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成亲比登天还难
暮春的夕阳斜斜切过萧府大厅的雕花窗棂,将紫檀木八仙桌上的缠枝莲纹描得暖融融的。案头三足铜炉里燃着沉水香,烟丝细细袅袅,却压不住厅中几分沉郁的气息。萧砚辞立在大厅中央,月白锦袍的下摆还沾着些微尘土——他刚从谢昭华他们落脚的客栈回来,还没来得及更换这一身风尘仆仆的衣物。他挥了挥手,让大厅里的丫鬟小斯都退了下去,才神色严肃的开口:“父亲,母亲,谢家并非满门尽没,昭华与她两个弟弟那日溜出门玩耍了,所以才可逃过一劫。”话音落时,上座上,鬓边已染了霜色的萧大人眸光瞬间亮起:“真的?道之的三个孩子还活着!他们如今身在何处,都还好吗?”
“孩儿原想将他们带回府里,可昭华说那样不合规矩,所以他们现下已经在李瑾开的客栈里住下了。李瑾已经交代过客栈里的掌事,他们会好生照顾他们,我也留了几个暗卫在那保护他们。两个小公子身子倒无大碍,只是瘦弱了些,受了惊吓,有些怕生。但是昭华……我让丫鬟给她更换衣物时听说她身上受了很多伤,也不知伤得如何,虽然让府医开了药,但我仍是不太放心。若是母亲方便,还恳请母亲替我去给她看看。”萧砚辞认真的说完这些话后,突然抬眼,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孩儿今日回来还想禀明二老一件事——儿恳请以古礼行聘,备八抬大轿,陈十里红妆,将昭华光明正大迎入萧府,往后余生,昭华的每一寸光阴就由儿悉心守护,儿定护她一世喜乐安康,一生顺遂!”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静水,萧大人先是一怔,随即长长叹了口气,他眼神飘向厅角悬着的那幅《松鹤图》——那是前年谢昭华的父亲亲手画的,彼时两人还在花厅对饮。“早知如此,”萧大人的声音里满是怅然,“我就该硬气些,不顾道之阻拦,早早的把聘礼送到谢家去。说不定……说不定谢府就能躲去这场无妄之灾了。可如今,唉……”
坐在一旁的萧罗氏轻轻握住了夫君的手,她转向萧砚辞,语气柔和却恳切的说道:“砚儿,为娘不是要拦你,只是成亲这事,不是儿戏,更不能靠着一时的同情与怜惜撑过一世。从前你对昭华的心思,为娘都看在眼里,实话说为娘也十分喜爱昭华那孩子。虽说我与她只匆匆见过一面,但那一面就令我印象极其深刻:团花蹙金襦裙裹着软乎乎的身形,鬓边斜簪一支樱桃红玛瑙钗,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摇晃,杏眼弯弯,一副甜憨模样,见廊下侍女捧着糕点趔趄,她会毫不犹豫的伸手扶住;听着戏文里的趣事,笑声能穿透雕花窗棂;那时她的眼底净是未经世事的澄澈,笑容也是娇态憨直,惹人心暖。”说到这里,萧罗氏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袖口的绣线,声音低了些:“可此一时彼一时啊。谢府遭了这么大的劫难,她爹娘没了,家也没了,她心里藏了多少苦、性子又变得如何,都不是我们能揣度的。为娘只盼你能想清楚,你心悦的,到底是当初那个娇憨可爱的谢家大小姐,还是就算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哪怕她往后不爱笑了,哪怕她心里总压着事,你都能像从前那样,待她一如往昔?”她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若是你现下只是可怜她的境遇,想给她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那也不必非要成亲。我和你父亲可认她作义女,往后再以萧府大小姐的名义给她寻门好亲事,如此一样能护她周全……”
“母亲!”萧砚辞猛地打断她,语气却没有半分不耐,只是多了几分坚定。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紧,指节泛了点白,眼底映着窗外的夕阳,亮得惊人:“您多虑了。我心悦昭华,从来都不是只爱她外表的模样。昨日我去看她,却见她在给弟弟们缝破了的衣裳,指尖被针扎出了好几滴血珠,也只是悄悄擦了。她从前拿针是因为她是世家贵女,如今拿针却是为了能省下一点买布的银子。我看了只觉得心疼——这份心疼,不是同情,是想把她护在怀里,替她挡了所有苦难的念头。我这辈子,早就认定她了。”
萧罗氏看着儿子眼底的认真,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萧大人沉吟片刻,指尖敲了敲桌面:“既如此,你想清楚便好。只是昭华如今父母双亡,按规矩行媒妁之事,总得有个长辈替她做主。之前我听道之说这几年谢家与族里的那些远亲因着相隔千里,所以早已往来甚少,如今谢府出了事,也不知这谢氏族人里,还有没有人愿意出来给昭华做主。”
厅里的沉水香还在燃着,烟丝绕着房梁转了个圈,落在萧砚辞的肩头。他望着父亲担忧的神色,缓缓开口:“不管怎样,我都要去找找。昭华受了这么多苦,我不能让她连个做主的长辈都没有,更不能让她嫁得委委屈屈。明日我便派人去谢家祖籍地打听。”
萧父又说道:“嗯,此事倒也不急。我朝对丧期成亲有明确禁令:居父母或夫丧期间自行嫁娶者,徒三年;若为妾室,刑罚减至一年半;即使是亲属去世,也需受杖刑一百;女子若遇父母之丧,需将婚期推迟至五年后。这一禁令至今只有一人违背过,且是得了先皇准允的。”
萧砚辞目光沉沉落在案上,喉间溢出几分不易察的急切:“是谁?竟能得先皇开特例?”
