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谢府之殇
“叩!”“叩!”“叩!”三声敲门声落下,屋内仍旧寂静无声,半晌后,一扇雕刻着瑞兽云纹的柏木格心雕镂门被人推了进来,两个衣着打扮华贵精致的妇人,领着五六个小丫鬟鱼贯而入。
“哎呀昭儿啊,迟到了,迟到了,都晌午了,你怎么还睡着呀!”一位头戴高髻金钗,身穿衫裙帔帛的贵妇人一边焦急的说着一边由两个小丫鬟搀扶着进了内室。
“姐姐,您慢点,脚上伤口还未痊愈呢。”说话的是站在贵妇身旁另一位打扮淡雅精致的妇人。
“哎哟,你别管我了,你……你们还傻站着干嘛,快去叫醒那个小祖宗,再迟,这事儿可就成不了了呀!”
得了自家主母的命令,众丫鬟们自是不敢耽搁,纷纷上前去叫唤那还在熟睡中的人儿。
又过了半晌,床上的人儿只是略微动了动,却仍未有完全苏醒的迹象。无奈之下,那贵妇对着门口的一个丫鬟使了使眼色,丫鬟会意,急冲冲的跑进来,故作焦急的说道:“大娘子,不好了,魏府来人了!”
话音刚落,就见床上那个原本还侧背对着他们的人猛然坐起,好一会儿后才有些睡眼惺忪的娇嗔道:“唔~母亲~,您怎么能这样~”乍听魏府来人,她第一反应就是想起床逃跑,但转念一想后才觉不对。昨日她明明听听闻轩的人说今日是魏府娘子魏淑妃回家省亲的日子,怎可能还有闲暇想起她这位还在议亲的女娘。
“哎,不是你昨日说今日要去看那萧郎君嘛,怎得,睡了一觉,想通了,不去了,同意嫁那魏郎君了?”
“嗯~怎么可能,就是父亲让我跪祠堂跪一百天,我也不嫁魏峥。”
“我就不明白了,你对那魏郎君缘何不满意?且不说他家三世袭爵,又是皇亲贵胄,单说那魏郎君的人品相貌,虽不及那萧郎君吧,可在这么多世家里也是出类拔萃的,多少城中的小女娘们踏破了门槛要与他结亲,你倒好,躲他就跟那老鼠躲猫似的。”
“这世间人品相貌家世好的郎君多了去了,难不成我还都要嫁不成?”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那既然如此,今日又为何迟迟不肯起来梳洗打扮,你不是说今日要去抢那萧郎君做你夫君吗?”
谢昭华脸色微红,把玩着胸前的一缕长发,一双明亮灵动的眼眸里眼波似清泉浮动,如一颗未被世俗沾染的纯净琉璃:“自然是我改主意了。母亲您说得对,选夫君不能单看相貌与家世,纵使那萧郎君现下有胜似潘安宋玉般的样貌,可韶光易逝,容颜易老,皮相也不过这一二十年光鲜,他若无其他让我心的,待到他双鬓斑白,步履蹒跚,晚年迟暮的那天,我总不好就将人遗弃了吧?因此,我决定,还要再考察他一番。”
听了她的一席言论,两位妇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小祖宗的脑袋瓜里又有什么新奇的想法了。
那位打扮淡雅的妇人此时也忍不住柔声劝说道:“昭儿,你父亲昨晚发了话,若是你在三月内不能与那萧郎君定亲,他就要以家主的身份替你将魏家的亲事定下了。你父亲一向说到做到,这事儿你可得好好斟酌斟酌。”
谢昭华转过身对着那妇人笑着甜甜的回了句:“多谢柳姨娘提醒,我记住啦。”三月啊~看来任重道远啊。
“好了,既然今日你没打算出府,便也早些起身,吃了午膳去给祖母请安。已到议亲年龄,总不能老是仗着祖母的疼爱便为所欲为,如此将来到了夫家又该如何?”
