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探听
烛火在青釉灯台上跳了跳,将偏厅里的光影揉得细碎。屋内静得厉害,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细碎的噼啪,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谢昭华垂着眼,双手紧紧的拽着萧砚辞的前襟,软软的靠在他的怀里。方才那个吻的触感还留在唇瓣上,带着萧砚辞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轻得像一场梦,却又烫得让她耳尖发红,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萧砚辞虽比她镇定些,可耳廓的微红、喉结反复滚动的动作,还是泄了底。两人都是第一次与异性亲近,笨拙得近乎可笑。窗外槐树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都格外清晰,衬得屋内的沉默愈发寂静,沉得能听见彼此胸腔里“咚咚”的心跳,比灯花爆裂的声音还要响。
萧砚辞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谢昭华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终是先打破了沉默,只是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萧砚辞,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方才你说的那些话,确是令我动了心。”她抬眼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可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谢家遭此大难,并无先兆。我和阿辰阿钰若不是被母亲和柳姨娘藏进暗室里,只怕也早已没了性命。那天我们躲在里面,听着外面的惨叫声,连哭都不敢出声。如今我们不但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连能否苟活到明天也无法确保,又怎能再牵连他人。”说这话时,她指尖悄悄掐进了掌心,像是要用这点疼,压下心底那阵憋了许久的恐慌与伤痛。
萧砚辞看着她眼底的脆弱与无助,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极柔,生怕吓着她:“我不是‘他人’。有件事或许你还不知道,其实早些时候,我母亲见我总盯着你送的那幅墨竹发呆,就已经察觉了我对你的心意。我父亲也曾私下探听过谢伯父的口风。谢伯父对这门亲事是乐见其成,只是他答应过你母亲你的婚事要由你自己做主,所以此事需要等到你亲自向他开口他才好出面定下,而我当时也还并不确定你对我是否只是一时兴起,因此这门亲事才没放上台面。如今……”
说到这里,谢昭华猛地抬眼,眼里满是诧异。那幅墨竹是因当时有个女子当着她的面对他表明心意,她为了打趣他“世家第一公子”的虚名而画,画完她便负气离开了,没想到他竟收了起来。
萧砚辞见她惊讶,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又往前凑了凑,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昭华,我自是知晓如今谈婚论嫁并不合时宜,只是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只有将你们放在我的身边我才能安心。何况,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阿辰和阿钰想想。如今他们正是进学的年纪,你忍心带着他们两个过那种东躲西藏无处安身的日子吗?就算他们能过那样的日子,万一像这次这样生了病又该如何?”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戳中了谢昭华的软肋,令她无言反驳。她想起躲在暗室里的那五天,食不果腹,暗无天日。阿钰发烧的时候她只能抱着他滚烫的身子,用冰冷的帕子一遍遍地擦过他的额头和颈脖,那一刻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无助。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留在萧家,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可若是就这样留下,他们便是寄人篱下。她不愿,更不想寄人篱下在他家。
萧砚辞见她神色松动,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我让你留下,还有一个缘故。谢府满门遇害,陛下震怒,命我协助京兆府和禁卫军,半月内查出真凶,否则……我们也会受到重罚。如今已经第五天了,我们依然毫无所获。若是你能留下,或许还能帮我们提供些线索。你熟悉谢府的每一个角落,或许能注意到我们忽略的细节,又或者仔细想想谢伯父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说过什么反常的话?”
谢昭华的心颤了颤。她父亲是礼部尚书,平日里待人温和,没什么仇家。若说异常……出事前几天,父亲确实有些反常——那些天每天晚上,他几乎都会在书房里待一夜,母亲和柳姨娘为此还怀疑父亲是不是有了新人,现在想来,难道那时父亲就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可这些她能告诉萧砚辞吗……她定了定神,抬头看向萧砚辞:“既然还毫无所获,你们为何昨日就撤出了谢府?”
萧砚辞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没半分戏谑,反倒带着点了然的温柔:“果然,我就知道,你定然一直都在关注谢府的动静。”
谢昭华眼神一紧,微蹙着眉问道:“你们是为了引我出现?”
