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乡
谢昭华以受了风寒为由,被萧砚辞“强行”送回了房间。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拂得轻响,偏院的烛火已燃至过半,灯花簌簌落在描金烛台上。谢昭华卸了外衫,只着件月白绫裙坐在镜前,乌发松松挽着,春桃站在旁边为她取下剩下的两支碧玉白簪。
“娘子,”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飞快扫过紧闭的门窗,才接着说,“我们跟着那人出了西城门,走了约莫两刻钟,才看见那人进了一处农庄。”她说到这儿,语气里带了点愧疚,“只是我们怕打草惊蛇,就不敢靠太近,只躲在老槐树后面,只看见个穿宝蓝色蜀锦的男子给那人开了门,那衣服料子看着就贵重。风太大,隐约听见‘交易’‘时辰’几个字,再细的就听不清了……”
谢昭华在镜中的身影微微一顿,指尖在镜沿上轻轻敲着,节奏慢而稳,像是在梳理思绪。她没回头,只透过镜子看向春桃,眼神冷冽得像淬了冰:“看清那人的模样了吗?有没有什么特征?”
春桃有些遗憾的摇摇头:“没有,他戴了个黑色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声音也怪,细细的,像是捏着嗓子说话,听不出本来的音色。”她皱着眉冥思苦想,手指在半空比划着,“身高和体型……我总觉得很像一个人,可就是想不起来。”说着咬了咬下唇,眼睛忽然亮起来,拍手道,“哦!对了!像李瑾李大人!看着也是个年轻郎君的身姿!”
谢昭华这才转过身,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交握放在身前。她皱眉思索时,鬓边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只露出一点锐利的光:“李瑾?”她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大朝的男子,大多是五尺五以上的身高,肩宽背厚,看着就壮实。可李瑾不一样,他顶多五尺二,身形单薄得像阵风就能吹倒。”她顿了顿,眼神沉了沉,“大朝里,能和他身形相似的,可没几个。”
“那……要不要去查李大人?”春桃往前凑了凑。
谢昭华却没急着下结论,只问:“李瑾今日可有出府?”
春桃摇摇头,语气笃定:“娘子您吩咐过,要盯着萧府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下面的人应当是不敢懈怠的。听他们今日的汇报,府里除了采买的张嬷嬷出去过半个时辰,买了些针线和点心,就没别人出门了。酉时的时候,萧府的大娘子让人去宫门口问萧将军的去向,我们的人也跟着看了,那丫鬟就是单纯问了侍卫,没别的动作。至于李大人,辰时的时候,小斯扶着他出来在院子里坐了半炷香的太阳,还咳嗽了两声,小斯给递了茶才好,之后就一直待在房里,没出来过。”
谢昭华听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忽然抬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立刻让人去查,所有身形与李瑾相似的,哪怕比他还矮些的,都要一一排查,不管是官员子弟还是商户人家,都不能漏。另外,再查最近与李府有往来的人,尤其是陌生面孔,哪怕只送过一次东西,都要记下来。”
“是!”春桃立刻应下,转身就要去传信,又被谢昭华叫住。
“萧将军呢?如今在何处?”谢昭华的声音软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的担忧。
春桃停下脚步,语气松了些:“娘子放心,秋霜已经把萧将军救下来了,安置在您之前安排的那处别院里,有两个懂医术的小厮在照顾,将军只是受了点轻伤,没什么大碍。”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只是……娘子,为何不把将军的消息告诉萧府的人?若是他们知道将军没事,也能少些慌乱,安心一点。”
谢昭华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凉得透心,却没让她眼神里的热度降下来。她放下茶盏,指节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语气沉了沉:“如今是多事之秋,敌人躲在暗处,盯着萧府的一举一动,我们若是把消息告诉萧府,难免露出声色。”她抬眼看向春桃,眼神里带着点冷意,“我原本想,尽量不牵累萧家,可后来一想,萧家手握兵权,就算我不沾边,恐怕也很难置身事外。既然如此,倒不如我与萧家联手,至少能如今日这般及时救下萧将军。”
她忽然勾了勾嘴角,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却更多是冷意:“如今,萧府是众矢之的,明晃晃的放在台面上,一举一动都有掣肘。我们却不一样——”她摊了摊手,语气轻飘飘的,“谁也不会注意我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的。既然对方这么喜欢在暗处放冷箭,那么我也让他们尝尝那箭的滋味。”
春桃听得点头,可还是有些担心,脸色又白了些,声音发颤:“可……可若是明日朝堂上,大臣们问起萧将军的去向,所有人都会知道将军不见了。那些人就会知道有第三方存在,如此会不会打草惊蛇?万一到时他们反过来查到娘子您……”
谢昭华却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意,烛火刚好晃了一下,映在她眼底,像是淬了冰。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交握,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要……打……草……惊……蛇。”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却没半分暖意,“他们不是喜欢躲在暗处吗?不是喜欢玩游戏吗?那我就把这水搅浑,让他们知道,猎物也能变成猎人。他们想玩,那咱们就陪着玩玩。”
春桃看着自家娘子的模样,烛火映着谢昭华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可那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狠劲,让她莫名觉得心惊。她知道娘子聪明、有手段,可想到萧大人,若是有朝一日,萧大人知道娘子骗了他,布了这么多局,会不会……
春桃只低低应了声“是”,转身收好锦盒放回柜子里。再回头时,看见谢昭华还坐在镜前,烛火映着她的影子,孤孤单单的,却又挺得笔直,像株在寒风里不肯低头的梅。
谢昭华这时想起了自家的两个弟弟:“对了,这两日阿辰和阿钰怎么样了?”
