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结局
金陵城郊的“芷兰别业”正是芳菲满径时。曲水回廊绕着半亩荷塘,塘边的晚樱落了满阶粉雪,谢昭华立在廊下,指尖捻着一片刚飘落的樱瓣,目光却落在远处竹篱笆外——那里,一辆青帷马车正碾着青石路缓缓而来,车辕上挂着的银铃随着颠簸轻响,是卢氏到了。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声,萧砚辞手持一把素面折扇,缓步走近,指腹轻轻拂过谢昭华发间沾着的樱屑:“卢氏不是寻常内宅妇人,沈青山能让她掌家二十载,可见其心思缜密。今日引她见的‘东西’,可都备妥了?”
谢昭华回眸,眸中映着漫天樱色,却藏着几分沉凝:“都妥了。书房的暗格里放着父亲当年查倭族通商的手札,案上摊着沈青山商船的航线图,只露一角,剩下的用镇纸压着。还有那枚禁军的兵符残片,我用锦帕裹了,放在砚台边,她心思细,定然能瞧见。”
萧砚辞颔首,折扇轻敲掌心:“卢氏与沈青山虽貌合神离,却护犊心切。咱们既要让她看清沈青山的真面目,又不能逼得太急,得留几分余地让她自己权衡。”
说话间,马车已停在别院门口。卢氏身着石青色绣暗纹的褙子,外罩一件月白绫罗披风,由丫鬟扶着下车,目光扫过院内的景致,眼底掠过一丝赞叹:“昭华妹妹这别院,倒比我那沈府多了几分雅趣。你看这樱树,开得竟比城西的报恩寺还要盛。”
谢昭华上前迎住,笑着挽住她的手臂:“姐姐若是喜欢,往后常来便是。前几日我得了些明前的碧螺春,还请了擅煮茶的婆子,咱们今日就品品茶,赏赏花,也算不负这春光。”
两人沿着回廊慢行,卢氏果然被院中的景致吸引,时而驻足看池中的锦鲤,时而伸手拂过廊下悬挂的紫藤花,口中不住赞叹。谢昭华趁机说起养花的趣事,从牡丹的嫁接说到兰花的分株,句句都说到卢氏的心坎里——卢氏出身书香门第,年轻时也是爱花之人,只是嫁入沈府后,为着后宅琐事、子女前程,渐渐没了这份闲心,如今被谢昭华勾起兴致,话也多了起来。
行至书房外,谢昭华故作随意地说:“姐姐,我前几日得了几本关于花草培育的孤本,其中还有些关于米囊花的记载,你要不要进来瞧瞧?”
卢氏心中一动——她虽知米囊花是禁物,但沈青山书房里也藏着几株,她曾偷偷见过,此刻听闻谢昭华有相关的孤本,不免好奇,便点头应了:“也好,我倒想看看,这米囊花究竟有何特别,竟让你这般上心。”
推开书房门,一股墨香与书卷气扑面而来。书房陈设雅致,左侧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右侧的书案上摊着几张纸,旁边放着一方端砚,砚台边果然放着一块锦帕,隐约露出金属的边角。谢昭华走到书架前,假意翻找书籍,眼角却留意着卢氏的动作。
卢氏的目光先是落在书案上的纸上,只见上面画着商船的航线,标注着几个偏僻的港口,旁边还有小字批注:“三月初七,倭船抵港,载‘籽种’百石”。她心中一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披风的系带——沈青山的商船,每月初七都会去那几个港口,她曾问过,沈青山只说是“运些南货”,如今看来,竟是运的米囊花种子?
