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红绡帐暖时
烛火跳脱着舔舐灯芯,将萧砚辞卧房外的回廊染成一片暖红。即便时间仓促,萧砚辞还是坚持让春梅给谢昭华连夜准备了龙凤红烛、绣着鸳鸯连枝的红盖头和红嫁衣、还有桂圆莲子花生等简单的婚礼习俗必备之物。好在时辰还不算太晚,金陵没有宵禁,这些物件都在一个时辰内凑齐了。
谢昭华端坐于铺着大红鸳鸯戏水锦褥的床榻前,身上一袭正红色蹙金绣鸾凤和鸣嫁衣,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的光,鸾凤羽翼的纹路从肩头延至裙摆,每一针都透着江南绣娘的精巧。头顶覆着的红盖头亦是云锦所制,边缘垂着珍珠流苏,微风掠过帐角时,流苏轻晃,细碎的珠光落在嫁衣上,像撒了把星子。她手中攥着一方素白绢帕,指尖无意识的反复绕着,将心底的紧张与期待都揉进了丝缕之间。
春桃捧着鎏金托盘立在一侧,托盘里并排放着两只霁蓝釉描金合卺杯,杯沿沾着细碎的喜果碎屑,另放着一碟蜜渍金橘,甜香混着烛火的沉香漫在空气中。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烛火猛地跳了跳。谢昭华的眼角余光瞥见春桃捧着托盘轻步退去,绣鞋踩过地面的声响渐远,随即房门再次轻合,房内只剩红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那人越来越近的呼吸。
“昭华。”萧砚辞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沙哑。他缓步走近床榻,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抬起盖头边缘的珍珠流苏,随即捏住红绸一角,将红盖头缓缓掀起。绸布上移,谢昭华的眉眼渐渐显露在他眼前——眉尖描着远山黛,晕得自然又妩媚,眼尾点了一点胭脂红,像桃花落在睫下,唇上涂着石榴色口脂,衬得唇形愈发饱满。往日里她总爱素面朝天,清雅得如空谷幽兰,今日这般浓艳的红妆,竟将她骨子里的明艳都衬了出来,眼底却藏着未褪的羞怯,眸光流转间,让萧砚辞的呼吸骤然一滞。
谢昭华抬眼时,亦被眼前的人晃了心神。萧砚辞素来偏爱素色衣衫,青灰、月白、玄黑,衬得他眉目清隽,自带几分疏离的清冷。可今日他穿了一身与她嫁衣相契的正红色绣云纹锦袍,腰间系着同色玉带,温润的玉光与红衣相映,竟将他眉宇间的清冷都揉散了,添了几分俗世的暖意与喜气。他的下颌线绷得微紧,耳尖悄悄泛了红,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扰了心神。
两人此前虽已心意相通,却始终是发乎情止乎礼,仅有的两次亲吻都是在为了给彼此“定心丸”,干净而克制。可今夜不同,红烛摇曳,罗帐低垂,空气中浮动着暧昧的因子,让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萧砚辞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珍视。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梅花清香,感受到她脊背的轻颤,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胀又暖。罗帐被他随手拂落,红烛的光影在帐上流转,映得两人的影子缠绵交叠。他低头,吻上她的唇,比前两次都要灼热,带着隐忍多年的情愫。谢昭华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尖泛白,睫毛如蝶翼般轻颤,青涩地回应着。可就在他的动作即将更进一步时,萧砚辞却猛地停住了。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而紊乱,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还是缓缓撑起身子,转身坐在床沿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能看见他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他虽然早已想让谢昭华成为她的妻子,可他身上的诅咒如影随形,咒不能解除,到时候变成一个活死人,岂不会拖累她,耽误她的终身?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仓促答应成亲,是不是太过自私了,万一她醒过神来,会不会后悔?
谢昭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退缩,那瞬间的僵硬,还有他周身骤然低落的气压。她撑起身子,不顾衣衫滑落,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上,能听到他沉稳却带着一丝慌乱的心跳。她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几分霸道:“萧砚辞,此时此刻,我不想考虑以后。大不了我跟你约定,如果真有一天你变成了活死人,我一定会抛下你去找一个比你更好的郎君来照顾我,但是今日,你若不肯依了我,往后便再也休想与我有什么瓜葛。我立马就去秦淮河畔找个风流郎君,让他陪我饮酒作诗,总好过对着你这优柔寡断之人!”