“唔~好了,知道啦母亲。母亲,您快回去歇着吧,您看您脚上的伤都还没好呢,就先别操心我的事了哈。”
“你呀~”
终于送走了一群人,闹了这么一出,谢昭华是无论如何也睡不成了,待她们走后没多久便索性起了床。简单梳洗装扮一番,便准备要去谢老夫人那里请安。只是还未出门,便听院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未及等她反应,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便像逃命似的冲进了她的院子。
“母亲?这……发生何事了?”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谢家主母与柳姨娘一行人,外加了她两个年纪尚小的同父异母的幼弟。
只见谢夫人和柳姨娘神色慌张的将两个幼弟推到她面前,然后一边将她往屋里的暗室推,一边似是托孤般说道:“昭儿,来不及细说了,这是我和你柳姨娘给你们匆匆准备的一些细软和钱帛,还有一张地契。你拿好,趁着护院们还能抵挡一番,你赶紧带着你两个兄弟从暗室离开,切记,跑得越远越好,无论在路上听到什么都不要回来,从此,隐姓埋名!还有……”
“等等,母亲,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要我们走?而且既然要走你们为何不跟我们一起走?还有父亲,父亲呢?”
“哎呀来不及了!总之你……你赶紧带两个弟弟离开,别管我们!我们……”强压下心里的恐惧和悲伤,谢夫人哽咽的继续说到:“你……你父亲已经入宫去见陛下,我……我们很快就会没事的。但……万一有个不测,谢家…谢家总要留下些血脉,你……你明白吗?”谢夫人握着谢昭华的手,眼中满是恳求,还有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决绝。
推推嚷嚷间,谢昭华和谢家两个小公子已经被推进了暗室,谢夫人和柳姨娘隔着半开的门,最后不舍的看了他们一眼,而后绝然的关上了那头沉重的暗门。没过多久,谢府后院升起一团浓浓白烟,裹挟着火星扭成一条条翻卷的烟柱,仿佛地狱伸向人间的触角。木材断裂的爆裂声如同骨裂,在风中拼命的呼啸……
琉璃金丝彩绘的明宫大殿内,金兽香炉吐着云雾,一群尚衣臣子乌压压跪倒一片,诚惶诚恐的大呼:“陛下息怒!”
“呵,息怒……堂堂礼部尚书,我朝二品大臣,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把火灭了满门,你们让朕如何息怒!我大朝的这些禁卫军和京兆府都是摆设嘛!”随着一声怒吼,明皇手中的那叠奏章被狠狠扔在了跪在殿前的禁军统领身上。
殿内鸦雀无声,谁也不敢此时当那出头的断头鸟。但,众人都清楚,那场大火之后,这禁军统领怕是要换人了。
“查!无论如何,都要给朕查清谢府被灭门的真相!萧砚辞!朕封你为六科给事中,协助监察院和京兆府彻查此事!过程中若有谁胆敢阻挠,可先斩后奏。”
一个高约六尺,身穿紫色官服,腰缠金玉革带的清俊男子从旁走出,向着大殿上最高处的身影跪首道:“臣,领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还带着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隐忍。
过了片刻,殿上的大朝皇帝才微微叹口气道:“都起来吧。凶手如此明目张胆又残暴狠辣,城内必定人心惶惶,此后除了加强城内的安全巡视外,对百姓们的安抚亦十分重要,禁卫军不可再出现疏忽!如今,万国朝会在即,礼部尚书员阕,你们可有合适人选?”
官员的选拔、考核和任免一向由吏部铨选,此时就算吏部尚书再不想趟这趟浑水也是没有办法了,只得俯身回禀道:“回陛下,依往常惯例,各部尚书致仕前都会先举荐一位下任尚书人选,一般多为各部侍郎,也有从别处提举过来的。可如今……谢大人骤然离世,实在令人猝不及防,因此还未举荐人选。”
“那如今的礼部侍郎是谁?”
“回陛下,是魏府的小郎君魏峥。”
“魏峥……淑妃的胞弟。”
“正是。”
“魏峥可在?”
这时另一位身着紫色官服的官员从旁走出,作揖回道:“回禀陛下,昨日魏府家宴,魏郎君吃了些酒,后听闻恩师一门被灭,伤心过度,便…晕了过去。今日魏将军大早便派人跟老臣告了假。”
“晕了?呵,他倒晕的及时。”沉默片刻,他将目光落在此时有些出神的萧砚辞身上,“萧砚辞,礼部尚书人选你可有举荐?”
突然被点到名字,萧砚辞怔愣了片刻便反应了过来,清冷且有条理的说道:“回陛下,谢府的案子尚未查清,更不知凶手目的为何,臣只怕此时贸然授封,会酿成另一桩惨案。”
“你的意思谢府被灭门是有人冲着礼部尚书这个位置来的?”