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在砚台边的锦帕上,忍不住伸手拿起,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兵符,上面刻着“禁军左卫”的字样,边缘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大火烧过。卢氏猛地抬头看向谢昭华,眸中满是震惊——前不久京城传来消息,礼部侍郎谢家遭大火,满门覆灭,而谢家与禁军左卫素有往来,这兵符……
谢昭华此时恰好转过身,见卢氏拿着兵符,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随即叹了口气,敛衽行礼:“卢姐姐既已瞧见,昭华也不敢再隐瞒。我便是前礼部侍郎谢承之女谢昭华,这位是我的夫君,圣人钦点的六部给事中萧砚辞。”
萧砚辞此时从内室走出,身着青色官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凛然正气,对着卢氏拱手:“卢夫人,久仰。”
卢氏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书架上的书掉下来几本,发出“哗啦”的声响。她看着谢昭华,声音发颤:“你……你们追查沈青山,是为了谢家的案子?还有这米囊花……”
“不止为了谢家。”萧砚辞沉声道,“米囊花是大朝明令禁止的禁物,除太医院入药所需,私自种植、贩卖者,以谋逆同罪论处。沈青山利用航运生意,为倭族运送米囊花种子,还在暗中培育,此事若不查明,恐危及大朝安危。卢夫人,你久居沈府,沈青山的所作所为,你当真一无所知?”
卢氏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怎么会一无所知?沈青山书房里的密阁、深夜往来的倭族使者、商船回来时船上的异香……她只是不愿相信,那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男人,竟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她的儿子沈明轩在国子监读书,女儿沈明玥刚与吏部尚书家定下亲事,若是沈青山倒台,她的子女该如何自处?
“我……我不知道他与倭族有关。”卢氏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侥幸,“他只说运的是海外的药材,我……”
谢昭华走上前,握住卢氏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让卢氏慌乱的心稍稍安定。“卢姐姐,我知道你顾虑子女,可你想想,沈青山的所作所为,若是败露,不仅他自己要掉脑袋,你们沈家满门都要被牵连。如今我们还有机会阻止他,只要你肯帮我们找到他通倭的罪证,我和萧郎向你保证,定会保你子女平安。”
卢氏摇头,泪水更凶:“不行,我不能害他……明轩和明玥还小,他们不能没有父亲。”
萧砚辞看着卢氏,眸色沉凝:“卢夫人,你可知沈青山用米囊花做了什么?他不仅为倭族提供种子,还在暗中用活人做实验。若是你见了那些受害者,或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芷兰别业出发,朝着金陵城外的栖霞山而去。车厢里,卢氏坐在角落,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心中满是忐忑——萧砚辞说要带她去见“真相”,可她既期待又恐惧,生怕看到自己无法承受的画面。
谢昭华坐在她对面,见她神色紧张,便递过一杯温热的姜茶:“卢姐姐,喝点茶暖暖身子。一会儿见到的事情,或许会让你难受,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并非要逼你,只是想让你看清沈青山的真面目。”
卢氏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她轻轻啜了一口,茶水的辛辣让她的喉咙微微发痛,也让她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马车行驶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栖霞山深处的一处山谷停下。这里偏僻荒凉,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向山谷深处。萧砚辞率先下车,对车厢里说:“卢夫人,到了。”
卢氏深吸一口气,跟着谢昭华下了车。山谷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夹杂着米囊花的甜香,让人闻着很不舒服。萧砚辞带着她们沿着小路往前走,走了约莫半里地,前方出现了一间破败的木屋,木屋的窗户破损不堪,里面隐约传来喃喃自语的声音。
“里面就是了。”萧砚辞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卢夫人,你做好准备。”
卢氏的心跳骤然加快,她跟着萧砚辞走到木屋门口,萧砚辞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重的异味扑面而来,卢氏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定睛看去——
木屋里面阴暗潮湿,地上铺着些干草,三十多个男子蜷缩在干草上,个个瘦骨嶙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得像枯树皮。他们有的口中喃喃自语,有的则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指甲缝里满是血痕;还有一个男子靠在墙角,眼神空洞,手里拿着一朵干枯的米囊花,不停地放在鼻尖嗅着,嘴里念叨着:“花……真香……再给我一点……”
卢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看着这些男子,突然发现其中一个男子腰间挂着一块残破的玉佩,上面刻着“李”字——那是前线统帅李将军属下的玉佩,她曾在别府的宴会上见过李将军佩戴!
