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骨相惊鸿
晨雾还未散尽,萧府檐角垂落的露珠坠在青石板上,砸开细碎的涟漪。苏牧提着锦缎衣摆踏出萧府大门,他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似乎连这外面的空气都多了几分鲜活的喧嚣。自从萧砚辞他们去了金陵以后,这萧府静得就像一座空府,这几日他几乎要把廊下的砖缝都数遍了。还好躲在萧府的这几日,倒是没再听说街上发生了遇刺的事,想必危险应该解除了,大不了等他回了府让父亲多派几个人保护自己,好过在这儿跟坐牢一般。
他身上的湖青锦袍绣着云鹤暗纹,银带钩上嵌着细碎的蓝宝石,随着步履摇晃,折射出低调却灼目的光泽。他肤色细腻偏白,眉目清秀,眉宇间凝着几分不耐的慵懒,像是刚从一场无趣的宴席上抽身。这个样子,一看就是个世家纨绔子弟无疑。
“苏大人慢走。”管家出来躬身相送,话音未落,便见远处走来一道素色身影,那人长衫落拓,腰间悬挂了一条奇特的骨质配饰,步履轻盈而悠闲,正是刚被萧砚辞急召回京的霍生白。
霍生白踏上石阶与苏牧相迎的一刹那,视线便被他牢牢吸引住了。并非因那身华贵衣饰,也不是因那过于偏柔的样貌,而是苏牧的骨相令他来了兴致。他浸研骨学十数载,指尖几乎能描摹出常人骨骼的每一处缝隙,可眼前这个人,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修竹,目测足有五尺五,可依着肩骨与胯骨的比例推算,此人的身高应该只在五尺二左右。这般违背常理的身形比例,好似造物者随性挥洒的妙笔。
他看得出了神,眼神如萃了毒的寒针,从苏牧的肩膀一路滑至靴面,似要将他扒了剖开一般。
苏牧被这过于炙热的目光盯得不适,眉峰微挑,停下脚步,目光凉凉的扫过去:“你是何人?这样看着本官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贵,还有几分少年的桀骜。
霍生白回过神,非但不恼,反而拱手一笑,眼底藏着难掩的兴味:“在下霍生白,是萧府请来的大夫,方才是被大人清奇的骨相所惊叹住了,失礼之处,还望郎君海涵。”
这话听得管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打圆场:“霍先生,这位是和我家少郎君一同长大的苏大人,正准备回府。”他早就听闻这位霍先生行事乖张,专研旁人避之不及的骨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旁人看人看皮囊,他倒好,直接看穿皮肉看骨头。
霍生白摆了摆手,目光仍忍不住在苏牧身上流连,语气里满是探究,“苏大人这身形,行走坐卧时,是否总觉左肩略沉?”
苏牧闻言一怔,随即脸色沉了沉。这话倒是说中了——他自小便有这隐疾,此事只有相府里的府医知晓,没想到这个奇怪的“霍先生”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先生眼力倒是不错。”可他也没多做停留,说完话便离开了萧府。
霍生白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骨佩,兀自嘀咕:“肩骨略窄却承重过甚,髋骨偏窄却能支撑修长下肢,奇哉,奇哉!”
管家听得冷汗直冒,连忙引着他往里走:“霍先生,我家郎君离开京城前已经吩咐过了,您回到京城就住在府里,府中已为先生备好了客房,就在李公子静养的西跨院,您随我来。”
回廊曲折,绕过高大的海棠树,霍生白脚步不停,嘴里却没闲着:“这位苏大人是京城人士?”
“是呢,”管家小心翼翼地应着,“苏大人是右相中书令苏丞苏相之子,还是贤妃娘娘的庶弟。”
霍生白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哦?听闻苏相只有一位嫡女,这庶子,岂不是等同于相府嫡子般?”
“先生所言极是,”管家的声音压低了些,“苏相对苏大人确实视若嫡出,府里的规制待遇,从未有过半分亏待。”
“那可就有意思了,”霍生白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声音不大却清晰,“世族大家的后院,最是容不得这般‘特殊’的存在,苏大人能安稳长大,想来这相府的后院,定是好戏连台吧?”