这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刺中了萧砚辞。他几乎是立刻就转过身,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担忧,更多的却是无法抑制的占有欲。一想到她会对着别的男子笑,会被别的男子拥抱,甚至会做刚刚他们做过的事,他的胸口就像是被火烧一样疼。他一把将她重新揽入怀中,吻再次落下,比之前更加强烈,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却又藏着无尽的珍视。“不准胡说!”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沙哑,“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妻子。”
红烛燃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渐渐微弱,帐内的旖旎气息却久久未散。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司祁便如往常一样,提着食盒来到萧砚辞的房门前。他跟随萧砚辞多年,性子大大咧咧,向来不拘小节,敲了三下门,见里面没回应,便直接推门进去,嘴里还嚷嚷着:“郎君,该起身了,今日还要去查倭族的线……”
话还没说完,一个绣着墨竹的枕头就朝着他砸了过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额头上,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他退了出去。接着便是萧砚辞带点怒气的声音传进耳中:“站在外面,不准进来!”司祁懵在原地。
他捂着头,愣愣地看着掉落在地的那个枕头,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春桃捧着一叠衣衫走了进来,脚步轻快。
“欸!你站住!”司祁连忙拦住她,皱着眉道,“你上哪去?这是我们郎君的房间。”
春桃眨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理所当然地回道:“我知道啊。”
司祁指着她手里的衣物,那是一件水绿色的襦裙,绣着小巧的桃花,分明是女子的衣衫:“知道你还乱闯,你们家女娘的房间在那边呢!走错路了。”
春桃像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撇了撇嘴:“谁走错路了,我家女郎已经与你家郎君成亲了,自然是要搬过来住的,这些是给女郎换的衣衫。”
“成……成亲?”司祁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粥菜洒了一地,“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昨日去城外查探沈青山的商船,后半夜才回来,怎么就成亲了?”
“就昨晚啊。”春桃弯腰帮他捡食盒,语气轻飘飘的,“司祁大人你昨晚不在,难怪不知道,亲事办得仓促,就府中的这些人在旁观了礼。”
司祁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以……他刚刚被砸出来是因为……谢女娘在里面?想到这里,他的脸颊莫名有些发烫,又有些委屈,自己跟随郎君这么多年,鞍前马后,居然连成亲这么大的事都没通知他一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房门被从里面打开,萧砚辞身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神色间有几分不自在。他看了一眼门口呆立的司祁,又瞥了瞥旁边憋着笑的春桃,轻咳一声,打破了尴尬:“春桃,你进去伺候女君起身吧。司祁,你跟我过来,我有事要交代。”
春桃忍着笑应了声,捧着衣衫走进房间。刚掀开罗帐,就见谢昭华正坐在床上,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眼神却一瞬不瞬地望着门口,带着几分依依不舍。春桃放下衣衫,打趣道:“娘子,您的眼睛都快贴在郎君身上跟着走了。”
谢昭华被她说得脸颊更红,娇嗔地斜睨了她一眼,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好哇,竟敢打趣我了!”
“不敢不敢。”春桃笑着躲开,拿起一旁的襦裙,“只是太阳都快晒屁股了,娘子可要起身了?”
谢昭华自谢府灭门以来,难得心情这般好,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轻快:“嗯,起身吧。”
另一边,司祁跟在萧砚辞身后,一路耷拉着脑袋,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满脸的生闷气。两人走到别院大门口,萧砚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一大早怎么这副表情?谁惹你了?”