又或许是冲着万国朝会,或者还有更大的阴谋……“案子尚未明确,臣不敢妄言。”
这时一个听起来年迈且浑厚的声音响起:“陛下,再过月余便是万国朝会,尚书一职若是员阕,恐会引起各国使臣的怀疑与不臣之心,如此与我大朝无益。”
“左相说得有理。这样,萧砚辞,朕给你和御史台还有京兆府半月时间,如有需要城中的禁卫军你可随意调度,可若是半月后抓不到凶手,朕就拿你们一干官员的命去祭奠谢大人府上那百余条性命。”
“臣,领旨。”
“臣等,领旨。”
“退朝!”
萧砚辞下了朝,出了宫门,立刻便有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迎了过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两人便快步上了萧府的马车。
侍卫名叫司祁,五岁便开始跟在萧砚辞身边,两人一同习武上学,萧砚辞束发后便将他一起带入了门下省。司祁还不等坐下便迫不及待的说道:“郎君,昨日巳时北城门外不知为何突然聚集了好多批流民,哭着喊着要进城,其中一些流民手上还拿了些农具,对着城门的那些侍卫就是一阵乱打。陛下曾下令要善待流民,因此侍卫们只能奋力抵挡,却不敢真的伤了那些人。只是后来流民越来越多,侍卫们无法,只好请了城内南衙的禁卫军们去维护秩序。谢府的浓烟是未时升起的,附近的百姓一看到浓烟便去京兆府报了案,从报案到衙役们到达谢府,前后三刻不到,衙役们到了后发现谢府的大门是被人从里面上了栓的,有几人便翻了围墙进去。后来听那几个翻围墙的衙役们说,他们进去后看到谢府除了大门处烧毁的不算严重外,其余地方都已经差不多烧成了灰烬。”
所以,这就是她昨日没来赴约的原因吗……萧砚辞双眼布满了血丝,原本清俊疏朗的面容此刻满是疲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雕刻精致的人形木偶,看了半晌后紧紧的握住。
司祁看到他如今的情形忍不住劝道:“郎君,您本就前日一夜未合眼,昨日听闻谢府惨案又是一夜未眠,如此下去您身体会吃不消的。逝者已矣,您别太难过了。谢小娘子生前那么明媚开心的一个人,定也不希望您为她这般难过的。”
逝者已矣……难道以后他真的再也看不到她那张娇俏又故作生气的小脸了吗?她不是那么信誓旦旦的说她说要定他了吗……他都还没告诉她他的答案,怎么就不见了呢……
“郎君,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出屠杀谢府满门的凶手,如此才好告慰谢小娘子的在天之灵呀。”
凶手……是呀,她和她的家人都还尸骨未寒,他现在不能这么沉浸在悲痛里,他要尽快找出那个凶手,然后……千刀万剐!强压下心中的悲恸和愤怒,他眸光中闪现些许狠戾,嘶哑着嗓音开了口:“去御史台和京兆府给李瑾和苏牧传个话,就说我在谢府等他们。”
“好。……对了,还有一事,与谢小娘子有关,我不知……该不该讲。”
萧砚辞眸光变幻了几分:“何事?”
司祁挑着字眼回答:“听闻,近期魏大将军和谢大人有意让两家亲上加亲,只是谢小娘子迟迟不肯点头答应,所以这事才没定下。”
又是魏家……
“魏家和谢府有何关系?”
“两家祖上似乎并无甚交情,只是听说那魏小郎君入了礼部之后便拜了谢大人为师。谢大人见他勤勉好学,倒也愿意倾囊相授。魏小郎君偶尔也会上谢府与谢大人讨论公务和……聊聊家常。”
“……那她呢?”
“她?哦,谢小娘子与魏郎君倒是有过几面之缘,但是似乎都是不欢而散。谢小娘子不喜他那吊儿郎当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每每见面也都是遵从府上长辈们的意愿才去的。”
是啊,她曾说过,她喜欢如他这般清冷俊秀的男子,后来那般死缠烂打也是因这副还算过得去的皮囊。只是,如今这副皮囊再也没人觊觎了……
“咳咳咳……咳咳咳……”突如其来的一阵猛咳,打断了萧砚辞的回忆,瘦削修长的手指捂上心口,那里仿佛被人用一块大石头压着,闷闷的,喘不过气。
司祁被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查看情况:“郎君,你怎么了?你身体不适,要不咱们先回府请郎中看看吧?”
萧砚辞闭上眼,任由司祁帮他拍着前胸顺着气,身体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般往后靠去:“司祁,帮我准备一些纸钱和纸扎吧。”
司祁无奈,只好应下。
