委屈、快被夫君抛弃的下堂妇。”
春桃虽然不明白自家娘子要做什么,也没多问。她取过螺钿盒中最浅的铅粉,混着少许赭石,细细匀开在谢昭华面上,又用细如牛毛的狼毫笔,蘸了调好的褐粉,在她左颊颧骨下、右眼角旁各点了三粒大小不一的斑痕,最后以淡墨扫过眼下,晕出几分病骨支离的羸弱……
半个时辰后,镜中人已换了模样——荆钗布裙衬着一张小家碧玉的脸,眉梢含愁,眼波带怯,虽无往日明艳,却自有一种惹人怜惜的柔弱。
此时萧砚辞方从熟睡中醒来,混沌中睁眼,竟见一张有些似曾相识的陌生面孔悬于上方,眉眼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凄楚,偏生凑得极近,呼吸都要拂到他面上。他不禁被吓了一跳,本就警惕性极高,骤逢此变,睡意瞬间散尽,反手便凝聚内力,一掌朝那张脸劈去。
“夫君!”
一声脆生生的熟悉娇唤带着几分戏谑,恰在掌风及肤的刹那响起。萧砚辞心神一震,忙不迭收了七成力道,掌心落在谢昭华肩头时,只剩些许推搡之力。饶是如此,谢昭华还是踉跄着后退了三步,亏得春桃早有防备,在身后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才未跌坐在地。
萧砚辞霍然坐起,锦被滑落至腰间。他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你是……昭华?”
谢昭华站稳身子,提着裙摆上前两步,故意撅起嘴,眼底却藏着笑意,娇嗔道:“好你个萧砚辞!刚睡醒就对我动手动脚,我这副模样难不成就这般碍眼?呜呜呜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她一边说,一边假意抹着不存在的眼泪,肩膀还轻轻抽噎着。
萧砚辞这才凑前细看,这眉眼,这唇角弧度,确实还是他熟悉的谢昭华,只是被这妆容掩去了原有的芳华。他心头一松,赶紧下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揽上她的肩膀,语气满带歉意:“对不住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刚睡醒还未看清,当是刺客闯进来了。如何,打伤你了吗?”说着便要去扯她肩膀处的衣襟检查伤势。
谢昭华在她怀里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来,春桃的易容术又精进了,既然连你都能骗过去了,那要骗过那沈府管家便更不成问题了。”
萧砚辞闻言,伸手细细摩挲她的耳后和下巴处,指尖触到的皆是细腻的肌肤,并无半分人皮面具的触感,才惊叹道:“这张脸竟是全靠春桃用胭脂水粉画出来的?”
谢昭华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邀功的小狐狸:“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的丫头。”
萧砚辞不禁赞叹:“春桃的化妆术竟然如此出神入化,改天我让我手底下的那几个会易容的暗卫们也向她学学。谢娘子不会舍不得吧?”
谢昭华故作为难的皱了下眉头:“这个嘛……我得考虑考虑。”
知她是故意拿娇,萧砚辞笑着掐她柔软的腰际,力道轻柔,惹得谢昭华痒得直躲,笑声清脆如银铃:“萧砚辞!你又捉弄我!”两人在房中嬉闹了半晌,谢昭华才理了理衣襟,带着春桃悄然出门。
刚转过抄手游廊,便撞见匆匆赶来找萧砚辞的司祁。
司祁乍见一个荆钗布裙、面带愁容的陌生女子从自家郎君房中走出,身后还跟着女君的贴身丫鬟春桃,顿时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待她们两人走远才回过神来,立马跑进房里,却看到萧砚辞正在穿戴衣物。
他站在一旁,一边替他整理衣衫,一边又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纠结模样。
萧砚辞见他忐忑不安的样子,便挑眉询问:“怎么了,一大早像吞了只苍蝇一般?”
司祁想了想,咽了口唾沫,斟酌着措辞,审言慎语的说道:“郎君,属下……属下刚刚……好像……看到一个陌生女子从您房里走出去。”
萧砚辞手上系玉带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突然生出一股想捉弄他的念头,便装作不甚在意的理了理衣袖:“嗯,你没看错。”
“什、什么?!”司祁大惊,声音都似破了音,“郎君……你……这……这若是被女君知晓……岂不天翻地覆?”
