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梅霜夜定终身
谢昭华和萧砚辞走到一个正在休息的搬运工身边,递过一壶水:“老丈,辛苦了,喝口水吧。”
那搬运工愣了一下,连忙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感激地说道:“多谢小娘子!”
谢昭华趁机笑着问道:“老丈,我与夫君来此游玩,见码头这边十分热闹,便有些好奇,过来看看。老丈,这些都是谁家的商船呀,竟如此之多?”
老丈抬眼看了看远处:“还能是谁的,沈青山沈老爷的嘛。”
沈青山?就是昨日那个老人家口中的沈青山?谢昭华与萧砚辞对视了一眼,继续好奇的问道:“这些都是他的吗?看来这位沈老爷十分富硕啊!”
搬运工不疑有他,随口回了句:“那是,我们金陵城里他沈老爷算得上是首富了。”
谢昭华继续问:“诶,那老丈,您知道他这些商船里运的都是些何物吗?”
搬运工站起身,眼神带点疑惑的打量了他们一番。
萧砚辞立刻揽上谢昭华的肩膀,笑着说道:“不瞒老丈,我们是从京城来的,我在京城也开了几个商铺。我和娘子这几日来此探亲游玩,娘子便被金陵城里的锦盛繁华给迷住了,硬是央求我将商铺开到这里来。可您说我们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商铺哪能说开就开呢。这不,今日只好带她先出来见见世面。”
搬运工见他二人表情真诚,擦了擦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这些啊大多是些丝绸、茶叶,还有些药材。不过偶尔也会运些别的东西,半夜里偷偷摸摸的,不知道是什么宝贝。每次都有官差专门护送,旁人连靠近都不行。我啊,也就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偷偷看到的,你们可别传出去。”
谢昭华和萧砚辞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沈青山的船队为何会有官差护送?他们半夜里运的到底是何物?会和倭族有关吗?
两人正思索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只见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年轻女子,似乎在拉扯着什么。那女子衣着朴素,却生得眉目清秀,此刻正奋力挣扎着,脸上满是惊恐。
“你们放开我!我不跟你们走!”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少废话!欠了沈老爷的钱,要么还钱,要么就跟我们回去伺候沈老爷!”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恶狠狠地说道。
谢昭华脸色一沉,刚要上前,萧砚辞一把拉住了她,摇了摇头。他示意谢昭华稍安勿躁,自己则悄悄绕到旁边,观察着情况。
只见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我爹只是借了五百两银子,怎么才过了一月就变成五千两?你们这是勒诈!”
“勒诈?”汉子冷笑一声,“白纸黑字,还有你爹亲自按的手印,你想赖账不成?告诉你,今天你若是不跟我们走,我们就拆了你家的房子和铺子!”
女子绝望地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双眼。周围的百姓纷纷围了过来,却只是小声议论着,没有人敢上前帮忙。显然,大家都忌惮沈青山的势力。
萧砚辞看着这一幕,心头的怒火渐渐升腾。他想起谢府出事时,那些围观的百姓也是这般麻木,若是谢府刚起火势时他们能想办法进去扑救,说不定谢家也不至于被灭门了。他转身对谢昭华低声道:“我们先想办法救下这个女子。”
谢昭华点了点头。
两人缓步走到那几个汉子面前,沉声道:“住手!”
几个汉子回头看向二人,见他们衣着华贵,气质不凡,不由得愣了一下。领头的横肉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嚣张地说道:“少管闲事!这是我们沈老爷的事,识相的赶紧滚!”
萧砚辞冷笑一声:“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这金陵还有王法吗?”
“王法?”横肉汉子哈哈大笑,“在金陵城,沈老爷就是王法!我劝你们别自寻死路!”说完,便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的人动手。
萧砚辞早有准备,身形一闪,揽过谢昭华的同时,避开了第一个汉子的拳头,同时抬脚一踢,正中那汉子的膝盖。汉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其余几个汉子见状,纷纷扑了上来。萧砚辞虽体内有诅咒,但武功底子还在,几招下来,便将几个汉子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周围的百姓见状,纷纷拍手叫好。那女子也停止了哭泣,感激地看着他们:“多谢郎君和娘子救命之恩!”
谢昭华扶起她,温声道:“小娘子别怕,你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何事吗?”
萧砚辞眼见那几个汉子落荒而逃,加上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便对谢昭华贴耳说道:“还不能引来官兵,咱们先带她回别院再做打算。”
谢昭华知道他的顾虑,点点头。
回到院子,那个女娘不等谢昭华开口问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两位贵人,求您们救救我和我父亲吧!”说着便开始叩头。
谢昭华忙上前扶起那位小娘子说道:“小娘子,不必如此,你可将事情的原委直接告诉我们。”
那个女娘看着她温柔的模样,这才开始啜啜泣泣地说了起来:“我祖父前段时日重病,急需用钱,父亲便向沈记质库借了五十两银子。没想到一月后,他们便上门来催债,还说我们已经欠了五百两。我父亲实在还不上,他们就说要抓我去抵债……”
谢昭华再次震惊:“五十两过了一月便变成了五百两,这帑息得多高了呀?你父亲借银子的时候不知道吗?”
那个女娘摇摇头:“父亲说他借的时候明明看那借据上写的是若一月内归还,便只要还五十两即可。实在不知为何就变成了五百两。”
萧砚辞在一旁皱了眉:“那借据他们来催债时可带来了?”