春桃回:“娘子,两位郎君这几日都在书斋好好念书,不曾半分偷懒。尤其大郎君,书斋的先生还夸他天资聪颖,国之栋梁,未来可堪大任。”
谢昭华深感欣慰:“如此便好。”
果然萧府派人出去找了一晚上都没有萧将军的任何消息,萧将军便如人间蒸发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萧砚辞站在书房的窗前,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握灯笼柄时的凉意。他身上的衣衫还是昨日回来时穿的那件,眼底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可脊背却挺得笔直。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福伯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郎君,您喝口粥垫垫吧,一会儿还要上朝呢。”
萧砚辞转过身,接过粥碗却没动,只是淡淡道:“府里再派人去城郊的别院看看,还有当年父亲旧部的住处,都别漏了。”福伯点头应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忍不住多嘴:“可您这身子……”“无妨。”萧砚辞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今日朝堂不能乱。”
辰时一到,朱雀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按品阶依次入殿。萧砚辞走在文官队伍里,步履沉稳。
殿内气氛本就因前几日李瑾、苏牧遇刺案有些凝重,不少人都在暗中揣测萧将军缺席朝会的原因。
待皇帝驾临,百官行礼过后,果然有御史出列,拱手道:“陛下,今日未见萧将军,不知将军身体是否安康?”
萧砚辞心头微紧,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只见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家父自谢大人仙逝后,连日来日夜难寐,情感伤怀,昨日起便高热不退,连起身都困难,是以今日未能前来上朝,还望陛下恕罪。”他语气恳切,眼神坦荡,丝毫看不出破绽。殿内众人闻言,虽有几分疑虑,却也没再多问。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萧砚辞,缓缓点头:“萧将军重情重义,朕知晓了。你替朕向他带句话,好好休养,国事不必挂怀。”萧砚辞躬身谢恩。
下朝后,百官陆续散去,萧砚辞却被内侍叫住,说是皇帝要在御书房见他。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内侍穿过回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措辞。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皇帝正坐在御案后翻看奏折,见他进来,便放下朱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谢陛下。”萧砚辞坐下,身姿依旧端正。
皇帝看着他,开门见山:“萧将军的事,朕已知晓,今日朝堂上你处理得很妥当。”
萧砚辞心中一凛,抬头看向皇帝,却见对方眼中并无责备,反而带着几分赞许,“如今朝堂本就不宁,若萧将军失踪的消息传出去,难免引起恐慌,你这么做,是顾全大局。”
萧砚辞起身躬身:“陛下明鉴,臣也是不得已而欺君。只是家父失踪至今未有音讯,臣心中实在不安,想请陛下恩准,延长破案时日。”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想亲自去一趟金陵城。想必昨日家父已将倭族的事告知陛下。当年金陵被屠城,倭族虽被击退,可二十年后竟有意卷土重来,未必没有留后手,臣想亲自去暗查一番。另外,九骊部落当年与倭族的交易,臣也想借机去查查。”
皇帝闻言,手指轻轻摩挲着御案边缘,沉吟片刻:“你有这份心思,朕很欣慰。只是你离京,对外该如何说辞?”
“臣已有打算。”萧砚辞答道,“对外便称家父病重,需回祖籍养病,臣护送前往,顺便让家母和谢昭华同行。这样一来,既不会引人怀疑,也能让她们远离京城的是非。”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那李瑾和苏牧的刺杀案呢?你离京后,此事该交由谁处理?”
“臣以为,大理寺卿周大人公正严明,且办案经验丰富,此事交由大理寺处理最为妥当。”萧砚辞语气肯定,“臣离京前会将已掌握的线索整理好,交给周大人,确保案件不会中断。何况,此案和倭族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皇帝沉默了片刻,最终颔首:“准了。只是你在外要多加小心,倭族阴险狡诈,切勿大意。”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萧砚辞深深躬身,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离开御书房时,阳光已经透过云层洒了下来,照在宫墙上,泛着温暖的光泽。萧砚辞快步赶回萧府,第一件事便是去见了罗氏。罗氏正在佛堂为萧将军祈福,听闻他回来,连忙起身,眼中满是担忧:“砚辞,陛下那边……”
“母亲放心,陛下已经准了。”萧砚辞扶着主母坐下,将面见皇帝的经过一一告知,“明日我们便启程,对外称护送父亲回乡养病。您收拾一些随身衣物即可,其他的东西不必多带,路上方便些。另外,还需找个与父亲身形相似的人掩人耳目。”
罗氏点头应下,虽心中仍有不安,却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随后,萧砚辞又去了谢昭华的住处。见萧砚辞进来,她忙起身问道:“如何?”
萧砚辞语气温和,“我已向陛下请了旨,明日带你和母亲一同回乡。”见她愣住,立马解释道,“带你回乡,一是怕你留在这里会睹物思人,二是想将你护在我的身边。”
谢昭华自然知道他的用意,只是若是跟他回了乡……沉吟片刻,她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安排。”
当晚,萧府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仆役们忙着收拾行李,烛火在窗纸上跳动,映出忙碌的身影。萧砚辞坐在书房,将金陵城的堪舆图铺在桌上,手指沿着当年屠城的路线细细划过,眉头微蹙——他总觉得,父亲的失踪与当年的倭族脱不了干系,这次金陵之行,或许能解开很多谜团。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萧府门口便停了三辆马车。萧家主母和谢昭华、萧将军三人坐在第一辆马车里,萧砚辞骑着马跟在旁边,身后跟着几个心腹家丁。城门刚开,队伍便缓缓驶出京城,朝着姑苏的方向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萧砚辞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多难,他都要找到父亲,避免当年屠城的战事重现!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道路上,将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只留下一串淡淡的车辙,诉说着这段未知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