萧砚辞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女君已然知晓。”
司祁如遭五雷轰顶,愣在原地半晌,这才回想起刚刚那个陌生女子身后跟着的好像就是女君身边的春桃丫头,难怪!看来是女君得知了郎君见异思迁的事,伤心欲绝,便一个人离家出走了。难怪到现在都不见女君的身影,难怪刚刚春桃的表情那么怪异。
他皱起眉,看向萧砚辞的眼神里满是失望与嫌弃——往日里只觉郎君英明神武,却不知竟是这般色令智昏之人!为了一个陌生女子,竟连与他从小青梅竹马的女君都能辜负,实在令人不齿!
萧砚辞见玩笑开得差不多了,便认真嘱咐道:“好了,不逗你了。昨日你家女君不是说今日要去栖霞寺嘛,你还不快跟去随行保护?”
司祁又是一愣:“刚刚那个面容粗鄙的女子就是女君?”
萧砚辞哪里能容他这般诋毁谢昭华的容貌,即便是假的也不行,于是抬脚便是一踹,将他踢出了门外:“再不去,女君有什么闪失我唯你是问!”
这边,大雄宝殿内香烟袅袅,在梁柱间缓缓缠绕。谢昭华和春桃按照计划中的模样,早已跪伏在西侧那方草黄色圆蒲之上,蒲团边缘被香火熏得微褐。
谢昭华一身素色绫罗,身披白狐裘,绛色蹙金绣披帛从肩头垂落,边角沾着一点雪沫子,裙摆铺展如霜,肩头瘦削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她的脸庞透着病态的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眼角眉梢浸着未干的泪痕,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偶尔轻轻颤动,似蝶翼扫过心头,将一身郁郁之气渲染得淋漓尽致。
她双手交叠按在膝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那深入骨髓的落寞,仿佛一朵被严霜打过的白梅,柔弱却带着一丝倔强。
春桃站在她身后,亦是愁眉不展,眼眶红肿,时不时抬手用帕子拭泪,动作间满是小心翼翼的担忧,目光却暗中留意着殿门方向。
不多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青山大夫人卢氏身着宝蓝色织金褙子,头戴点翠镶珠抹额,身姿雍容,步态沉稳,身后跟着两名垂手侍立的丫鬟,自带一股当家主母的端庄气度。她径直走到殿中蒲团前跪下,双手合十,闭目虔诚参拜,口中念念有词。
谢昭华此时仿若在风中飘摇的拂柳,身体微微颤动了一瞬。而后她先是眉头紧蹙,似有难忍的眩晕,随即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整个人便恰到时宜地直直向一侧的卢氏倒去,发髻上的银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恰如她此刻“虚弱不堪”的模样。
卢氏拜毕正待起身,衣袂微动的刹那,忽觉身前一道黑影闪过,不过须臾便听一声惊呼在耳畔响起。
“大娘子!”春桃的惊呼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悲戚,尖锐却不刺耳。她踉跄着扑上前,双膝重重磕在石板上,不顾疼痛地伸手去扶,指尖颤抖着探向谢昭华的鼻息,“大娘子,您醒醒!您醒醒啊!您若就这么去了,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个狐媚子?让她登堂入室,占了您的位置,您怎能甘心!”她一边哭喊,一边偷眼觑着卢氏的神色,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随即又被浓重的担忧覆盖。
卢氏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待见地上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身形纤弱得仿佛易碎的琉璃,一身衣料虽素净却质地精良,绝非寻常人家的夫人,心中便生出几分好奇与恻隐。她抬手按住鬓边的点翠簪子,语气温和地开口询问:“丫头,你家大娘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晕倒?”
春桃闻言,哭得愈发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帕子早已浸透了泪水。“回禀这位夫人,”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句都要吸一口凉气,“我家大娘子……是随我家大郎君来金陵游玩的。听闻这栖霞寺的碧霞元君求子最是灵验,便心心念念着要来拜拜。可谁曾想,还没等到来此,我家大郎君就被金陵的酒色迷了心窍,前两日竟说要纳了玉春楼的海棠姑娘为妾!”说到此处,春桃猛地抬高声音,带着几分愤懑与不甘:“我家大娘子原是京城大理寺卿的嫡女,身份何等尊贵,当年嫁与我家大郎君,本就算是下嫁了。如今怎容得那贱籍女子登堂入室,与她共侍一夫啊!”
