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蛊毒生
萧砚辞勒着缰绳的手指骨节泛白,墨色的锦袍下摆沾了几日赶路的尘土,却依旧难掩其挺拔身姿。这已是他们离开京城的第五日,马车在蜿蜒的山道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一般。
罗氏坐在车厢内,掀开竹帘一角望着前方开路的儿子,眉头始终拧着。自谢家遭逢灭门、萧老爷离奇失踪后,萧砚辞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白日里要安排随行侍卫的调度,夜里还要对着地图分析路线,眼底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她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想开口让儿子停下歇息片刻,却见前方的身影突然晃了晃。
“砚儿!”罗氏的惊呼划破山林的寂静。
只见萧砚辞身子一歪,从马背上直直摔了下来,那匹通人性的黑马嘶鸣一声,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随行的侍卫们瞬间围了上去,司祁更是第一个冲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萧砚辞扶起,手指探向他的颈动脉时,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都别动!原地休整!”罗氏强压着心慌,快步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四周,最终选定了一处背靠巨石、视野开阔的空地,“快,把软榻搬过来,让砚儿躺下。”
侍卫们动作迅速地从马车上搬下铺着锦缎的软榻,司祁小心翼翼地将萧砚辞抱上去,生怕碰疼了他。
此时,随行的府医周大夫也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他蹲下身,手指搭在萧砚辞的腕脉上,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皱起,片刻后才松了口气,对着围上来的众人说道:“诸位放心,郎君只是疲劳过度,加上连日郁结于心,气血不畅,只需在此休养一日,明日便可继续赶路。”
罗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伸手轻轻拂过萧砚辞额前散乱的发丝,眼底满是心疼。
谢昭华站在一旁,看着萧砚辞苍白的面容,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司祁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的山林,沉声对侍卫们下令:“所有人分成三组,一组守在郎君身边,一组沿山道两侧巡逻,另一组负责警戒制高点,任何人不得靠近!”他深知,萧砚辞此行是为了追查家主失踪和谢家灭门的真相,暗中必然有敌人窥伺,如今萧砚辞昏迷,正是最危险的时候,绝不能给对手可乘之机。
侍卫们齐声应下,迅速行动起来。山林间顿时多了许多巡视的身影,刀剑出鞘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罗氏和谢昭华守在萧砚辞的软榻旁,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语里满是对萧砚辞的担忧。
两个时辰后,萧砚辞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罗氏关切的脸庞,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沙哑:“母亲……”
“砚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罗氏连忙握住他的手,语气中满是欣喜。
谢昭华也上前一步,递过一杯温水,柔声道:“先喝点水吧,润润嗓子。”
萧砚辞接过水杯,小口饮了几口,目光扫过四周戒备的侍卫,又看向司祁,有些歉意地说道:“抱歉,让你们担心了。”他知道自己突然晕倒,定然让众人乱了阵脚。
罗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心疼地说道:“砚儿,这些天因为谢家的灭门和你父亲失踪的事,你辛苦了。”
萧砚辞还有些虚弱,摇了摇头:“母亲折煞孩儿了,父亲失踪,谢家蒙难,这些本就是我的份内之事。”他停顿了一下,又问道:“我昏迷期间,可有异常情况?”
司祁走上前,神色有些沉重地摇了摇头:“回郎君,这两个时辰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按常理来说,暗中的敌人绝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可他们却按兵不动,这反而让人心生不安。
萧砚辞与司祁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这种安静背后,不知隐藏着怎样的阴谋。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告诉兄弟们,千万不要放松警惕,越是平静,越要小心。”
“属下明白!”司祁拱手应道。
休息片刻后,萧砚辞在谢昭华和司祁的搀扶下起身,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西斜,余晖洒在山林间,给树木镀上了一层金色。“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继续赶路吧。”
众人收拾好行装,再次启程。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萧砚辞坐在车厢内,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不断思索着暗中敌人的动向。他们究竟在等什么?接下来又会有怎样的阴谋?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行人继续朝着姑苏进发。可萧砚辞的身体却越来越差,在这半月内,他又昏迷了两次,而且一次比一次昏睡的时间长。第一次昏迷了三个时辰,第二次更是昏睡了整整一天。每次周大夫诊脉,都只说是疲劳过度,开些滋补的汤药,却始终查不出其他病因。
谢昭华看着萧砚辞日渐苍白的面容,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这日,趁着萧砚辞清醒的间隙,她拉着司祁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司祁,你说实话,周大夫真的没问题吗?砚辞一次次昏迷,他却总说只是疲劳过度,这实在太反常了。”
司祁脸上满是无奈,他叹了口气说道:“谢娘子,我知道你担心郎君,其实在郎君第二次昏迷醒来后,我就已经派人调查过周大夫了。他是萧府的老人,从老爷年轻时就一直在府中任职,家人也都在京城,没有任何异常。而且上次郎君昏迷后,周大夫自己也急得不行,连夜翻遍了他收藏的所有医书,就怕自己漏诊了什么。”
“那到底是为何?怎会查不出病因呢?”谢昭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她真的怕萧砚辞会出什么意外。
司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其实郎君第二次昏迷醒来后,就曾交代过属下,如果他再次昏迷,就让我们飞鸽传书回京城,请霍神医过来一趟。算算日子,霍神医应该再过四五日就会到姑苏了。”
“霍神医?”谢昭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曾听司祁提起过这位神医,“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可以辨骨识人的那位?”
