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谢昭华坐在鸾轿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唇角噙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轿外传来卢氏温软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昭华妹妹,听闻李夫人府上的芍药开得极好,尤其是那株‘醉西施’,粉白相间,层层叠叠如堆雪,今日定要好好赏玩一番。”
谢昭华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是卢氏一身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褙子,鬓边斜插一支珍珠步摇,笑靥如花,尽显温婉。她含笑点头:“沈大夫人所言极是,春日短暂,这般美景确实不容辜负。前几日在清风茶庄听你说起李夫人的花园,我便一直心心念念。”
两人相识不过月余,却像是结识了多年的闺中密友。自那日清风茶庄的“偶遇”后,两人便时常约着喝茶听曲,赏花论画,往来愈发密切。卢氏性情温和,谈吐不俗,对诗词歌赋颇有见地,若不是因着沈青山的关系,谢昭华与她也算很是投缘。
不多时,鸾轿便到了李府门前。李夫人早已亲自等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裙,热情地迎了上来:“昭华妹妹,沈大夫人,你们可算来了!快随我进来,花园里的芍药都开得正盛呢!”
三人携手走进花园,只见满园姹紫嫣红,各色芍药竞相绽放,红的似火,粉的似霞,白的似雪,微风拂过,花香四溢,引得蜂蝶纷飞。几位相熟的夫人也已到场,各自聚在一处赏玩闲谈,笑语盈盈。
李夫人引着谢昭华和卢氏走到花园中央的凉亭坐下,丫鬟们奉上香茗和精致的点心。众人围着石桌坐下,一边品茶,一边赏着园中的美景,谈论着近来京中的趣事。谢昭华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卢氏脸上流转。
闲谈间,谢昭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说起花卉,我倒想起一件事。”她示意春桃,春桃连忙从随身的锦盒中取出一卷画轴,轻轻展开。画卷铺在石桌上,只见上面画着几株形态别致的花朵,花蕾呈卵圆状长圆形或宽卵形,花瓣通呈近扇形,颜色丰富,有白色、粉红色、紫色等,边缘呈浅波状或有各式分裂,花丝为白色,花药是淡黄色,层层叠叠,看上去娇俏动人,却又带着几分异域风情。
“这是我前不久路过一处花田时偶然见到的,当时只觉得这花模样奇特,从未见过,一时兴起便画了下来。”谢昭华指尖轻点画卷,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各位夫人见多识广,不知可认得这花的名字?”
周围的夫人们纷纷围了过来,仔细端详着画卷上的花卉。李夫人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这般奇特的花,我倒是从未见过。常见的花卉无非是牡丹、芍药、玫瑰之类,这般模样的,实在陌生。”
另一位张夫人也附和道:“是啊,我随夫君去过不少地方,也未曾见过这种花。这花瓣的形状,这颜色,倒像是西域传来的品种,却也说不准。”
几位夫人纷纷摇头表示不曾见过,议论纷纷,却无人能说出这花的名字。谢昭华的目光落在卢氏脸上,只见她原本带着笑意的面容微微一滞,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只是那情绪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谢昭华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有些失落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连各位夫人都未曾见过吗?我还以为这花虽别致,但金陵是依山傍水的好去处,花草种类繁多,在座的几位夫人总会有人认得。”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原本我还想着,若是能得知这花的名字,寻得花种带回皇宫,等下月各国使臣来朝时,也好向他们炫耀一番,让他们瞧瞧我大齐的奇花异草。如今看来,倒是无缘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憨与失落,让人不忍拒绝。就在这时,卢氏定了定神,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温婉笑容,缓缓开口道:“昭华妹妹不必失望。这般别致的花卉,确实十分罕见。我夫君常年走南闯北做生意,去过的地方多,见的世面也广,或许他会认得。不如等他回来,我替你问一下这花的出处和名字?”
谢昭华心中暗喜,面上却装作惊喜交加的样子,连忙起身向卢氏福了一礼:“哎呀,我怎么倒忘了这茬!沈大夫人的夫君可是走遍了大江南北,见多识广,定然能认得这花。若是能得沈老爷指点,寻得花种,那真是太好了!如此便多谢沈大夫人了,这份恩情,昭华记下了。”
卢氏连忙扶起她,笑着说道:“妹妹客气了,你我姐妹相称,何须言谢。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等我夫君回来,我便立刻问他。”
一旁的李夫人笑着打趣道:“还是沈大夫人有心,若是真能寻得这般奇花,下次赏花宴,可就要轮到沈大夫人做东,让我们也见识见识了。”
卢氏笑着应承下来,只是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却又悄然浮现,被谢昭华敏锐地捕捉到了。
赏花宴散后,谢昭华乘坐鸾轿返回北苑。轿内,她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今日卢氏的反应。今日拿出米囊花的画卷,本就是为了试探。以她目前查到的消息和卢氏的反应来说,卢氏作为沈青山的大夫人,就算没有直接参与米囊花的事情,也定然知晓些什么。看来她设计接近卢氏的计划是对了,现下就要想如何从她口中不着痕迹的套取到线索了。
“娘子,您在想什么呢?”春桃见谢昭华神色凝重,忍不住轻声问道。
谢昭华睁开眼,眼底的思绪已悄然隐去,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没什么。春桃,你派人去查查沈老爷最近的行踪,看看他何时与哪些人有过接触。切记,行事要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是,娘子,奴婢明白。”春桃恭敬地应道。
鸾轿缓缓驶出玄武大街,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两旁的屋檐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谢昭华望着窗外,心中暗暗下了个决定。
几日后,卢氏派人给谢昭华送来了一封信。信中说,她向沈青山提及了米囊花之事,沈老爷表示确实认得此花,此花名为米囊花,产自苏北,极为罕见,他也是在一次经商路过时偶然见过。还反问她是在哪看到的这种花?