“大娘子气不过,便带着我搬离了住处,住进了城外的别院。”春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满是无奈与心疼,“可一日夫妻百日恩,从前他们也是琴瑟和鸣,恩爱过一场的。大娘子心中始终惦记着大郎君,便想着或许是因自己成婚多年,始终未能诞下子嗣,才让大郎君动了纳妾的念头。于是今日天不亮,她便起身来了这里,先去拜了碧霞元君,求她赐下一儿半女,好挽回大郎君的心。又想着既入了寺庙,便该心存敬畏,不可厚此薄彼,这才来到大雄宝殿,祈求佛祖保佑我家郎君日日顺遂,也愿大朝国泰民安。可没成想,刚跪下没多久,便晕了过去……这可如何是好啊!”
卢氏听得眉头微蹙,脸上满是怜惜之色。想到自己亦是这般境遇,夫君沈青山不但府内有三房妾室,外头还有一房外室,让她心中郁结难舒。便对眼前这女子的遭遇,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她对着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柔声道:“咱们先把你家娘子扶到一旁的偏殿歇着,有什么事等她醒了再说。小玉,你速速回府,请府医过来一趟。”说完,她又转向春桃,语气温和地解释:“我夫君乃是附近沈府的家主沈青山,府邸离这儿不远。你家娘子看着病得不轻,先让府医瞧瞧,也好放心。”
春桃闻言,喜出望外,当即对着卢氏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便泛起一片红痕。“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她哽咽着,语气中满是感激,“我家大娘子若能平安无事,定当报答夫人的大恩大德!”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府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他先是仔细搭了谢昭华的脉搏,又查看了她的眼睑与舌苔,片刻后才起身对卢氏拱手道:“大娘子,这位娘子脉象郁结,气息不畅,乃是肝气郁结、情志内伤所致。想来是近日心绪不宁,忧思过度,才会突然晕厥。”说罢,他取出银针,轻轻按在谢昭华的人中穴上,稍一用力。
不多时,谢昭华的睫毛便轻轻颤动起来。她缓缓睁开眼,眼神先是一片迷茫,似是不知身在何处,待看到身旁围着的人,尤其是衣着华贵、神色温和的卢氏时,眼中陡然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挣扎着想要起身:“这位夫人是?”她的声音微弱干涩,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听着愈发惹人怜爱。
卢氏见状,连忙抬手按住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好妹妹,不必多礼。我乃沈府沈青山的大娘子,方才见你晕在此处,便顺手帮了一把,算不上什么大事。”
谢昭华闻言,眼中满是感激,挣扎着坐起身,想要下床行礼,却被卢氏再次按住。“
多谢沈大娘子出手相救,”她垂眸敛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若不是大娘子仗义相助,我今日怕是……”话未说完,泪珠便如断了线的珍珠般,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卢氏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是怜惜,想起春桃方才哭诉的遭遇,只当她是又想起了夫君纳妾的委屈事。她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好妹妹,方才我已听你婢女说了你的遭遇。同为女子,姐姐怎会不懂你的难处?这夫君纳妾,在世家大族中本是常事,你也不必太过伤心,若因此坏了身子,反倒得不偿失。”她顿了顿,又道:“我府上就在离这不远处的沈府巷,你若平日觉得孤单,想找人解解闷、舒舒心,便可来沈府找我。咱们姐妹俩说说话,或许能好受些。”
谢昭华抬起泪眼,望着卢氏,眼中满是感激,嘴唇微微颤抖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多谢沈大娘子……”话音未落,泪珠又滚落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拭,只是任由泪水流淌,将那份委屈与无助渲染得恰到好处。
卢氏见此,也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叹了口气,便带着丫鬟与府医转身离去了。
殿内的香火依旧袅袅,卢氏一行人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
待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谢昭华才缓缓收起脸上的泪痕,眼中的迷茫与委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静与算计。
春桃连忙上前,扶着她站起身,低声道:“主子,咱们成功了!沈大娘子已然信了,还邀您去沈府做客呢!”
谢昭华微微颔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嗯,她本就与我有相似境遇,这般反应也在预料之中。”说罢,她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走吧,回别院。接下来,该准备给沈府的回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