萧砚辞见此忙解释道:“不是为了引你出来。我们对外放了消息,说谢府有幸存者见过凶手行凶,撤了衙役,是想看看凶手会不会去而复返,露出马脚。至于能不能等到你……我没十足把握,便没跟京兆府的人提,怕误了查案。”
“你们放了这样的消息……”谢昭华指尖攥得更紧,“可你方才说,至今毫无所获,也就是说,凶手这两天根本没动静?”
萧砚辞的神色沉了下来,摇了摇头:“没有,但也不能说毫无所获。”他走到桌案旁,拿起茶盏给她递了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时,还刻意顿了顿,见她没躲开,才继续道:“先前我们拿不准,谢家灭门是仇杀,还是有人故意挑衅朝廷。现在看来,九成是后者。”
谢昭华疑惑:“有何依据?”
萧砚辞转身回到桌案旁,拿起桌上另一只茶盏,指尖在杯沿摩挲着,目光狡婕:“如果是仇杀,凶手肯定会在意有没有幸存者——怕幸存者认出他们,会想办法斩草除根。可连续两日都毫无动静,说明凶手根本不在乎有没有幸存者,也不管幸存者是谁。他们要的,是让朝廷知道,他们能在京城重地,悄无声息地灭掉一个三品官员的满门。”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谢昭华的耳边。她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你的意思是……我们谢府只是凶手随意选中的靶子?”她不敢相信,父亲一生清廉,竟只是因为凶手要挑衅朝廷,就落得满门被灭的下场。
萧砚辞连忙扶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安抚:“不是随便选中的。谢府是三品官员府邸,守卫不算弱,凶手能悄无声息地进去,还能不留痕迹地离开,肯定是提前做了万全准备。”他扶着她坐下,“谢伯父是礼部尚书,最近又在协助筹备万国朝会。你想想,现在朝廷里,谁最希望谢伯父出事?”
谢昭华握着椅把手的手紧了紧,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魏国公。万国朝会是今年朝廷的大事,由魏国公总负责,父亲则协助他处理礼仪、贡品等事宜。前几天,她还听父亲跟母亲念叨过,说魏国公在贡品数目上有些含糊,他准备上奏陛下,请陛下派人核查。
“是魏国公?”她声音发颤,不敢确定。
萧砚辞摇了摇头,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眼神瞬间冷了几分:”还并未确定,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表面来看除了他,没人有动机,也没人有这能力。”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谢昭华面前,“这是京兆府查到的——上个月,魏国公府的管家去过大理寺,想托关系修改贡品的入库记录,被拒了。而那天,谢伯父正好也去过大理寺,大概率是知道了这件事。”
谢昭华看着纸上的记录,手指冰凉。原来父亲不是没有察觉危险,只是他太正直,不愿意看着朝廷的利益被损害,所以才会冒险上奏。她想起父亲出事的前一天,还笑着跟她说:“昭华,咱这辈子都不能做亏心事,就算遇到危险,也当问心无愧。”那时她还劝父亲,凡事多留个心眼,可父亲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谢昭华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单薄。萧砚辞看着她眼底的悲伤,心里疼得厉害,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坚定:“昭华,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清楚真相,还谢府一个公道。”
谢昭华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水光终于落了下来。她知道,萧砚辞虽表面清冷淡泊,但承诺的事就算万难也会去做。可魏国公权势滔天,查他谈何容易?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萧砚辞,谢谢你。可……”
“我知道他不好对付。”萧砚辞打断她,语气却依旧沉稳,“但我是六科给事中,陛下让我协理查案,这便是我的职责。就算他是皇亲国戚,只要犯了法,我就不会放过他。”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带着梅花香,拂过烛火,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谢昭华看着萧砚辞坚定的眼神,心里的犹豫渐渐消散。她攥紧了萧砚辞的衣袖,深吸一口气,语气终于坚定:“好,我留下。我会尽力回忆父亲出事前的细节,帮你们查案。”
萧砚辞看着她,眼底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像冰雪初融,暖得让人心安。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过来,让谢昭华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谢谢你,昭华。”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窗外的梅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劫后的重逢与约定低声祝福。而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可只要彼此在身边,就有勇气面对一切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