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烛影织疑云
夜色如砚,将京城的喧嚣研磨成一片沉寂。已过三更时分,万籁俱寂,唯有大理寺内东侧的公房依旧烛火通明,烛火摇曳间,纸页翻动的轻响与偶尔的沉吟交织,为这深夜添了几分沉寂暗涌。
年过半百的周大人正端坐于紫檀木案后,一身深紫色圆领官袍熨帖平整,鬓角的霜华在烛火下格外醒目。他眉头微蹙,目光如炬,正逐字逐句地审阅着手中的卷宗。指尖偶尔在纸面轻轻敲击,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旁,一盏青铜烛台染着两支红蜡,烛油顺着烛身缓缓滴落,凝结成不规则的蜡痕。
俞风静立于案侧,一身深啡色圆领襕袍,腰束金銙蹀躞带,身姿挺拔如修竹。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清亮如寒潭,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偏偏气质温润如玉,兼具文人的书卷气与武将的英锐。此时,他正垂眸看着手中的证词副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的些许情绪。察觉到烛芯渐长,火光摇曳,他轻步上前,拿起银质烛剪,小心翼翼地剪去焦黑的烛芯,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案上的卷宗,更怕打断了恩师的思绪。
“老师,夜色已晚,您连日操劳,身子怕是熬不住,不如学生先送您回府休息吧,余下的卷宗明日再看也不迟。”俞风的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打破了公房内的沉寂,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关切。
周大人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俞风脸上。他端详着自己此生最得意的门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必了,就算回去了也是满脑子案子的事,还不如在这儿对着这些卷宗,思路还能清晰些。”他端起案头的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目光重新落回俞风的脸上,话锋一转,问道:“对了,先前让你去查的那些街头摊贩和临街商铺,可有什么眉目?”
提及公务,俞风立刻收敛了神情,条理清晰地回禀道:“学生已派人逐一对案发地周边的摊贩和商铺进行了盘问。大多数摊贩都称当日人多杂乱,又恰逢集市,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根本无暇留意每个人的穿着和行为,只有几个卖小吃的摊贩隐约记得,有三四个身形高大的陌生人行色匆匆,腰间似乎藏着硬物,可因距离太远,又被人群遮挡,没能看清样貌与衣着纹样。”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不过,在搜查街角一个售卖香囊的老摊贩摊位时,我们在他盛放香料的一只木箱底部发现一块巴掌大的布料残片。学生亲自查验过,那布料质地精良,是上等的云锦,与苏北王庭进贡的贡品一模一样,就连上面暗绣的纹样都分毫不差。”
周大人听到“苏北”二字,眉头瞬间拧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砚台,陷入沉思:“苏北进贡的布料……”烛火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眼角的皱纹勾勒得愈发清晰,眼神中满是权衡与考量。苏北与大朝近日正商议通商事宜,双方使者往来频繁,关系微妙,此时出现苏北进贡的布料,绝非偶然。
俞风见他沉思,便继续补充道:“学生让人连夜去太府寺调取了苏北进贡布料的入库记录与分发名册。经查,这批云锦共八十匹,其中六十匹送入后宫,按位份高低分赏给皇后、淑妃、贤妃等几位受宠的娘娘,余下二十匹,陛下念及上次商议苏北通商事宜的朝会上,谢大人与魏国公劳苦功高,为促成通商殚精竭虑,便各赏赐了十匹,以作嘉奖。”
“谢大人?”周大人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你是说,已故的礼部尚书谢大人吗?”
