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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砚里寄清欢

共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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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23章 相府旧事

第23章 相府旧事

暮色把相府的飞檐染成沉金,檐角铜铃在晚风里晃着细碎的响,像谁藏在暗处数着时光。苏牧骑着他那匹通体雪白的“踏雪”踏过青石板路,马蹄声哒哒敲碎了府里的规整。他叫停踏雪,将缰绳一把甩给了身旁站着的仆从,眉宇间攒着几分不耐:“小心牵,踏雪饿了,马上给它喂些吃食。”

仆从忙不迭应着,刚把马缰攥稳,苏牧已翻身下马。他没按规矩拢好外袍,反倒脱下后随手往仆从怀里一扔,湖青色锦袍蹭过仆从袖口,落下些细碎的草屑,想来从萧府出来后又策马去郊外的坡上打滚了。

他跨进门槛的瞬间,大堂内的动静蓦地一停,十余双眼睛齐刷刷投向他,为首的二夫人正端坐在大堂正中央,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一串玛瑙佛珠,那珠子红得妖异,像是浸过血。

苏牧似是习惯了这种场面,大摇大摆地往大堂走去,路过廊下那丛开得正盛的金丝叶时,还不忘伸手掐了朵花苞,凑在鼻尖闻了闻,嫌不够香似的,又随手丢在了石阶上。

听见脚步声,二夫人抬眼望去,见是苏牧,当即放下绢帕起身。她走得不快,裙摆扫过铺在地上的波斯地毯,有了些岁月痕迹的脸上漾开柔缓的弧度,倒比寻常主母多了几分温润。“不是说要陪李大人在萧府住半个月么?怎么才几日就回来了?”她走到苏牧面前,目光落在他沾了草屑的肩头,指尖轻轻拂去那点杂质,动作自然又轻柔,眼底的笑意像盛了星光,满是宠溺。

苏牧撇撇嘴,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旁边的雕花廊柱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满是玩世不恭的抱怨::“李瑾要养伤,动不得荤腥和辛辣,萧府的厨子就每天准备清汤寡水的饭菜,连点油星子都没有,难吃死了。还有~”他顿了顿,又故意拉长语调,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萧砚辞去金陵之前让府里的侍卫保护我和李瑾的安全,他们就干脆连门都不让我出,整天待在萧家,对着李瑾那个只会掉书袋的呆子,我都快闷死了。母亲,我想吃您做的红果酥了。”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银质酒壶,拔开塞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眼神里满是“不堪其扰”的无奈。

二夫人闻言,笑意深了几分,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指尖触到他衣袖的瞬间,苏牧隐约觉得那指尖凉得异常,不像寻常女子的温软。“好,母亲待会儿就去给你做。”

大堂里的管事嬷嬷们见二夫人与小郎君说话,都识趣地垂首侍立,没人敢打断。

苏牧随口问了句:“父亲呢?”

二夫人语气依旧平和,却似比刚才沉了几分:“西北大旱,良田龟裂,庄稼都被晒成了枯柴,百姓们逃荒的逃荒,饿死的饿死,闹起了饥荒。你父亲进宫,陪陛下商议治理的法子去了。”

苏牧皱眉,不解道:“此事应当不在父亲的管辖范围内,他为何要去管?”

二夫人转过脸,窗外的残阳恰好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神情。“还不是因为如今陛下身边,除了你父亲,再无其他能全然信任的人了吗?”她的声音放低了些,“谢家被灭,萧将军和萧大人也都回了姑苏,你和李大人又被刺客刺伤。朝堂上派系林立,暗流涌动,贺王爷的眼线怕是遍布各个角落,陛下不找你父亲,还能找谁?”