“这些……这些都是前线的将士?”卢氏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砚辞点头,语气沉重:“他们原本都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有的是禁军,有的是边军。沈青山或用重金诱惑,或用计诓骗,将他们骗到这里,每天给他们吃掺了米囊花粉末的食物。不到一个月,他们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神志不清,只知索要米囊花。”
这时,卢氏看到了墙角处有一些人骨,她颤巍巍的问道:“那……那些没有挺过来的呢?”卢氏不敢问,却又忍不住。
萧砚辞指了指木屋后面的山崖:“都被沈青山的人扔下去了。我们的暗卫司祁,前几日追查沈青山的商船时,遇到了一个从山崖下搬出来的农户。那农户说,他某天砍柴时,看到山崖下堆着密密麻麻的尸骨,有的尸骨上还插着倭族的弯刀,有的手里还攥着米囊花的种子。司祁去山崖下查看,果然发现了大量尸骨,经辨认,都是失踪的将士。”
卢氏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她想起沈青山前几日还对她说,要送儿子去禁军历练,若是儿子也遇到这样的事……她不敢再想下去,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沈青山,而是为了这些无辜的将士,为了自己可能遭遇不幸的子女。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卢氏哽咽着问。
“为了倭族给的利益。”谢昭华轻声说,“二十年前,倭族入侵大朝,被我朝将士击退,可他们一直贼心不死。米囊花不仅能让人成瘾,还能制成毒药。沈青山为了钱财,帮倭族培育米囊花,用将士做实验,就是想让倭族掌握控制人的方法,好再次入侵大朝。卢姐姐,你想想,若是倭族真的打过来,我们的子女、我们的家园,都会毁于一旦。”
卢氏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犹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她擦了擦眼泪,看着萧砚辞和谢昭华:“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我帮你们。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事成之后,一定要保我明轩和明玥平安,不能让他们受半点牵连。”
萧砚辞郑重地点头:“卢夫人放心,我以六部给事中的身份向你保证,只要你协助我们找到罪证,你的子女绝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卢氏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看着木屋里的将士,心中默念:“沈青山,你对不起大朝,对不起这些将士,也对不起我和孩子们。今日我做的事,不是害你,而是在赎罪。”
回到沈府后,卢氏没有立刻去找沈青山对质,而是先回了自己的院子。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她要在沈青山的眼皮底下寻找罪证,稍有不慎,不仅自己会有危险,还会连累萧砚辞和谢昭华,甚至危及子女的安全。
“夫人,您回来了。”陪嫁来的老嬷嬷张嬷嬷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见卢氏神色不对,连忙问道,“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张嬷嬷是卢氏的奶嬷嬷,跟着卢氏嫁入沈府二十多年,忠心耿耿,是卢氏最信任的人。卢氏看着张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下定决心——她需要帮手,而张嬷嬷是最好的人选。
卢氏屏退左右,将张嬷嬷拉到身边,低声将谢昭华的身份、沈青山通倭的事,以及木屋里将士的惨状一一告知。张嬷嬷听完,惊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夫人……老爷他……他怎么敢做这种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卢氏叹了口气,“如今萧给事和谢姑娘需要我们帮忙找罪证,张嬷嬷,你愿意帮我吗?”
张嬷嬷立刻点头,眼中满是坚定:“夫人放心,老奴这条命都是您的,您说怎么做,老奴就怎么做!就算是拼了老命,也要帮您护住少爷和小姐!”
有了张嬷嬷的帮助,卢氏的行动顺利了许多。她们首先把目标放在了沈青山的书房——沈青山的书房是沈府的禁地,除了他的心腹,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卢氏利用自己掌家的权力,以“书房年久失修,需要重新粉刷”为由,将书房里的下人都换成了自己的人,包括张嬷嬷和掌管中馈的王媳妇。
这天夜里,沈青山去了外室柳姨娘的院子,卢氏趁机带着张嬷嬷潜入书房。书房里陈设奢华,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古玩,书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江海行船图》,画的是沈青山的商船队。卢氏知道,沈青山的书房里有一个暗阁,里面藏着他最重要的东西,可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暗阁的入口。
“夫人,您看这里。”张嬷嬷突然指着《江海行船图》,“这画的船帆好像能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