那个女娘点点头:“那些人来时是带了借据来,我父亲也比对过印记,确是我父亲按的手印。只是……若是借据上一开始便写的是五百两,我父亲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谢昭华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小娘子放心,此事我们会帮你查清楚的。在事情查明以前,还要委屈小娘子先暂住在我们院里,府上有守卫可保护你的安全。至于你的家人,我们会将他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等事情告一段落,便会送你们回家。”
那个女娘听后又想跪下叩谢,被谢昭华眼疾手快地挡住。谢昭华让春桃带她下去给她安排客房。
大厅里只剩了萧砚辞和谢昭华两人,萧砚辞立在案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两日之内便接二连三地遇见这种事,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布了陷阱等着我们跳进去。”话音落时,窗外的风卷着残梅,在窗棂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谢昭华缓步走到屋檐下,青灰色的天空像蒙着一层素绸,压得人心头发闷。她望着庭中被霜气打蔫的梅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的温柔:“我倒宁愿是后者,至少能证明金陵的百姓活得没有那么艰难。”若只是人为的陷阱,尚有破解之法;可若是天灾人祸般的巧合,那这金陵城的暗处,不知还藏着多少未被窥见的苦难。
萧砚辞抬步上前,玄色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随即用敞开的暖意将她包裹。他手臂揽住她的肩膀,让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经此一事,咱们恐怕马上就要与那金陵的知府大人和沈老爷正式会面了。”他的声音低沉,顺着耳廓漫进心底,“后面一些日子,我恐怕不能随时在你身边,你自己要万事小心,知道吗?”
谢昭华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双臂却悄然环住他的腰腹。隔着一层云纹锦料,她能清晰触到他腰间紧实的肌理,那线条流畅而有力量,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耳边传来他沉稳如钟的心跳,像远山的鼓点,敲散她心底翻涌的不安。十二月的微风浸着霜汽,卷着庭中落梅的冷香,扑在脸上,让她浑身不由发出一阵寒栗。她将整个身子更紧密的往他怀里更紧地靠了靠,鼻尖抵在他的衣襟处,呼吸间撞进一缕清冽的药香,夹杂着一丝暖意,清浅却安定。
萧砚辞地手掌轻轻覆在她地后背上,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脊背,无声地传递着暖意。掌心带着常年握笔与练剑留下的薄茧,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枝易碎的寒梅。
“萧砚辞,”谢昭华闷闷的声音从怀中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伸手,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勾住了萧砚辞的脖颈,红着脸颊,微微踮起脚尖,因紧张而有些发颤的嘴唇凑到他的耳边,声音糯糯的,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我们今晚成亲吧。”
萧砚辞的动作骤然一顿,揽着她的手臂瞬间僵硬。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人,那双素来沉静如寒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像是藏了漫天星光,亮得惊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你……方才说什么?”
谢昭华抬眸,撞进他盛满流光的眼眸里,明明脸颊烫得快要冒烟,眼神却异常认真。她咬了咬下唇,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说我今晚就想与你成亲,不想等到五年后了!”
萧砚辞依旧有些恍惚,指尖轻轻抚上她泛红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喜出望外的茫然:“为何?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他曾无数次设想过两人成亲的场景,该有十里红妆,有高堂见证,有满城春色,却从未想过会是此刻,在这霜气弥漫的庭院里,由她这般大胆地提出。
谢昭华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慌忙敛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抖。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的衣襟,声音低了些:“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样好,若是五年后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说到这里,她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的霸道,“我才不要让别的女人有觊觎你的机会。”
其实她没说出口的是,自从踏入金陵地界,心底就总萦绕着一股莫名的不安。今日在外假扮了一日夫妻,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只有尽快成为名正言顺的萧夫人,才能在必要时毫无顾忌地以他妻子的身份出面,替他分担那些明枪暗箭。这份心思藏着她的勇敢,也藏着她不愿言说的担忧。
萧砚辞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宠溺与难以置信的喜悦。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丫头,我怎么会不喜欢你?”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狂喜却丝毫未减,连声音都带着笑意的颤抖,“你若实在担心……好,我们今晚就成亲。”
喜悦过后,他又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只是如今既无高堂在侧,又无八抬大轿和十里红妆,如此仓促,你可会觉得委屈?”
谢昭华用力摇了摇头,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我已无高堂,亦不在乎那些虚礼。”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此事你是否需禀过你的父母才可。”
萧砚辞却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缓缓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金手镯,镯身刻着精致的鸾凤和鸣纹,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拿起手镯,轻轻套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动作轻柔而郑重:“此事他们早已应允,来姑苏的前夜,母亲将这镯子交给我,让我在合适的时机转交给你。”他指尖抚过镯身的纹路,声音里带着传承的厚重,“这是萧氏历代主母的信物。”
谢昭华低头看着腕上的金镯,冰凉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却让她心头涌起阵阵暖意。她抬眼看向萧砚辞,眼底满是喜出望外的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萧砚辞见她笑意盈盈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俯身,嘴唇凑近她的耳边,气息带着几分温热的旖旎,声音低沉而缱绻:“那,夫人,咱们是不是该洞房了?”
谢昭华的脸颊瞬间爆红,像被烈火灼烧一般,慌忙埋进他的怀里,将脸深深贴着他的胸膛,连声音都带着几分羞赧的含糊:“你……你胡说什么呢……”
庭院里的霜汽似乎渐渐消散,落梅的冷香混着两人身上的暖意,在寂静的夜色里,酿成了最温柔的情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