“正是。”司祁点头,“霍神医近日受郎君所托,正回京城处理贵府的事宜。前些日我们发出飞鸽传书后,他就立刻启程往姑苏赶来了。”
谢昭华走到车厢旁,透过车窗看着里面昏睡的萧砚辞,眼眶泛红,喃喃道:“但愿他能及时赶到,不然……”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
可事与愿违,又过了五日,萧砚辞不仅没有醒来,反而在昏睡中吐了一大口血。那鲜血染红了锦枕,看得众人心惊胆战。
周大夫再次诊脉,手指颤抖着搭在萧砚辞的腕脉上,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行医几十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脉搏明明没有任何异常,病人却昏睡不醒,还突然吐血。
“怎么样?周大夫,砚儿他到底怎么了?”罗氏抓着周大夫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周大夫摇了摇头,满脸愧疚地说道:“郡夫人,老朽……老朽无能为力。郎君的脉象平稳,可身体却出现如此异常的状况,老朽实在查不出原因。”
罗氏闻言,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幸好身旁的侍女及时扶住了她,才没有摔倒。谢昭华强忍着内心的酸意,走到萧砚辞的床边,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轻声说道:“砚辞,你醒醒好不好?你答应过要帮我找出杀害我家人的凶手,你不能就这样倒下……”
一旁的罗氏也缓过神来,她坐在床边,帮萧砚辞按摩着手臂,试图让他的气血顺畅一些。
两人就这样守在萧砚辞身边,时而轻声呼唤,时而默默垂泪。直到子时即将过去,门外突然传来司祁激动的大喊声:“大娘子!谢娘子!霍神医来了!”
罗氏和谢昭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希望。她们快步走到门口,只见司祁领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面如冠玉,眉梢眼角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不像一位医术高超的神医,反倒像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
不仅是罗氏和谢昭华,在场的其他侍卫和侍女也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那位传说中医术可与华佗比肩的霍神医,竟然如此年轻俊朗。
“霍先生,您可来了!您再不来,郎君可就要……”司祁快步走上前,语气急切,话还没说完,就被霍生白打断了。
“小司司!好久不见呀!我可想你了!”霍生白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双臂,就要去抱司祁。
司祁侧身躲过,脸上满是无奈,哭笑不得地说道:“霍先生,正事要紧!郎君已经昏睡了八日,今日还吐了血,大娘子和谢娘子都在里面等你呢!”
霍生白却假装有些受伤地皱了皱眉,语气委屈:“嗯~小司司竟然这么对我,我可伤心了~亏我还特意赶了这么久的路,一路上都在想你呢。”
看着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司祁悬着的心反而放了一半。他跟霍生白相识多年,深知这位神医的脾气——越是有把握的事情,他越喜欢开玩笑;若是真的遇到棘手的难题,他反而会一脸严肃。“别废话了!快跟我来!”司祁说着,一把拉住霍生白的手腕,就往萧砚辞的房间走去。
霍生白被拉着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小司司,你轻点,我这胳膊可经不起你这么拽……”
走进房间,看到床边脸色憔悴的罗氏和谢昭华,霍生白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收敛了几分。他先是对着罗氏行了一个标准的君子之礼,恭敬地说道:“郡夫人,晚辈霍生白,前来探望郎君。”随后又对谢昭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罗氏连忙说道:“霍先生不必多礼,快,快看看砚儿,他已经昏睡八日,今日还吐了血,周大夫也查不出原因。”
霍生白点点头,走到床边,俯身查看萧砚辞的状况。他先是伸出手指,搭在萧砚辞的腕脉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脉象的变化。片刻后,他又拉起萧砚辞的双手和双脚,检查着指甲盖的颜色,还轻轻按压着关节处。最后,他凑近萧砚辞的脖子,仔细观察着皮肤的纹理,甚至还闻了闻他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霍生白直起身,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罗氏和谢昭华连忙问道:“霍先生,怎么样?砚儿他到底怎么了?”
周大夫也凑上前来,眼中满是疑惑。
霍生白看着众人焦急的目光,神色严肃地说道:“砚辞这不是普通的病症,而是中了蛊毒。”
“蛊毒?”众人异口同声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周大夫更是连连摇头,质疑道:“霍先生,老朽只在一些古籍手札和传奇小说中见过‘蛊毒’的记载,从未想过世间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而且郎君的脉象平稳,不像是中了毒的样子啊。”
霍生白耐心地解释道:“这种蛊毒与寻常毒物不同。它是用被施了诅咒的虫子,搭配奇花异草喂养而成的。这些蛊虫进入人体后,初期不会有任何中毒的迹象,脉象、气色都与常人无异。只有当蛊虫在体内开始大量繁殖,幼虫孵化后啃食母虫时,被施蛊的人才会出现吐血的症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一旦出现吐血的症状,就意味着被施蛊者的性命已经只剩下五日了。”
“五日!”罗氏听到这个数字,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颤抖,“今早……今早砚儿已经吐过血了,岂不是说,他只剩下五日的时间了?”
霍生白见罗氏如此激动,连忙安抚道:“郡夫人请放心,这种蛊毒并非无解。只要我们能在三日内找到克制喂养蛊虫的奇花异草的药材,将它们熬制成汤药喂郎君服下,就能延缓蛊毒发作的时间。之后再找到最初给母虫下诅咒的人,让他解除诅咒,蛊毒就能彻底清除了。”
谢昭华听到还有希望,立刻抓住了关键,急切地问道:“霍先生,你知道需要哪些药材?”
霍生白这才正眼打量起谢昭华。在这满室慌乱中,除了司祁,就属这位谢家女娘最为镇定,即便眼中满是担忧,却依旧保持着冷静,能迅速抓住问题的重点。他微微一笑,说道:“在来姑苏的途中,我已经让人顺路收集了大部分药材,如今只还缺一味药材。”
罗氏忙问:“是什么?”
“半夏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