管家的额头瞬间沁出细汗,连忙拱手道:“这……奴才只是外府管家,实在不知内情,先生莫要再问了。”他深知这些世家秘辛最是碰不得,一个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霍生白见他神色慌张,也不再为难,哈哈一笑:“罢了罢了,是我唐突了。”
说话间已到西跨院,李瑾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翻动声。管家推门而入,轻声道:“李公子,霍先生来了。”
榻上的李瑾正倚着软枕看书,闻言抬眸看来。他一身青衫,面色因伤势未愈而略显苍白,却难掩眉眼间的沉稳锐利。见霍生白进来,他缓缓放下书卷,颔首示意:“有劳霍先生专程前来。”
霍生白走上前,目光先扫过他的面色,随即伸手搭上他的脉搏,指尖刚触及腕间皮肤,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管家道:“劳烦管家替我先去烧一桶热水,等会儿给李大人沐浴。”
管家是有眼力见的,应声退去,屋内只剩两人。霍生白搭着脉,眉头微蹙,片刻后松开手,又掀开他肩头的衣襟查看伤口:“萧兄信中说你受的是刀伤?”
李瑾淡淡应道:“前些日来萧府查案时与苏牧苏大人一同遇到了刺客,苏大人不善武功,我便替他挡了一刀。”
“刺客?”霍生白动作一顿,抬眸看他,“倒是巧了,我回京途中,也遇见了一些蒙面刺客,只是他们似乎并不想要我的性命,只是为了阻扰我来京城而已。”他一边说一边替李瑾检查着伤口,检查完后松了口气:“伤口处理得尚可,只是给你看诊的那位大夫太过谨慎,用药不够大胆,所以淤血才迟迟不能消散,待会儿你泡个药浴,半个时辰左右,让药气流通进你的血脉,如此大约3日便可痊愈了。”
李瑾点点头:“多谢。”
霍生白原本起身要走,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退了回来:“对了,方才我在门口遇见了你口中的苏牧苏大人,他和你一同住在萧府?”
提及苏牧,李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正是。那日遇刺,将他吓坏了,便说什么都要在萧府住下。可他性子跳脱,萧兄又不在府内,没人陪他解闷,没几日便待不住了,今日总算肯回府了。”
“跳脱?”霍生白摩挲着下巴,想起苏牧那身华贵衣饰下的清奇骨相,“我看他倒是傲气得很,不过那骨相,当真是世间罕见。以我之见,他若习武,定能练就一身登峰造极的武功,只可惜看他如今那模样,怕是连弓都拉不开。”
李瑾闻言失笑:“先生所言不差,苏牧自小锦衣玉食,别说拉弓,便是走多了路都会抱怨。不过他虽娇贵,心思却通透,遇事倒是有几分急智。”
霍生白啧啧称奇:“这般骨相配这般性子,倒像是把利刃藏在了锦绣鞘中。”
李瑾端起桌上的茶杯,浅啜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花上:“所以他只想当一个什么都不用管的纨绔。苏相府中虽然人丁单薄,后院却并不平静。他那位嫡母,素来与他不对付,贤妃娘娘对他也不过是面上情分。苏牧能安稳至今,全凭苏相相护,还有他自己那点小聪明。”
“原来如此,”霍生白恍然大悟,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我倒想再见见这位苏大人,好好研究研究他的骨相。”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苏牧略带不耐烦的声音:“我落了块玉佩在房里,你们不必跟着。”
霍生白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走到窗边,果然见苏牧提着衣摆快步走来,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折回来取东西的。他身上的锦袍沾了些晨露,更显肤色莹白,只是眉宇间的傲娇依旧未减。
“说曹操曹操到,”霍生白低笑一声,对李瑾道,“你说我若是告诉他,他的骨相适合习武,他会是何表情?”