司祁立马抬起头,嘟着嘴,眼神里满是控诉:“郎君!我还以为我跟随您多年,在您心里,我跟其他那些侍卫是不同的,是您最信任的人!没成想,您连成亲这么大的事,都不等我回来见证一下?昨晚我在码头风餐露宿,您倒好,在府里办喜事,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萧砚辞无奈的笑了一笑,但也知道自己理亏,走上前,拍了拍司祁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解释道:“自来了金陵以后昭华一直心神不宁,昨日成亲也是我临时决定的,我想令她心安。所以仓促之下,婚礼事宜都是匆匆简单准备了些。何止是你,就连我父亲母亲都没见过。所以,这便是我要交代给你的事情之一。你派人快马加鞭去姑苏告知我母亲这件事,然后告诉她,等倭族和谢家的事情结束,我要给昭华重新补办一个盛大的婚仪,十里红妆,凤冠霞帔,一应礼节都不能少,让她可提前准备起来了。”
司祁听着,心里的委屈渐渐消散了些。他知道谢姑娘的不易,也明白郎君的心思,只是嘴上还不肯服软,嘟囔道:“那也该等我回来呀,至少让我当个见证官。”
“下次一定。”萧砚辞笑着应了,随即神色一沉,语气严肃了几分,“另外……”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一队官差骑着马,朝着他们这边疾驰而来。领头的正是金陵知府任怀安,他身后跟着几个衙役,还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
萧砚辞见此,冷哼一声,低低说了句:“动作倒是挺快。”
任怀安骑马走到萧砚辞面前,勒住马缰,看了眼萧砚辞身后的宅院,脸色一沉:“大胆狂徒,竟敢在金陵城内行凶伤人!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衙役们立刻拔出刀,朝着萧砚辞和司祁围了过来。
萧砚辞神色不变,冷冷地看着任怀安:“任知府,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这就是金陵城的王法吗?”
任怀安冷哼一声:“本知府的管家亲眼见到你们几人打伤沈老爷府中的人,还敢狡辩?拿下!”
就在这危急时刻,司祁站到萧砚辞身前,亮出代表萧府的牌子,喊道:“住手!任怀安,我们郎君乃是乃是护国忠勇侯萧将军之子,更是陛下钦点的六科给事中。我看你们谁有熊心豹子胆敢抓他!”
任怀安心中一惊,忠勇侯萧将军的威名,他自然是听过的。他上下打量着萧砚辞,见他气度不凡,不像是说谎,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原来是萧大人,失敬失敬。只是萧大人无缘无故为何要伤沈府的家仆?”
“无缘无故?”萧砚辞上前一步,眯着眼,压低声音,冷冷的问道:“任知府,你可知沈府在金陵都干了什么?强抢民女,放高息贷残害百姓,你身为知府,难道不知情?”
任怀安的脸色更加难看,眼神闪烁不定:“萧大人说笑了,沈记乃是金陵城的良商,平时还会在城外设棚救济难民,怎会放高息贷?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萧砚辞嘲讽一笑,眸光变冷,“任知府的意思是我在胡言乱语?”
任怀安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没想到自己一着不慎会惹上这尊大神。他强作镇定地说道:“郎君息怒,本官不是这个意思。此事本知府会派人调查清楚的。”
就在这时,沈青山的管家上前一步,对着任怀安拱手道:“知府大人,这两人根本是在故意挑拨离间,损害我们家老爷的声誉,还请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萧砚辞冷冷地看着管家:“是不是挑拨离间,查一查便知。任知府,我限你五日之内,查清沈记商铺的所有账目,否则,我会亲自上书朝廷,弹劾你玩忽职守,官商勾结!”
任怀安心中忌惮萧砚辞的身份,不敢再强硬,只能点头道:“好,本知府一定会秉公调查。”
说完,便带着衙役和管家匆匆离开了。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司祁松了口气:“总算暂时镇住他们了。”
萧砚辞却皱着眉头:“任怀安狡猾得很,五日后就算真的拿出一份账目,也未必是真的。所以,司祁,先前让你调查的事还是得继续调查。”
司祁连忙说道:“是,不过郎君,昨日属下查到,沈青山的船队确实有问题,他们运送的货物,白日是丝绸、茶叶、药材等,可晚上运送的却是兵器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青柿子?他便是用金银珠宝和倭族的人交换这两个货物的。”
“青柿子?”萧砚辞觉得有些诧异。
司祁努力回想着他偷看到的那个东西:“其实,属下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柿子,它上面的头像还没成熟的柿子,但是底下连着一根长长的光秃秃的细杆,细杆的最低端长了些叶子,可那叶子却与我见过的柿子叶子不同。”
萧砚辞皱眉,他也不曾见过司祁口中描述的这种“柿子,”看来得求助远在京城的霍生白了。
“司祁,你将你看到的这个‘柿子’画出来,飞鸽传书回京城问一下霍生白。他见多识广,或许会知晓此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