苏牧点点头,说得也是。父亲身为右相,虽不及左相权柄重,却深得陛下信任,如今朝中动荡,自然要倚仗父亲。

他目光扫过大堂里捧着册子侍立的管事们,知晓母亲正在忙正事,便说道:“母亲,那我先去后院逛逛,等您做好了红果酥再叫我。”

二夫人笑着颔首,却在他抬步跨出大堂门槛时,忽然开口提醒:“牧儿,先去给大娘子请个安。”

苏牧随口应道:“哦。”

他其实不太愿意去大娘子的“静尘院”。那院子偏僻得很,常年飘着药香,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比别处沉闷。

苏府大娘子沈氏,原是先帝左相沈渊的嫡长女,不仅身份尊贵,更是新帝亲赐的“安平县主”。

沈氏一门三代入仕,皆为朝堂肱骨,手握中枢权柄四十余载,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新帝初临大宝时,朝堂格局尚在重整。沈渊深知“一代帝王一朝臣”的道理,便在新帝即位未满一年时,连上三封奏折请辞,言年事已高,无心政事,愿归乡颐养天年。新帝感念其辅佐之恩,虽不舍却也终是应允,赐下黄金千两、良田百亩,更特许他带着全套仪仗归乡,礼遇之隆,满朝无双。可沈渊一走,朝堂上最关键的左相之位便彻底空悬。这一职位掌天下文治,统摄六部,需得德高望重、智谋深远之人方能胜任。新帝挑拣再三,朝中竟无一人能够胜任。这左相的宝座,就这般虚置下来。

而沈氏与苏慕蓉的姻缘,恰是沈渊辞官前的最后一桩“手笔”。那时的苏慕蓉,虽有才干,却资历尚浅,不过是个正四品的右丞。谁也没想到,沈渊竟会在辞官前,亲自入宫求见新帝,恳请为嫡女指婚苏慕蓉;更令人意外的是,新帝竟一口应允,还亲提御笔,写下赐婚圣旨,以“淑慎端良,宜配贤才”为由,将沈氏许给了苏慕蓉。这门婚事于苏慕蓉而言,就是一步登天的“青云梯”——娶了左相的嫡女,便等于攀上了沈家数十年积累的政治人脉,更得了新帝默许的“扶持信号”。果不其然,大婚之后不过半年,苏慕蓉便从右丞升任右仆射,后来更是一路擢升,最终坐上了右相的高位。

两人婚后倒也相敬如宾,两年后便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苏婉,也就是如今的贤妃。可苏婉出生才一年,苏慕蓉就从外面带回了一个受伤的异族女子——便是如今的二夫人。那女子当时浑身是伤,穿着奇异的服饰,说着半生不熟的大朝话,谁也不知道苏慕蓉是从哪里将她带回的。

起初,苏慕蓉与那异族女子之间恪守着礼仪,她被安置在相府一处偏僻的院子里养伤,平日里极少露面。直到一次家宴过后,苏慕蓉突然下令,要纳那女子为二夫人。满府哗然,可苏慕蓉陶都坚决,便没人敢多置喙。十个月后,苏牧便出生了。

自那以后,大娘子对苏慕蓉便愈发冷淡,原本就平淡的夫妻情分,像是被一层寒冰彻底封死。她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女儿苏婉身上,后来又因身体虚弱,时常卧病在床,苏慕蓉便索性将府中的中馈大权都交给了二夫人。

可即便掌了家,二夫人依旧恪守着规矩,日日清晨傍晚都去静尘院给大娘子请安,一应用度更是挑最好的送过去,从不短缺。府里上上下下都夸赞二夫人贤淑会做人,朝堂上的同僚也都羡慕父亲有两位从不争风吃醋的夫人。可每每提及此事,父亲总会回以一个神情莫测的笑,那笑容里藏着什么,没人能看懂。

苏牧踩着石板路走向静尘院,沿途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规整。院门口的丫鬟见了他,忙躬身行礼,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小郎君。”

“大娘子今日身子如何?”苏牧随口问。

丫鬟的头垂得更低了:“回公子,大娘子还是老样子,刚喝了药,在榻上躺下了。”

苏牧点点头,推门而入时,一股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檀香,呛得他忍不住皱眉。大娘子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得像纸,鬓边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脸上。见他进来,她虚弱地抬了抬眼,声音细若游丝:“牧儿来了。”

“是,几日不见,大娘子身体可还康健?”苏牧站在榻边,倒比在二夫人面前正色严肃几分。他对这位名义上的大娘子向来生疏,除了例行请安,几乎没什么交集。

大娘子笑了笑,那笑容比窗外的残阳还要无力:“有心了。”