李瑾放下茶杯,无奈摇头:“苏牧最不喜旁人说他文弱,先生还是莫要取笑他了。”
可霍生白哪里按捺得住,待苏牧推门进来,他立刻走上前,语气诚恳:“苏大人,方才多有冒犯,不过我真心建议,您不妨试试习武。您这骨相,天生便是练轻功的好材料,若加以打磨,定能有所成就。”
苏牧刚找到枕边的羊脂玉佩,闻言脸色一沉,将玉佩攥在手里:“霍先生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本官对舞刀弄枪毫无兴趣。”
“哎,这可就浪费了,”霍生白啧啧摇头,“您看您肩骨虽窄,却韧性十足,髋骨线条流畅,落地时能卸去大半力道,这般骨相,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够了!”苏牧打断他的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先生看人骨,不如先看看自己的言行,莫要在他人府邸妄议是非。”
看着他气冲冲离去的背影,霍生白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李瑾望着他俩孩子气的模样,无奈失笑。
房门外,苏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院的海棠花香,与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一同,消散在萧府的晨雾中。
金陵别院
烛火在紫檀案上跳着细碎的光,将萧砚辞垂眸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他指尖捻过账册边缘的毛边,那上面用小楷誊写的收支明细,连最细微的“三文钱买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规整得如同用尺量过一般。可就是这份近乎刻意的完美,让他眉峰愈发紧蹙——任怀远送来的这份账册,干净细致得像一汪没有杂质的水,反而令他觉得有些不寻常。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暖意的香气先一步飘了进来。谢昭华端着描金白瓷汤盏,裙摆扫过门槛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她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里汤盏沿凝着细小的水珠,显然是刚温好的。
“休息下吧,尝尝我亲手做的这碗补气养神汤。”她将汤盏放在案头,指尖不经意触到萧砚辞的手背,只觉他指腹冰凉,想来是对着账册坐了太久。汤里飘着几粒红枣与桂圆,热气氤氲着,将萧砚辞眉宇间的冷意融了几分。
萧砚辞放下手中的账册,指节轻轻敲了敲案面,抬眼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藏不住的宠溺。他伸手替谢昭华拢了拢垂在肩前的发丝,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以为你是最应该喝这个汤的人。”
谢昭华耳尖瞬间如染了胭脂般泛红,她垂眸避开萧砚辞的目光。自成亲后,这人总爱说些这样教人耳根发烫的话,明明在外是不苟言笑的清冷郎君,到了她面前,却是个放浪形骸的轻佻模样。她小声嘀咕:“我是怕你查案辛劳才给你做的,你想到哪儿去了?”
萧砚辞低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端起汤盏,并不急着喝,先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红枣桂圆的甜香,还藏着一丝淡淡的黄芪味,是她特意为了补气血加的。他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液滑过喉咙,暖得连心口的郁结都散了些。
谢昭华接过空汤盏,指尖刚碰到盏底,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动作顿了顿。她转身将汤盏放在一旁的托盘上,回头时,脸上的羞怯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认真。“砚辞,有件事,我思索再三,还是得跟你说。”
萧砚辞见她神色凝重,也收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何事?”
“还记得我们来金陵前的那一夜吗?春桃那日跟踪那个盯着我们的人时看到了一个蒙面黑衣人。她说那人的身形,与李瑾很像。”
“李瑾?”萧砚辞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李瑾与他自幼相识,当年他在边关遇险,是李瑾单枪匹马闯阵救了他;后来他入仕,李瑾也始终站在他这边,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蒙面黑衣人?
“并不确定,只是猜测而已。”谢昭华见他反应激烈,连忙补充道,“春桃说,那夜他们离得比较远,所以只看得清身形。本来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昨日她在城西的破庙里又看到了那个蒙面人,还听到他跟人提到了‘账册’二字。”
萧砚辞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脑子里飞速运转。实话而言,若不是谢昭华说起此事,他是断然不信的。
“不可能,一定是她看错了。”萧砚辞抬起头,眼神坚定,想到要去怀疑自己信任的兄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金陵城,灯火阑珊。
片刻后,书房里再次响起萧砚辞低低的声音:“你让人去查吧,别惊动李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