俞风点头:“正是。”
周大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敲击案面的速度加快了几分,语气笃定地分析道:“后宫的娘娘们身份尊贵,平日里锦衣玉食,这般珍贵的御赐云锦布料,她们只会用来制作贴身衣物,断然不会轻易拿到宫外。更何况宫规森严,进出宫门的物品都要经过层层查验,布料外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此一来,有机会将这种布料带出的,便只剩下三个地方——苏北王庭、谢府,以及魏府。”
“可是老师,谢府和魏府,似乎都没有作案的契机。”俞风皱了皱眉,提出了自己的质疑,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却又不失条理,“谢府已经被灭门,府中财物基本付诸一炬,余下的也由监察司严加看管,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何况谢大人生前为大朝鞠躬尽瘁,忠心耿耿,他是断然不会做有损大朝的举动的。至于魏国公……虽说魏府平日里做过不少贪赃枉法的事,府中势力也颇为庞大,但他们与苏北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当年先帝在位时,苏北曾举兵入侵边境,魏老夫人便是在那场战乱中被苏北士兵所杀,魏府上下对苏北恨之入骨,怎么可能会与苏北联手,做出刺杀朝廷官员的事?”
俞风的分析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周大人听着,脸上却并未露出赞同之色,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若排除这两个,就只剩下苏北了?”周大人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可苏北王庭应当知晓,现下我们与他们正在商议通商的事宜,一旦达成协议,对双方都有莫大的好处。若是此时他们派人假扮倭族刺杀苏大人和李大人,挑起两国战争,对他们而言,百害而无一利,这般浅显的道理,苏北王庭不可能不懂。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蹊跷?”
俞风站在一旁,看着周大人紧锁的眉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或者,有没有可能,并非苏北人假扮倭族,而是倭族人假扮成苏北人?那块布料,或许就是他们故意遗落在摊位上,用来扰乱我们视线的幌子。倭族近些年在沿海一带曾多次试探我朝边境的布防力度,只是一直不敢大举入侵。若是他们能嫁祸给苏北,挑起我们与苏北的战争,让大朝腹背受敌,他们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大人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宛如惊雷划破夜空。他定定地看着俞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既有对门生才华的赞许,又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狡黠:“好小子,果然没看错你!你这一句话,倒是点透了老夫。”
他快步走回案前,拿起俞风递过来的布料的样本,放在手中细细端详,语气变得愈发笃定:“你说得有理!倭族一直觊觎我朝疆土,野心勃勃,只是碍于我朝国力日渐强盛,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他们若是用这栽赃嫁祸之计,挑起大朝与苏北的矛盾,让我们陷入内忧外患的境地,他们便能趁机扩张势力,实在是阴险狡诈。这么一来,之前那些说不通的地方,就全都能解释通了。”
周大人将布料放下,目光锐利地看向俞风,下达指令:“俞风,你明日一早,便亲自去魏府一趟。重点调查一下,陛下赏赐给魏国公的那些苏北云锦,如今都在谁的手中,有没有出现丢失或外流的情况。务必仔细盘问府中的管家、下人,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异常,都要记录在案。”
“至于谢府那边,”他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道,“明日我会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去金陵,向谢娘子打听云锦去向。”
俞风微微躬身,恭敬地应道:“好,学生明日一早就去办。”
周大人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案上的卷宗,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也不知萧大人和谢娘子在金陵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倭族的隐患一日不除,陛下和大朝的子民就没有真正安稳的日子。这伙人狡猾得很,行事又狠辣,我们必须尽快查明真相,将他们一网打尽,才能以绝后患。”
公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漏声。两人各自沉思着案情,空气中弥漫着凝重而紧张的气息。
片刻后,周大人似乎是觉得有些疲惫,便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了许多,看向俞风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促狭:“好了,正事暂且谈到这里。老夫也有些乏了,不如与你说些题外话。”
