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病榻表心意
俞风抬眸,目光落在长宁公主清丽又英气的脸上,语气恳切:“公主说笑了。昨日柳娘子的心意,微臣已婉言谢绝。那些话全是我的推拒之词,公主莫要多心。在微臣心里,纵是大朝第一美人,也不及公主半分——你跃马射猎时的英姿飒爽,赈灾济民时的悲悯仁心,议事朝堂时的条理分明,皆是世间独一份的光彩。”
长宁公主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初春湖面的薄冰,轻轻一碰便会碎裂,全然未曾抵达眼底。她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墨竹疏朗,恰如她此刻的神情。“俞大人在朝堂上呆得久了,倒是越发深谙言辞之道。”她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讥诮,“这般虚情假意、阿谀奉承的谄媚之言,竟也说得如此坦荡。果真,这名利场是最能腐蚀人心的地方,昔日那个在雁南山间直言不讳的少年郎,如今也学会了趋炎附势。”
俞风眉头微蹙,心中一紧。他知晓长宁素来心高气傲,最不喜旁人虚与委蛇,此刻定是误会了自己的心意。他正要上前一步,细细解释那日拒绝柳娘子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对她多年未改的情意,却听得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打破了庭院中的沉寂。
“圣旨到——大理寺少卿俞风接旨!”
俞风心头一凛,连忙敛去神色,转身对着门口方向拱手。俞府上下人等也纷纷闻讯赶来,在庭院中整齐排列,尽数跪倒在地,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见一位身着绯红色宫装、手持拂尘的公公,在数名侍卫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倨傲,却又在瞥见俞风时稍稍收敛了些。
他走到庭院中央的香炉旁站定,展开手中明黄的圣旨,清了清嗓子,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礼部尚书一职,今暂虚悬。邦交礼仪,乃国之颜面,不可久缺。兹查,大理寺少卿俞风,才识明敏,处事端方,秉性刚正,熟谙典制,特命其暂代礼部尚书之职,总领礼部一应事务。”
“今岁万国来朝,盛会将启,此乃我大朝扬威四海、睦邻友邦之良机。长宁公主兕儿,聪慧明达,通晓多国语言,且素具贤名。着令俞风与长宁公主同心协契,共掌万国使臣接待事宜。尔等务须恪遵典制,敬待远宾,展我大朝雍容华贵之仪,通内外敦睦友好之谊,不得有丝毫懈怠。钦此!”
俞风伏在地上,听得字字清晰,心中已有几分了然。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摊开,掌心朝上,恭敬地接过圣旨,朗声道:“臣俞风,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公收好圣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将圣旨递到俞风手中,又抬眼扫过一旁依旧站着、一身男子装扮却难掩风华的长宁公主。他连忙俯身,语气恭敬了许多:“长宁公主,老奴出宫前,皇后娘娘特意嘱咐老奴,若是在宫外见着您了,务必将您请回宫中。如今圣旨已宣,万国朝会在即,宫里还有许多事务等着您商议呢。这……您看是否即刻随老奴回宫?”
长宁公主的目光落在俞风手中的圣旨上,又淡淡瞥了一眼俞风,眸中情绪难辨。她将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动作利落,带着几分不屑一顾的洒脱:“正好,本宫在宫外也玩累了,既然母后有令,那便回吧。”说罢,她不再看俞风一眼,转身便朝着府门外走去,清湖色衣袍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全然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柔。
俞风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待长宁公主与宣旨的公公等人离去,庭院中的人散去,俞风才捧着圣旨,转身朝着后院母亲的房间走去。俞母自夫君与长子战死后,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多年,偌大的俞府,全靠俞风一人支撑。
俞母的房间在府中最安静的院子里,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香与清雅的兰花香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驱散了药味的苦涩,让人觉得舒心。房间布置得干净整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窗边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素心兰,墙角放着一个古朴的熏炉,里面燃着安神的檀香。屋内的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用心,一点也不像是常年卧病之人的房间。
俞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只见母亲躺在铺着锦缎被褥的床上,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往日乌黑的头发如今已染上了不少灰白,稀疏地贴在额前。她的脸颊深陷,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虽因久病而凹陷,却依旧带着几分温和的光泽。
“母亲,儿子回来了。”俞风放柔了声音,轻声唤道,语气中满是关切。