萧父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椅扶上的缠枝纹,语气凝重如浸了夜露:“前朝驸马许茂宗。”
“许茂宗?”萧砚辞眉峰一蹙,身体不自觉向前倾了倾,“他凭何能破了‘丧期不婚’的规矩?朝中谏官当年怎会应允?”
“哪是应允?”萧父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旧事,“许茂宗与前朝宁安公主的婚约,原是许夫人在世时定下的。谁料婚期前三月,许夫人染了急病去了。临终前她撑着气,让家人替她递了表章,恳请先皇准许二人按原期成婚,说不愿耽误公主青春。”他顿了顿,想起当年朝堂风波,眉头皱得更紧,“当时谏官们在金銮殿上拍着朝笏反对,太傅更是说‘丧期成婚有违礼法,恐乱朝纲’,可先皇念及许夫人一片苦心,又说‘民间有借吉成婚之俗,皇族亦当体恤人情’,硬是拍板让他们在许夫人丧期未满时成了亲。”说到这儿,萧父抬眼看向儿子,语气里满是无奈:“这是我朝百年来唯一的特例。你若是想现在娶昭华?恐比登天还难。”
坐在一旁的萧罗氏早攥紧了手中的素色绢帕,此时忍不住插话,眉头拧成了川字:“五年?我没记错的话昭华今年刚满十六,去年才办的及笄礼。若等五年,岂不是要到二十一岁?”她声音里带着母亲般的焦虑,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女孩子家二十一岁还未出阁,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议论?再说昭华身世本就敏感……”
“我何尝不知?”萧父打断她,语气里满是无力,“可这是大朝有史以来的规矩,除非咱们能拿出让陛下动心的筹码,再求一个特例。”
“特例难求。”萧砚辞突然开口,原本沉郁的眼底竟透出一点亮来,他语气斩钉截铁,“且不说谢家的案子还没查清,就算案子结了,朝中那些谏官也会拿着‘礼法’二字死谏,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们萧府淹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一字一句道,“所以,咱们不能求特例,而是要想办法废了这项死规矩。”
“废制度?”萧父猛地坐直身子,椅脚在青砖上蹭出刺耳的声响,眼里满是震惊与急切,“你有办法了?”
萧砚辞走到一边,在一条椅子上坐下,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眼神却飘向窗外夜色,语气里带了丝不确定:“办法倒有一个,只是……”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父母,“需得昭华点头配合才行。我不确定她是否愿意涉这趟浑水。”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萧父急得摆了摆手,起身踱了两步,“赶紧去昭华那里问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定下心,别耽误了吉时——再拖下去,变数就更多了!”
“是,儿子遵命。”
萧砚辞躬身应下,转身便要往外走,青布长衫的下摆刚扫过门槛,却被萧罗氏一把拉住了袖子。“等等!”萧母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恍然,“你们光顾着说婚事,倒把正经事忘了!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先把昭华和她两个弟弟接进府里来吗?”
她这话一出口,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萧砚辞刚迈出去的脚顿在半空,回头时眼里满是怔然;萧父也愣了愣,随即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懊恼地叹了句:“哎哟!瞧我这老糊涂了!”烛火又晃了晃,映着三人各异的神色——方才满脑子都是如何破礼法、定婚期,竟没人想起昭华三人还在客栈里候着。萧砚辞看着母亲,这才反应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