一时无话,苏牧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的矮几,上面放着一个青瓷碗,碗底残留着一点青黑色的药渣,“大娘子身子不适,牧儿便不多打扰了。您好生歇息,切勿思虑过多。”

大娘子笑着点了点头。

从大娘子院里出来,苏牧便在府中闲逛,路过庭院里的一根立柱时,无意间看到了柱上的雕花,两颗牡丹正缠枝绽放。

晚膳时分,苏慕蓉从宫里回来了。他一身紫罗大袖官袍,腰缠金銙十三事革带,衣摆上沾着些许尘土,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依旧难掩周身的威严。看到站在廊下的苏牧,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吐出两个字:“回来了。”

苏牧乖乖站在一旁,低头应答:“嗯。”在这位手握重权的父亲面前,他向来不敢放肆。

苏慕蓉径直走进膳厅,在主位上坐下,紫色锦袍的衣料随着动作铺开,绣着的暗纹在烛火下流转,像藏着无数秘密。

二夫人和苏牧依次落座,偌大的膳厅里,只有丫鬟们布菜的碗筷轻触声响,安静得有些压抑。

待他们二人坐定,苏慕蓉才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既然回来了,明日就消了假,随我上朝吧。如今朝廷用人之际,西北饥荒未平,朝堂内外暗流涌动,你切莫再如往常那般纨绔不化,浑噩度日了。”

苏牧心头一紧,连忙点头:“是,父亲。”

“用膳吧。”苏慕蓉说完,拿起筷子,动作行云流水,却透着一股疏离感。

正在此时,二夫人身旁的贴身嬷嬷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做好的红果酥,热气氤氲,甜香瞬间冲入了苏牧的鼻尖。她将碟子放在苏牧的身前,动作轻柔,语气恭敬:“萧郎君,这是大娘子特意给您做的。”

苏牧拿起一块红果酥塞进嘴里,甜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可他却莫名觉得,那甜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涩,像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闷,苏牧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苏慕蓉周身的低气压逼了回去。他无意间抬眼,瞥见二夫人正低头给苏慕蓉布菜,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竟空无一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而苏慕蓉接过菜碟时,指尖刻意避开了她的触碰,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嫌恶,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用完晚膳,苏慕蓉照旧转身回了书房,没有去任何一位夫人的院子。府里的人都知道,自从二夫人生下苏牧,这位右相大人便极少再踏足后宅,每日除了上朝,便是在书房里待到深夜,仿佛那满室的书卷,比后宅的温软更能让他安心。

苏慕蓉坐在书桌后,指尖按压着眉心,案上摊着的西北饥荒奏报密密麻麻,字里行间都是民生疾苦。可他脑海里盘旋的,却是方才二夫人布菜时的眼神,那眼神里的空洞与伪装的温婉截然不同,像一把藏在锦缎里的刀,随时可能出鞘。

忽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参香飘了进来。苏慕蓉抬眼,看到二夫人端着一碗参汤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惯常的盈盈笑意。

苏慕蓉的眸色骤然沉凝,如寒潭骤起冰纹,那丝一闪而过的嫌恶,这一次没有掩饰,清晰地落在二夫人身上。“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

二夫人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厌恶,依旧笑着走上前,将参汤轻轻放在他案上:“夫君,今日是十五,往常每逢十五,您都会来奴家房里喝一碗养神汤。今日见您迟迟不来,便猜您定是因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奴家便亲自给您送来了。”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苏慕蓉的目光落在那碗参汤上,汤色浓稠,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香气醇厚。他这才想起,竟又到了十五。他沉默片刻,终是端起参汤,仰头一饮而尽,参香在喉间弥漫,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异味。

“老爷慢些喝。”二夫人柔声说道,眼底的笑意似乎真切了几分。

苏慕蓉将空碗放回案上,声音依旧冷淡:“退下吧。”

二夫人敛衽行礼,转身离去时,裙摆扫过门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一缕轻烟。

苏慕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的厌恶愈发明显,渐渐凝结成冰。他抬手揉了揉喉咙,那参汤的异味似乎还残留在那里,挥之不去。桌案下,他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