俞风心中一动,隐约察觉到恩师要对自己说的是什么,便颔首道:“老师请说。”他抬手给周大人的茶杯续了些热水,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周大人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门生,眼中满是欣赏。俞风自幼聪慧过人,勤奋刻苦,十岁便能吟诗作赋,十五岁考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二十岁便以进士及第的身份进入大理寺,凭借着过人的才智和严谨的态度,屡破奇案,短短五年便从一个小小的推官升任少卿,成为京中年轻官员中的翘楚。更难得的是,他虽有才貌,却从不恃才傲物,始终谦逊有礼,待人谦和。
想到这里,周大人忽然笑了笑:“今日陛下与我议事时,提起了你与长宁公主的婚事。”
俞风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了起来。他避开了周大人的目光,垂眸看着地面,神色有些不自然。
周大人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风儿,你与公主自幼便有婚约,如今都已到了适婚的年纪。长宁公主生性善良活泼,天真烂漫,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若非从小有和你的婚约在身,说不定陛下早已将她许配给了其他名门望族的郎君。可为师看得出来,她的一颗心,始终都在你的身上。若是你实在不愿,为师希望你能尽快跟公主说明心意,免得耽误了她的终身。”
俞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苦涩:“老师,如今的我,实在不是公主的良配。”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挣扎与无奈,“公主金枝玉叶,从小在皇宫中长大,不知人间疾苦和世事的变化无常。可我年长她几岁,却不能不做长远的打算。我年幼丧父,母亲因长年瘫痪在床,性情大变,时常会无故发脾气。公主若是嫁与我,不仅要面对清贫的家境,还要照顾瘫痪的婆母,长此以往,怕是会受不少委屈。与其等到日后两人相看两厌,反目成仇,倒不如现在就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也免得耽误了公主的前程。”他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自卑,这份自卑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没有父亲的庇护,母亲瘫痪的重担,让他过早地体会到了人间的艰辛,也让他养成了敏感而骄傲的性格。他渴望骄阳,可面对如骄阳般明媚的长宁公主时,却又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周大人看着他眼中的挣扎,心中有些不忍。他知道俞风的顾虑,也明白他的自尊心有多强。俞风看似温润,却从不肯轻易示弱,更不愿让人觉得自己是在攀附权贵。
“风儿,没有人的一生能一直顺遂无忧。”周大人语重心长地说道,“长宁公主即便不嫁与你,谁就能保证她以后的生活会一直如愿以偿?前朝的安乐公主,即便是中宗最为宠爱的女儿,可最后不也落了个被乱兵斩杀,贬为庶人的结局?伴君如伴虎,皇家的婚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如今各部落对我大朝依旧虎视眈眈,边境也并不安稳,你若不想让她落个太和公主那样远嫁异域、一生坎坷的结局,就早日将她迎娶过门吧。有你在身边护着,总比让她卷入更深的宫廷纷争或是远嫁他乡要好。”
周大人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你母亲那边,你也不必过于担忧。陛下已经做好打算,你和公主成亲以后,他会专门派两名经验丰富的宫女过来,负责照顾你母亲的衣食起居,还会定期让太医院的太医过去给她诊脉,调理身体。另外,陛下还会赏赐一套宽敞的宅院,让你们搬过去居住,既方便照顾你母亲,也能让公主住得舒心。这样一来,你既不用为母亲的身体担忧,也能让公主免受照顾病人之苦,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看着俞风,语气突然一转:“只是,陛下也说了,若是你对公主没有半分男女之情,他也不会硬将公主强塞给你。两个月后,你若还不答应这门婚事,他便下旨取消你们的婚约,今后双方嫁娶,互不干涉。”
俞风的拳头捏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他的心中翻江倒海,既有对公主的愧疚,又有对现实的无奈,还有对未来的迷茫。陛下的承诺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可他的自尊心却让他难以接受这样的“恩赐”。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声音带着几分艰涩:“好,我会好好考虑的。”
周大人看着他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我还听说,苏牧苏大人好像已经去跟陛下表明过心意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子,投入了俞风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垂在身侧的手再次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苏牧家世显赫,才华横溢,模样也俊朗,是京中许多名门闺秀的良婿人选。这样的人,无疑比自己更配得上长宁公主。
周大人将俞风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邪魅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