俞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俞风身上,先是一阵迷茫,随即认出了他,脸上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柔的微笑,声音细若蚊蚋:“风儿……你回来了。”说着,她便想要挣扎着坐起身来。
一旁伺候的丫鬟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俞风轻轻摆手制止了。他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将叠好的锦缎靠垫放在母亲的背后,又轻轻托着母亲的后背,慢慢将她扶起,让她靠得舒服些。而后,他又伸手拉了拉母亲身上的薄被,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生怕她受了一丝风寒。
俞母靠在靠垫上,喘了几口粗气,缓了缓神,才开口说道:“刚刚兕儿来看过我了……还亲自给我擦了身子,换了干净的衣裳。”她顿了顿,眼神中带着几分感慨与欣慰,“她是大朝最受宠的公主,金枝玉叶,想来平日里连茶水都不用自己倒,何曾做过这等污糟费力的事情。母亲看得出来,她是真心为你。”
“虽说你们自小便有你大父与先皇定下的口头婚约,但未曾公开昭告天下,也没有立下婚书。如今你大父和父兄都已不在,俞府势微,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这门亲事,即便皇家不认,也是情有可原的。”俞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苦涩,“可是兕儿不但认下了这门亲事,还时常过来探望我,替你尽孝,照顾我这个半死不活的瘫子,真是难为她了。”
她抬眸望着俞风,眼神中带着几分期盼与郑重:“母亲就想问你一句,你对兕儿,可曾上心?是否想过与她共度一生?”
俞风闻言,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床沿的雕花上,神色复杂,却并未隐瞒:“母亲,儿子不想瞒您。当年大父告知我与兕儿有婚约之前,我便与兕儿在宫外一次好友的书会上相识了。那时我便对她倾心不已。后来知晓了我与她的婚事,我自是欢喜万分,便更时时刻刻将她放在了心上。所以这些年,无论旁人如何说媒,无论有多少名门闺秀示好,儿子都未曾对其他女子动过半点情意。”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可是……正因如此,儿子才不想委屈了她。如今俞府不比当年,父亲和兄长战死沙场,府中只剩下微薄的俸禄维持生计。兕儿是天之骄女,本应嫁入门当户对的世家大族,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而不是跟着我受苦受累。我怕……我给不了她幸福。”
俞母自然明白他的顾虑,有些话她知道他并未说出。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风儿,母亲懂你的心思。以如今俞府的情势,若非这口头婚约,我们确实是万万配不上兕儿的。”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坚定起来:“风儿,母亲想过了。若是你和公主成了亲,我便回雁南老家去。雁南是我们俞家的祖地,那里有我们的老宅和良田,还有你父亲当年种下的一片梅林。如此一来,既不会打扰你与公主的新婚生活,雁南的气候温暖湿润,也更适合我养病。这京城虽然繁华,可是冬天太冷了,我的身子骨实在受不住。”
俞风一听这话,心中大惊,连忙抬头,急切地解释道:“母亲,儿子绝没有要赶您走的意思!您千万莫要再说这样的话,儿子怎么可能让您独自回雁南?那里路途遥远,山高水长,您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般折腾。我和兕儿的婚事,就等这次万国朝会结束再说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朝会的事情办好,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他握着母亲枯瘦的手,语气诚恳:“何况,就算儿子同意您回雁南,恐怕陛下也不会应允的。前几日老师跟我提起,陛下念及父亲和兄长的功绩,又怜惜您久病缠身,想给您派几个专门照顾您起居、给您诊治的太医和丫鬟,让您在京中安心养病。而且陛下刚刚下旨,要我和兕儿一同接待万国朝会的使臣,往后相处的时日还长,婚事之事,不急在一时。总之,我和兕儿的事,您就先别胡思乱想了,安心养病才是头等大事。”
俞母看着儿子焦急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她轻轻点了点头:“好,好……母亲听你的,不胡思乱想了,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话音刚落,她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脸色也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俞风见状,心中一紧,连忙伸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又让丫鬟递过一杯温水。待母亲咳嗽稍缓,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躺下,替她盖好被子,又低声嘱咐那个丫鬟:“好生照顾夫人,按时给夫人煎药,若是有任何不妥,即刻派人去大理寺或是礼部寻我。”
丫鬟连忙躬身应道:“是,郎君放心,奴婢定会好生照顾夫人。”
俞风又低头看了看母亲,见她已经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俞风的心中却一片沉重。一边是病重的母亲,一边是倾心多年却不敢轻易许以未来的公主,还有即将到来的万国朝会,无数的重担压在他的肩上,让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