谢昭华看着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青山果然上钩了。
她提笔回信,言辞恳切地感谢了卢氏,并表示若是能寻得花种,定有重谢。同时,她还在信中提及,听闻西域的香料别具风味,若是沈老爷有渠道,能否帮忙寻些罕见的香料,她想用来熏香。她知道,走私罂粟的团伙往往会借助香料、药材等货物掩人耳目,提及香料,便是为了进一步试探。
没过几日,卢氏便亲自登门拜访,带来了一个锦盒。“昭华妹妹,我夫君托苏北的朋友寻到了一些米囊花的花种,还有你想要的西域香料,一并给你带来了。”卢氏将锦盒递给谢昭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只是眼神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昭华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装着一些黑色的花种,还有一小包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香料。她心中一凛,这些花种,正是罂粟的种子。而那香料的气味,与她当年在兄长书房中闻到的一种神秘香料颇为相似,看来兄长的失踪,果然与沈老爷脱不了干系。
“真是太感谢沈大夫人和沈老爷了!”谢昭华装作十分欣喜的样子,“这份厚礼,我真是受宠若惊。春桃,快取我珍藏的那盒珍珠来,送给沈大夫人,聊表谢意。”
卢氏连忙推辞:“妹妹何必如此客气,不过是些寻常之物,怎好收你的重礼。”
“大夫人不必推辞,”谢昭华坚持道,“这花种和香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这点心意,不足挂齿。”
卢氏见她坚持,只好收下。两人又闲谈了片刻,卢氏便以家中有事为由告辞了。
送走卢氏后,谢昭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她将锦盒交给春桃:“把这些花种和香料收好,送去太医院,让太医仔细查验,尤其是这香料,看看里面是否掺了其他东西。另外,继续盯着沈老爷的行踪,看看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是,娘子。”春桃连忙应道,小心翼翼地捧着锦盒退了下去。
谢昭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柳絮,心中思绪万千。沈老爷既然敢将罂粟花种送来,定然是有所依仗,他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势力。
几日后,太医院传来消息,那香料中果然掺了少量的罂粟提取物,长期使用,会让人产生依赖,精神萎靡。谢昭华得知后,心中更是愤怒。沈老爷不仅走私罂粟,还将其混入香料中售卖,残害百姓,实在罪大恶极。
就在这时,春桃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娘子,我们查到,沈老爷最近与户部侍郎暗中往来密切,两人经常在一处隐秘的宅院中见面,行踪十分诡秘。而且,我们还查到,沈老爷的有批商船下个月将会抵达金陵码头。”
“户部侍郎?”谢昭华眉头一皱,“看来此事牵扯甚广。春桃,你立刻去联系京中的暗卫,密切监视户部侍郎的行踪。另外,派人去码头打探,弄清楚沈老爷商船的具体抵达时间和货物情况。”
“是,娘子。”春桃领命而去。
谢昭华知道,真相即将浮出水面,而她也即将面临一场巨大的危机。沈老爷和户部侍郎勾结,势力定然不小,想要将他们绳之以法,并非易事。但为了兄长,为了那些被罂粟残害的百姓,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退缩。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谢昭华的身上,映得她的身影愈发挺拔。
接下来的日子,谢昭华一边与卢氏保持着往来,从她口中旁敲侧击地打探消息,一边等待着暗卫的调查结果。卢氏似乎并未察觉谢昭华的真实目的,依旧对她十分热情。谢昭华心中清楚,卢氏或许并非恶人,只是被沈老爷蒙在鼓里,或是身不由己。
几日后,暗卫传来消息,查清了那处隐秘宅院的底细。那处宅院竟是一个秘密的罂粟种植基地,里面种植了大量的罂粟,还设有提炼鸦片的作坊。而沈老爷和户部侍郎正是利用沈老爷的商船,将鸦片运往各地售卖,牟取暴利。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谢昭华浑身冰冷,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但她很快便擦干了泪水,心中的悲痛转化为了坚定的决心。她不能让谢府的人白白牺牲,一定要将这些恶人绳之以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